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雷并就传来王宫失踪三名宫人的消息。意料之中的事情,华野没多想,当即就定了个两面夹击的计划。
雷并兄弟宫中见国王,说是要彻查宫中失踪案要求召国师协助调查,国王同意后,雷单随即去国师府叫上国师一同进宫。
另一边,庄怀带着和鸢去国师府见文仲卿。再次见面,文仲卿对庄怀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庄怀一眼,然后才注意到她身边的女子。痴痴地望着他,眼里噙着泪,一俟两人目光对上,没等文仲卿多想,她已经坐到床边,一把抱住文仲卿,喜极而泣,“太好了,你还活着。”
“放开!”文仲卿用力推开她,一脸不悦,带些犹疑,“你是谁?”
和鸢愣了一下,“我是阿鸢啊,仲卿,你不记得我了么?”
“他失忆了。”庄怀说。
文仲卿打量了和鸢半晌,问庄怀:“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么?”
“只有你自己知道。”庄怀说着走到他床边,“要不要我帮你恢复记忆?”
“你能恢复记忆?”文仲卿和和鸢不约而同地看向庄怀。
庄怀:“如果你的记忆是被封印封住了,我可以帮你解开。所以你告诉我,你脑子有没有受过重伤?”
文仲卿:“没有。”
“把手给我,”庄怀向他伸出手掌,“我看看你的灵魂表征。”
文仲卿看了庄怀一眼,没有动。
“我要查看你的记忆有没有被封印,需要你的灵识配合,如果你不愿意,我是解不开的。”庄怀收回手掌,“你想清楚,要不要我帮你恢复记忆。”
文仲卿想了想,伸出手,“你想怎么看?”
庄怀看着他的手,犹豫了片刻,掌心覆上他掌心,闭上了眼。
“是封印。”庄怀睁开眼,环视身边一圈,绕着文仲卿布了一个阵,然后让文仲卿闭上眼,指尖又在他额头画了一个小印,画完就在他面前打坐,运功驱动阵法和他额头的封印。
和鸢焦急地看着闭眼对坐的两人,庄怀面色无波,文仲卿的额头蒙了汗,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逐渐苍白。
“公子,快住手,”和鸢惊惶地叫起来,“他昏过去了!”
“没事,”庄怀仍旧闭着眼,“他只是体力不支。”
和鸢闭上了嘴,担忧地看着文仲卿。大约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庄怀睁开了眼。
“公子,你救救他!”和鸢指着床上的文仲卿,请求庄怀。
“他没事。”庄怀低声道,“现在还不能叫醒他,国师就要回来了,我们先出去。”
国师回来径直就去了文仲卿的房间,进屋就叫了他两声,没有回应,国师顿时惊了脸色,急忙坐到床沿来探他的脉。庄怀和和鸢在房顶上仔细看着国师的一举一动,见他扶起文仲卿,也没多想就给他运功输灵力,仿佛已经习惯了。
国师输了很久,文仲卿依旧昏迷不醒。和鸢不放心地看向庄怀,庄怀默然注视着国师。渐渐地,国师似乎感到吃力,抬手擦了擦汗,歇了一会儿,又输了一会儿,终于好像支持不住,放下文仲卿,给他盖上被子,盯着他的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下了床,步子看起来有些笨重。
国师出了房门,慢慢出了院子,绕到院子后面的偏房,一个偏僻的柴房小院。一颗粗壮的梧桐树下面堆叠了几座劈好的柴堆,风吹雨淋在上面染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苔痕,早落的败叶已经干枯,零落散了一地。
两间柴房房门紧闭,国师在树下歇了一会儿,步履平稳了很多,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屋里很静,两个被定了身的宫女惊惶地看着国师,嗓子发不出声音,眼泪止不住地流。国师垂下眼,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到一个宫女头顶。
突然,他感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
“花山真人!”国师大吃一惊,另一只手随即出掌,华野抬手挡了一下,国师见势立马转身,刚到门口就遇到雷并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慢慢逼近,国师率先向雷并出手,此时他的已是强弩之末,压根不是雷并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擒住,雷并再举起手来,突然一个身影踉跄奔来,挡在了国师面前。
“不要杀他!”文仲卿张开双臂护在国师面前,“他都是为了我,要杀就杀我吧!”
