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昆仑山不远的人间，梁州边界一座小山上，有一个茅草屋。屋子前面是一圈树枝围起的篱墙，院门口没走几步就是一条小溪。蓝天下，溪水哗哗地流。

屋里空无一物。房顶上，黎云仰面躺着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茅草。

突然，那草被人一把薅了去。

黎云睁开眼，一个散发半披的人正侧脸看着他，两眼含笑。

“野鬼！”黎云倏地坐起来，“三年多没见，又被帝君叫去干活了？”

华野看着远处的山林，眼角淡淡的笑意总是很温和，似乎他生来就是一张笑脸，不会生气，不会不开心。他的朋友遍布三界，经常有人邀请去游玩或做客，他很少拒绝，也很少主动，黎云从未邀请过他，兴致一来就去鬼域找他。但黎云不常去鬼域，倒是他来妖界多一些。

他很少表达自己，对什么事都能包容。跟他在一起，会让人感觉天宽地广，没什么东西真的不可或缺。

初次见面在妖界，两人打了一架，因为听说他是鬼王，黎云想试试真假。那次没分出胜负，但黎云觉得对方并为认真对待，后来也比试过，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欣赏华野，不是武功，而是因为他那张总是神情安详的脸。为此黎云不止一次试过他，带他把黔黎山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世界都细看了一遍，没让他惊动。

他笑了笑，语速平缓，“不是帝君。几个阎王殿巡查司的朋友，让我帮忙去人间抓几只鬼。顺便和他们又去人间逛了一圈。”

黎云也笑了笑，“你说你本职工作从来不管，倒是天天帮别人跑腿，要不你这鬼王改行去阎王殿看守人间算了。”

华野笑了笑，没反驳。

“对了，”华野转过头，说：你追查你父亲的死因有什么线索么？”

黎云摇了摇头，“还是一样，模模糊糊。魔蛊肯定是蛟腾山来的，但是以我父亲的修为，应该可以逼出，或者找人解也行。后来发展成那个样子，应该是中间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华野：“昆仑山那两个道士呢？”

黎云：“对我父亲的袭击他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梦魇阵看不到关于这件事的信息。但姓祁的善妒，就算以后他能进入天灵阵的梦魇内阵，估计也过不了。姓吴也善妒，但他们连天灵阵的武力关都过不了。暂时先不管他们，毕竟他们的实力，对我父亲不构成根本性的伤害。”

华野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之前你跟我提过的半傻不傻的愣头小道士，带我去看看？”

黎云眼中失落了一阵，然后笑了笑，两手枕在脑后躺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天空，说：“不去了。不去打扰他了。”

华野微微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黎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话中似乎已经发生太多事。

似乎是一个特别的人，华野暗忖着，没有追问。

***

一连两月，白明霜亲自带着卫队巡边。两个月前，蛟腾山再次易主，黔黎山公告说龙庆时因私人恩怨被杀，其弟龙文洛归来，重新接手蛟腾山，明眼人都知道龙文洛是有备而来。

上次他逃走后，龙庆时进行了内部清算，那些追随他的妖或死或逃，现在他回来，墨潭殿大都是龙庆时的部下，听说这两个月内，蛟腾山刺杀接连不断，人心惶惶，实力大减。

蛟腾山居民本就跋扈好斗，连月动乱下，很多妖逃到了白凡城，频生事端。这几天平静了很多，白明霜歇下来，心里颇为不安。

龙文洛重伤不过三年，功力必然不如从前，但接连刺杀他依然能平安无事。听说他身边有个带着半张面具的人随身保护。以前黎云提过，红王身边有个神秘高手叫半面使。

如果真是半面使，说明龙文洛已经取得了红王的支持。红王对黎云，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过节，但一山不容二虎，白明霜很早就知道那些自称是看不惯黎云的嫉恨者，不少都是红王的手下的杀手伪装的。

现在他扶起龙文洛，对立的态度已经丝毫不掩饰，她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杀了龙文洛。

推开窗，太阳金光明亮，轻风和畅，城外天气晴好。在家闷了几天，她决定出门去透透气。

白凡城在妖界边界，城外大片区域人迹罕至，春花开谢，夏木阴阴，秋去冬来，这里只有树木在沉思，安静得不像妖界。所以黎云喜欢这里。

“白少主！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带来熟悉的厌恶感。白明霜回头，龙文洛正看着她。就他一个人。

