九月的风卷着盛夏最后一点燥热,扑在江城一中红砖外墙的梧桐树上,叶片被晒得发蔫,垂在三楼高三(1)班的窗沿外,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周测,整栋教学楼都陷在一种压抑的安静里,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像细密的雨丝,落在每一张紧绷的脸上。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陆骁坐得笔直。
少年身形清瘦,肩线利落,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右手执笔,左手轻按试卷,动作沉稳又匀速,从选择填空到压轴大题,一路写下来几乎没有停顿。
他是陆骁。
江城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畏的存在。
连续两年稳坐年级第一,满分卷、竞赛奖、校长点名表扬、老师捧在手心,连食堂阿姨打菜都会多给他一勺,可他本人却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玉,冷、淡、静,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不参与八卦,不加入小团体,不跟人打闹嬉笑,甚至连抬头看一眼喧闹的教室,都像是在浪费时间。
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装,有人偷偷暗恋,也有人打心底里看不顺眼。
比如此刻,正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用一种几乎要把人盯穿的眼神,死死锁着陆骁背影的程烬。
“烬哥,你都盯了他半节课了,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旁边传来一声压低的嘀咕,江逾白把脑袋凑过来,手里转着笔,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的兄弟。
江逾白是程烬的头号跟班,也是整个高三(1)班,唯一敢跟程烬肆无忌惮说话的人,两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混在一起,他太清楚程烬的脾气——嚣张、叛逆、易怒、不爱学习,打架逃课是家常便饭,是学校里公认的校霸,连教导主任见了他都要皱着眉绕路走。
而程烬最讨厌的人,从高二分班开始,就固定成了一个名字:陆骁。
“我盯他怎么了?”程烬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我就是看他不爽,天天端着那张冷脸,给谁看呢?好像全世界都配不上跟他说话一样”
江逾白叹了口气,偷偷往前面陆骁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人家陆骁是在认真考试,又没惹你,你从分班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至于吗?”
“至于”程烬咬着字,眼神更冷,“上次老班把我叫去办公室,正好撞见他拿满分卷,老班对着他夸得天花乱坠,转头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要是有他一半安分,祖坟都冒青烟了”
这事程烬记到现在。
不是记恨班主任,是记恨陆骁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那天陆骁就站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听着夸奖,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被表扬的人不是他。那种淡漠、那种疏离、那种仿佛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的冷漠,戳中了程烬所有的逆反神经。
他最烦这种人。
明明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别人会笑会闹会叛逆,就陆骁,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冷得让人反胃。
“你就是被老师说急了,迁怒人家”江逾白直白拆台,“人家陆骁从头到尾没理过你,也没说过你一句坏话,你纯属没事找事”
“我就找事怎么了?”程烬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我偏要让他知道,在一中,不是成绩好就能横着走”
话虽这么说,程烬却没真的冲上去闹事。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闹。
陆骁太安静了,安静到你想找茬,都找不到突破口。他不迟到不早退不说话不打闹,永远坐在位置上学习,像一潭纹丝不动的深水,你扔一块石头进去,连涟漪都激不起来。
这种无力感,让程烬更烦躁。
数学考试还在继续,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骁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没有立刻检查,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线条干净修长,连抬手揉了揉眉心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好看。
就是这一瞬间,程烬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他猛地皱起眉,把那种诡异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美色?不存在的。
他只是觉得,这人连发呆都这么装,更讨厌了。
“烬哥,你卷子还空着呢,还有十五分钟收卷了”江逾白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好歹写两笔,不然老班又要请家长”
“写个屁”程烬把卷子往桌肚里一塞,“反正写了也不会,交白卷更痛快”
他以前就是这样。
考试?无所谓。
成绩?无所谓。
上课?听烦了就翻墙去网吧,打游戏打到天黑,饿了就吃外卖,困了就睡在宿舍,反正没人管得了他。
可今天,他没动。
没有像往常一样,趁着考试混乱从后门溜出去,没有跟江逾白使眼色说去网吧,就安安静静趴在桌子上,目光黏在陆骁的背影上,一盯就是整节课。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反常,意味着什么。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监考老师站起身收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哀嚎,有人对答案,有人收拾东西准备放学。
陆骁把试卷折好,放在桌角,慢条斯理地收拾文具,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程烬几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身子,眼神紧紧跟着他。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烬哥这哪是讨厌人家,这分明是把人家刻在眼里了。
陆骁背起单肩包,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猛地抓住。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陆骁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撞进程烬那双带着戾气,又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的桃花眼里。
“有事?”
