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下班高峰期，堵车接龙越接越长，人行道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还有一些自行车和电动车见缝插针，擦着人身边飞驰而过。
“找个人少的地方说。”庄怀说着往前走去，华野不置可否，落后几步跟着他。
走不远就看到一个公园，庄怀径直进去。入门就是一块宽敞草地，有人躺着看手机，有人坐着打电话，有人遛狗，还有小孩在追逐嘻戏。周围的塑胶跑道上有些人在跑步。
庄怀驻足回头看，华野就在他后面两步。
“边走边说吧。”华野跟上来就直奔主题：“什么事？”
“两件事。”庄怀说着就往前走，华野与他并肩，各自望着前方，沿着跑道慢走。“一是凌钰让你帮他恢复记忆的事，你不能答应他，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比一般凡人还要弱，受不住那撕扯灵魂的苦。”
“我还没答应他。”华野的声音冷冷的，“但是要去找元神，没有记忆就不行。”
“我去找回我的记忆。”庄怀顿了一下：“这件事不用告诉他。”
华野看了他一眼，一张木头脸，几千年没个长进，说话却越来越欠揍。华野想到刚认识那会儿，冥界的一个朋友老是逗他，戏弄他，那是他年纪还小，脾气不算差，但就是容易被那个朋友踩到雷区。偶尔吵闹到要失控，华野就出面断案，通常都是向着庄怀，庄怀也信任他。后来发现了他和黎云的事，也从未因不甘而嫉恨他。现在他就仗着失忆了，居然放肆傲慢又无礼！华野鬼火冒了一会儿，心想还是算了，正事要紧：“你要怎么找？”
庄怀：“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我能找回来就行。”
臭小子！华野憋了一会儿：“你以为我想管，只是万一他问起来，总得有个说法。”
庄怀：“他现在没有记忆，你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华野：“……看来你现在说谎的能力大有长进了，哦，不，应该是炉火纯青了，刚才在他家我就发现了。”
庄怀看过来，有些不解：“你想说什么？”
华野：“反正你很快就要找回记忆了，说两句也无妨。你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么？”
庄怀：“有话直说。”
华野无耐地闭了眼，睁开就是一个白眼：“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乖……额，一个中规中矩，懂礼貌又实诚的小道士，勉强算是值得尊重。怎么当了几千年神仙，上善若水不说，反倒习了个高高在上，我行我素的烂德行！”
庄怀有点不耐烦，等他终于说完，问：“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华野迟疑了一下，“一般。”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庄怀的语气没那么冷了，“接着说第二件事，”
“不，”华野打断了他：“这件事我就要管，你说不清楚我就不答应，第二件事也别谈。”
庄怀思考着华野对“关系一般”的定义，虽然没记起华野这个人，心里却多了一份信任。他回答道：“我可以自己冲破那道记忆封印。”
华野：“你可知道代价是什么？”
庄怀：“知道。就是需要忍受些苦楚，反正死不了。”
“无知！”华野没好气地说，“如果只是让你吃些苦头，我当然不介意。你飞升之后，有了冲破封印的能力，那时我就有过让你强行冲破封印的想法。我本来打算查证详实，做好准备就去神界找你，可是查到一半，我就放弃了。据冥界的古籍记载，封印越强，其深入魂魄的程度就越深。
一般来说，为使封印足够强固，封印者在封印时会大量注入自身的灵力和心念，封印一旦破损，这些东西就会融入被封印者魂魄中。如非封印者自行解开，根本不可能完整去除而不留下任何祸患。”
华野说着侧眼看了一眼庄怀，却见他面无表情，似乎不以为意，华野鼻腔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直接说：“比方说，如果你强行通过自身灵力冲破，结果就是封印破碎成片，进一步扎进你的魂魄，释放出的灵力在完全被内化之前会与你体内的灵力冲撞造成反噬，让你元气大伤，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重要的是他封印时的心念，你无法化解，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不知道他封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但我可以确定，他那时必然怀着巨大的悲伤，甚或还可能是仇恨的戾气。这些东西一但侵入你的灵识，悲伤会让灵力耗散，直至你枯竭湮灭，在那之前，巨大的仇恨会让你失去理智，走火入魔。这两个结果，无论哪个，你都接受不起。”