“龙文洛！”白明霜阴了脸，“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不行么？”话语轻浮，龙文洛的神情却像是一本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他顿了一下，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有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谢。”白明霜看向侧边，冷冷地说：“我已经后悔了。”

龙文洛眼里顿起一阵阴狠的怒气，不一会儿又满脸堆笑地说：“上次请你去蛟腾山，虽然你不是很情愿，但我也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后来还救了我，按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知我哪里又惹到你了，我的朋友。”

“是不是朋友现在说还太早。”白明霜说：“说吧，你来做什么？”

“我本来是来和你再续我们中断三年的友谊的。”龙文洛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想到白少主看不上我。那我们就来谈笔合作吧。”

“我和你合作？”白明霜面含讽刺，“有共同利益么？”

“你别说，还真有。”龙文洛说着朝她走近，“三年前我抓的那个昆仑山小道士，被黄原初一掌打散了灵力，你的蓝王殿下为了救他，生生剥了我半颗内丹。”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打量着白明霜，白明霜吃惊地抬眼盯着龙文洛，原来黎云取内丹是为了他……她疑虑地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黎云和我没有深仇大恨，我知道他对刺杀他的人都很少下死手，却因为那个小道士取了我的内丹，因为当时那个小道士说他的灵力散尽，让黎云取我的内丹弥补他。所以我不恨黎云，我只想报复那个道士。我要杀了他，这对你也有好处。”

白明霜心头松了一些。

龙文洛看着她，继续说：“黎云现在在我手里，只要你把那个道士引来，我就放了黎云。”

“就凭你？”白明霜一脸不屑，“你以为我还会被你骗第二次？”

“我当然不是他的对手。”龙文洛说：“但是我身边有个半面使，你应该听说了吧？”

白明霜的颤了一下，没说话。

“当然，半面使的实力也没比黎云高多少。但是，你知道，人总会有虚弱的时候。”龙文洛顿了一下，笑了笑，“你那个蓝王殿下，已经对那个小道士情根深种了。据说是两个人发生了不愉快，那个小道士回了昆仑山，你的蓝王殿下失魂落魄，三年不知所踪。前不久，我和半面使刚好遇到他和人厮杀，就顺便帮扶弱小一把，所以，他现在正在问蛟腾山做客。”

白明霜愣住了，他想起黎云说话的语气，那样疲倦，那样悲伤，原来是因为那个小道士。她恍惚了一会儿，想到手里的灵犀玉，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么？”

“嗯。”龙文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是大度。看来，只能我单方面邀请你合作了。”龙文洛说到后面，突然抬起头来，眼神邪魅，嘴角一撇。

白明霜警惕着，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人，正回头到一半，就被定住了，余光瞥到那人脸上的半张面具。

庄怀在昆仑山大殿的房顶上躺着。突然听到空气中一阵异动，扭头一看，白明霜站在了他旁边。

“白姑娘，”庄怀坐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有没有看到殿下。”白明霜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庄怀，说“昨天殿下听说你被蛟腾山的人抓了，就去找你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庄怀的心空了一阵，但他很快看出白明霜中了蛊。可是白明霜都中了蛊，那人是不是……他想了想，冷静下来，问：“你听谁说的？”

“听巡边的卫兵说的。”白明霜说。

“好。”庄怀走近她，说：“那你快带我去。”

“嗯。”白明霜点了点头，一转身就被庄怀定住了。“得罪了。”庄怀说着拿起她一直手臂搭在肩上，揽腰抱着她回到了天狐山庄，庄怀在房顶上落脚，运力给白明霜逼蛊。

控心蛊是最普通也最常见，属于中强蛊，对中蛊者伤害不大，不难逼出。

白明霜慢慢清醒过来，庄怀问她：“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么？”

“不是。”白明霜的语气很冷淡，问他：“三年前在黔黎山，你和殿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庄怀怔了一下，避开了她质问的眼神，“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是真的了。”白明霜的声音很小，绝望的语气却很吓人，“殿下消失了三年，我通过灵犀玉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没有了以前的高亢和欢快，疲倦，哀伤，似乎说话都没有力气。龙文洛又回到了蛟腾山，红王给了他一个绝世高手，他说殿下现在在他手里。”