国师惊惶地抬起头,望着文仲卿,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仲卿!”和鸢和庄怀随即跟上来,“你还是不记得我么?”
文仲卿看向和鸢,温和地笑了笑,“阿鸢,对不起,我忘记了我们的约定,让你久等了。”
“仲卿,”和鸢破涕为笑,上前一步凑到文仲卿身边,“你记起来了!”
“阿,离……”国师呆呆地看着文仲卿,轻声唤了一句。
“别这样叫我,”文仲卿垂眼看着地面,沉静道:“我都想起来了。”
“既然你都想起来了,你就应该知道他是妖,他处心积虑接近你居心叵测,你还为他求什么情?”雷并说,“这两年,他到处吸人精气,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
文仲卿瞳孔一震,吃惊地看向国师,国师默默垂下了头,两相无言。
“是我害的。”文仲卿说,“那些人的精气都在我这里,你们要杀就杀我吧。”
国师:“阿离!”
和鸢:“仲卿!”
“傻小子,你以为他犯的罪就只是偿命这么简单么?”雷并劝道:“几百人在他手里阳寿未尽就早亡,他死后是要去三层地狱府苦役的,服役完第一世转世是畜道,你想清楚再说。”
“仲卿,”和鸢拉住文仲卿的手臂,“不要,这不是你的错!”
“阿离,”国师看向文仲卿,“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我会自己承担。你不用自责,我做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什么叫与我无关!”文仲卿怒吼一声,紧接着立马一阵咳嗽,“你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干扰我的生死,在我身上犯下这些罪孽,难道我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么?”
“对不起。”国师低声道歉了一句,然后看向雷并,“就像他刚刚说的,我做这一切,并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的罪孽。”
雷并瞥了瞥嘴,似乎没想到这只妖会这样温顺,语气温和了一些,“你为什么要害人,老实交代,阎王或许可以酌情减轻一点刑罚。”
国师看了文仲卿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来人间本是来行善的,因为曾经有个人跟我说多做善事来生才能转世为人,才能见到想见的人。后来那个人死了,是我害死了他,而我此前从来没做过什么善事,我不能跟他一起去。所以我只能活着,做更多善事。
我在人间平静地过了三百多年,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再遇到他。他上辈子很苦,这辈子我想补偿他,于是我接近他,成为他的朋友,可是到他这辈子也苦。他惹上了杀身之祸,不得已我找了个人假扮他,替他去死。于是我又开始作恶了。
可是他还是自杀了。没有办法,我剖出了半颗内丹强行给他续命,还封了他的记忆,想要他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简单快乐地过完这一辈子。但是我忘了他这辈子只是**凡胎,炼化不了妖的内丹,也承受不住我的灵力。他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我查阅经书,发现人的精气可以帮他慢慢融合内丹的灵力,于是我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文仲卿两眼通红,欲言又止,终于冷笑一声,叹了口气,“愚不可及!自以为是,他既然要死,你又凭什么违逆他的意愿,强行留住他,还封了他的记忆!为什么?”