陆骁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泉水,干净好听,却没有半分温度,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是这种眼神,最戳程烬的火。
“没事就不能找你?”程烬微微挑眉,故意凑近了一点,压迫感扑面而来,“陆学霸,天天装一副爱学习的样子累不累?”
陆骁垂眸,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少年人的温度,有点烫。
他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放手”
“我不放”程烬故意跟他对着干,抓得更紧了一点,“我就想问问你,你整天冷着一张脸,是天生不会笑,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跟你说话?”
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校霸堵学霸,这戏码在一中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让人提心吊胆。
江逾白赶紧冲上来,拉着程烬的胳膊:“烬哥,别这样,有话好好说,马上放学了,别惹事”
“我惹事了吗?”程烬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盯着陆骁,“我就是跟陆学霸交流交流感情。”
陆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程烬莫名心慌。
好像他所有的张牙舞爪,在陆骁眼里,都只是幼稚的闹剧。
“程烬”陆骁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跟你,没什么好交流的”
说完,他手腕微微用力,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轻轻挣脱了程烬的手。
程烬的指尖空了。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腕微凉的触感,细、瘦、干净,像一块温玉。
他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骁已经背着包,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而淡漠,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烬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心里的火气没发出来,反而堵得慌。
“卧槽……”他低低骂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人家都走了,你还瞪什么呢?我说烬哥,你真别老针对陆骁了,他那人就这性格,不是针对你。”
“我才没有针对他”程烬嘴硬,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走,去网吧”
往常这话一出口,江逾白肯定立刻跟上。
但今天,江逾白站在原地没动:“不去了,我回家写作业,你自己去吧”
程烬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
“不是我爱学习”江逾白摊手,“是某人今天下午一节课没逃课,没睡觉,光盯着人家陆骁看,我怕我一走,你又追上去找人家麻烦”
程烬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
是啊,今天一下午,他没逃课,没睡觉,没玩手机,就盯着陆骁看,连去网吧的心思都没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不去就不去”程烬别扭地别过头,把外套重新扔在桌上,“我也不去了”
江逾白眼睛一亮:“真不去?那你干嘛?”
“干嘛?”程烬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卷子,胡乱摊开,“学习”
江逾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学习?烬哥,你没发烧吧?”
“滚”程烬踹了他一脚,却没用力,“老子想学习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
江逾白在心里疯狂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程烬——他敢用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打赌,程烬这绝对不是想学习,他是想离陆骁近一点。
只是程烬自己不肯承认而已。
窗外的夕阳落下来,把梧桐叶染成金红色,光影透过窗户,落在程烬面前的卷子上。
他握着笔,盯着题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陆骁回头时,那双清冷干净的眼睛,和他手腕微凉的触感。
讨厌。
真的好讨厌。
讨厌到,一闭上眼睛,就是他的样子。
讨厌到,连去网吧的念头,都因为他不在教室,而变得索然无味。
程烬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这种从“看不顺眼”到“放不下”的转变,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他只知道,那个叫陆骁的清冷学霸,已经不知不觉,闯进了他原本浑浑噩噩、肆意张扬的世界里。
而他所有的讨厌,所有的针对,所有的口是心非,都在悄悄变成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
喜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烬强行掐灭。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喜欢那个冷冰冰的书呆子。
绝对不可能。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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