庄怀愣住了。

白明霜想起了灵犀玉，拿起来对黎云说：“殿下，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没有回音。往常来说，一时没有回音过不久也会收到回音，但现在白明霜感觉不会有回音了。

“我去找他。”庄怀说完就走了。

“你……”白明霜想了想，还是由他去了。

白明霜迟迟未回，龙文洛估计计划已经落空，“那个小道士对黎云估计也没什么情义”。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高兴，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买黎云的账。但不管来不来，龙文洛都要找庄怀算账，大不了就去昆仑山把他抓来，如果可以的话，顺便用他要挟一下黎云，他想。

他在院子里等了两个多时辰，那个白色身影出现了。

“黎云有没有在这里？”庄怀问。

“好大的口气！”龙文洛满脸不屑，“你以为你是谁？他在不在这里你又能怎样？”

“我自己找。”庄怀说着抬眼就准备挨着房间扫荡，没有半点顾虑的样子顿时就激怒了龙文洛，“半面使！”

半面使应声而出，一掌从庄怀身后袭来，庄怀侧身倒卧躲开，然后一个侧翻，踢向半面使，后者退了两步。双方对面站立，估量着对方的实力。

龙文洛脸色大变，这个小道士的功力似乎完全不输半面使，怎么可能？半面使在妖界至少前七！这道士三年前才被打散了灵力，纵然有那半颗内丹，但底子弱，连龙文洛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转眼之间，怎么像是修炼了几百年？

第一次听说这样不可思议的进步还是那个蓝王殿下，三十岁位列妖界第五，新星初现，一度锋芒无两，传言甚至吹嘘他比红王还厉害，年少成名，至今在妖界仍是风光无限！可天才哪有这么多！龙文洛瞪眼向庄怀，攥紧了拳头！

愤恨乍起，龙文洛的注意力又被拉回来了眼下——庄怀和半面使又交上了手。这次直接比拼灵力功底，看看胜负的可能。庄怀的灵力浅黄，半面使浅绿，两人的灵力波身大小几乎一样，龙文洛冲院门外大喝一声：“三大护法！”

值守的三大护法很快就来，打破了灵力的对峙局势，四个人交上手，庄怀顿时落了下风，他将全部注意力收回半面使身上，那三大护法见状一起从后方合力攻来，庄怀飞速向下缩身，半面使侧身让开三大护法，转眼看到庄怀飞身要走，立即抬掌追击，庄怀反应过来，回头迎击，仓促中被一掌打在左肩，负伤逃走。

半面使那一掌用了七成力左右，庄怀回击抵消了一些力，刚开始没觉得伤得多重，走了一段距离才渐觉体力不支。

昆仑山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也不能这副样子回去。他在一片树林里歇了一会儿，然后打坐疗伤。坐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阵嬉笑声，貌似有三五个妖。他想了想，暂停了疗伤，打算避一避。

才起身，就发现那几个妖已经看见他了。

“那边有个道士。”

庄怀抬眼望去，四个妖，看样貌，其中两个是黑熊，看起来孔武有力，应该有些实力。

他转身准备走，走在最前面的妖突然叫住他，“站住！”

“几位有事吗？”庄怀压着气息，听起来很正常，但是脸色却暴露了他受伤的事实。本来脸色也可以修饰伪装一下，但他是道士，一般妖遇到道士很少和平路过，所以也没必要伪装。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那妖说，“看你这模样像是受了重伤，还想唬人？”

“我只是路过。”庄怀说。

“那我就不让你过，怎么样？”那妖说着一手就要搭上庄怀的肩，庄怀一抬头拽住他手腕，一踢腿蹬出了几米远。用力过度刺激了左肩上的伤，他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侧脸看向那几个妖。

“一起上！”几个妖向他攻来，其中两个弱些，交手没两招就被打趴下了，另外一个看起来还能支持一会儿，但庄怀感觉自己很可能会先倒下。

他决定速战速决，集中所有力量在右臂，给那妖怪最后一掌。那妖怪仰面倒下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一声惊呼，回头一看，那个被他踢了一脚的妖正举掌对着他，半张着嘴已经死了。他缓缓瘫下去，身后渐渐露出了另一张脸。

白皙的皮肤，青黑如锋的眉毛底下，明亮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意，偶尔冷峻严肃。

庄怀的鼻头酸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