“你说的这些神界的书中也有记载，我知道。”庄怀望着前路，语气平和：“但悲伤和仇恨都只是你的猜测。来人间找到他之后，我就开始冲撞那封印，我想看看那封印松动之后，从里面渗出的是怎样一种心念。某些不经意的时候，我会受它的影响，但我发现那不是仇恨，倒像是一种怂恿，有时会让我任性一些，不那么讲理，但它不强势，没有想吞噬我。”
“那悲伤呢？”华野问。
“悲伤可能有一点，”庄怀顿了一下：“但不重。”
“那时因为封印松动才释放出一点，全都释放出来就不一定了。”
“现在说什么都只是猜测。”庄怀拿起胸前的聚灵石，“这个是聚灵石，如果到时候真如你所说，那你就用它取走元神，还给凌钰。”
华野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庄怀抢先了一步：“事已至此，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我和凌钰，总要有一个人去承受代价。”
华野盯着庄怀，哑然良久。然后终于妥协似的偏过头，往前继续走，说：“说第二件事吧。”
庄怀放松了语气，“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就是一个提醒。妖界有人杀凌钰，你要注意提防。”
华野一脸不爽，正要说“这个不用你提醒”，突然听他后面有人在叫唤，“哎，你们两个，等一下！”
庄怀率先回头，看到凌钰从跑道边上的路灯下过来，冲他们招手。
“饭做好了，我妈让你们两个回去吃饭。”凌钰走过来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庄怀问。
凌钰看了看四周，说：“这儿人少，安静些。”
安静些，好说话。华野听出了凌钰的弦外之音，他微微侧眼瞟了一眼庄怀，想看看这位如何发挥他那不动声色，张口就来的鬼扯才华。
“是的。”庄怀拇指一扬，指了指旁边的华野，淡淡地说：“他也说外面斑斓绚烂的灯光，不如这里沉静的夜色。”
凌钰半挑着眉，意味深长地点着头：“是的，夜色不错，很适合两个人一起来散步。”
华野：“……”
庄怀：“……”
说得不错，谁能反驳呢？
一阵尴尬的静默后，凌钰打算高抬贵手，先不追究：“不过，再怎么有雅兴，现在都要收一收了，回去吃饭吧。”
凌钰说完兀自往前走。一路上，他都领先几步，庄怀和华野跟在后边，没人说话。庄怀的眼神总在凌钰的后颈徘徊，面色稍有凝重，却没有跟上去的意思。华野不时看看前面，又瞟一眼侧面，感觉处境有些诡异，却又不好开口说些什么，一路上都不自在。
饭桌上，凌爸凌妈问了不少关于华野和李法师的事，庄怀和凌钰不时帮着圆一下场，凌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凡人的身份，说话间带些少年的任性和冥顽。
关于凌钰治疗的问题告一段落，凌妈突然笑着问华野：“哦，对了，小华有女朋友吗？”
凌钰抬眼看了一眼凌妈：“妈——”
凌妈没理他，接着说：“我就是想，难得你们陪我家小钰来一趟，这几天可以好好玩玩，你要是有女朋友的话，也可以叫她一起来，反正还有小庄嘛，人多，也不影响的。”
华野笑了笑，“还没有。”
“那就你们三个玩吧。”凌妈说着分别看向凌钰，庄怀和华野，问：“想去哪里，我们今晚就把票买了。”
凌钰没说话，和凌妈一起看着庄怀和华野，华野笑笑没说话。庄怀放下了筷子，看向凌妈，余光却注意着凌钰的脸，缓缓说：“我就不一起了。我明天有事要回老家一趟。”
凌钰垂下眸，眼前空茫，呆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提起筷子去夹菜，正巧凌妈望向他，问：“小钰，怎么没听你说？”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凌钰说着埋下头去吃饭。
凌妈：“哦，那行吧。那就小钰和小华两个人去玩吧。”
华野晃眼瞥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凌钰和坐着没动的庄怀，推辞说：“这次我师父让凌钰回来就是回家住几天，看看你们。至于我，来这里其实就是旅游了，不用再去别的地方了。”
凌爸和凌妈交换了一下眼神，凌钰注意到他们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然后凌爸开口了：“既然你们好心，我们也不推辞了。那这几天，就让小钰陪你在杭州逛逛吧。小钰，你说呢？”
“我……”凌钰说：“没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