“为什么?”国师笑了笑,看向文仲卿,低声道:“可能就为了这一刻,让他听到我说这些话。”
文仲卿愣了一下,雷并悄悄看了一眼和鸢,默默撇开眼望向别处。
“上辈子的那个人,和这辈子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这是自欺欺人!”文仲卿恼怒地别开眼不看他。
“对我来说都一样。”国师痴痴地看着文仲卿,“一样的脸,一样的性情,”
“别说了!”文仲卿打断他,余光往和鸢那边瞥了一眼。
“殿下……”国师无力地叫了一声,所有人都怔了一下,“不要生我的气。是我的错,现在我就要下地狱去了,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你了,上辈子没敢对你说的话,现在说了。请你不要怪我,往后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打扰你了,我会接受我应得的惩罚。你不用对此介怀,就当被一个路过的人推了一把,请你不要介意,以后仍继续走你自己的路,就当没有过我这个路人。”
“什么殿下?”文仲卿茫然地看着国师,又看了看华野和庄怀。
“你上辈子的身份,”华野说着看了庄怀一眼,“妖界的蓝王殿下,黎扬贞。”
庄怀侧过脸对上华野的眼睛,两个人似乎心知肚明,种种朦胧的猜测突然见了光。庄怀顿时有种莫名的紧张,突兀地避开了华野的注视。
“蓝王殿下。”文仲卿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若有所思。
“你还记得?”华野问他。
“记得一些。”文仲卿看向和鸢,“那阿鸢是我什么人?”
华野:“应该是你妻子。”
国师咳嗽了一声么,然后缓缓出气,像是叹息:“是的,你们上辈子是夫妻。”
文仲卿:“那她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你应该问为什么你还记得。”雷并插话进来,“正常转世之后都不该记得前世的事情,除非你前世是修为极高的妖或鬼或神,那刚刚转世的第一世会记得比较多。可是三百年了,她已经轮回两世了,你为什么还记得?”
华野突然灵光一闪,看向和鸢和文仲卿,“这一世,你们两个谁年岁大?”
“我比他大几个月。”和鸢说。
“那就合理了。”华野解释道:“他这一世应该是黎扬贞死后第一次转世。按他前世的身份,他和冥界不少鬼差甚至阎王都有交情,应该是查到了你的转世,所以在冥界等你,跟着转世到了这里。”
“谁欠谁的,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雷单指了指和鸢和国师:“现在你们两个跟我们回冥界去,下辈子别这样纠缠不清了。”
“不!”文仲卿一把拉住和鸢,又看了一眼国师,“我和他们一起去。”
“和他们一起去?”雷并满脸不解,“你想自杀?”
“对,还可以自杀。”文仲卿突然被提醒了。
雷并:“……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自杀,自杀的人下去排队只能往最后排,投胎排最后,去鬼域找地方住也要排最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排队,你要是下去,什么也做不了,排队估计就要排几年甚至十几年。我劝你还是好好活着,给这两位烧香亮灯积功德,说不定他能早点结束地狱的苦役,而她也能投个更好的去处。”
“不,”文仲卿着急了,拉起和鸢的手,“阿鸢,你在下面等我好么?”
和鸢垂下眼不说话,雷单替她回答:“她三番两次逃离鬼域,现在回去已经不能继续住在鬼域等你了,马上回去就要去投胎了。”雷单突然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沦落畜道的事。
文仲卿愣了一下,转而又看了国师一眼,问雷单,“那他呢?他是为我造的孽,就不能由我分担一些么?”
“不管为了什么,他做的事就是他负责,与你无关。”雷单说。
文仲卿呆住了,雷单掏出了勾魂锁链,“起来走吧。”说着就扔出锁链,国师转头看向文仲卿,笑道:“殿下,保重。”
“慢着!”雷单的勾魂链另一端被人拉住,国师睁开了眼,所有人都呆了。
“黎云!”庄怀下意识叫了一声。
紧跟着黎云一起出现的,还有白明霜和莫枝。
庄怀眼眶顿时充了水,微微泛红,黎云应声看过来,眸光黯淡了一下,随即转向一旁的华野,两人相视一笑。
庄怀别过脸眨了眨眼。雷并仔细端详着黎云,余光暗暗撇向庄怀。
“庄怀!”白明霜注意到庄怀,有些吃惊地看向黎云。
“庄公子!”莫枝愣了一下,三步两跳就凑到庄怀身边,“你怎么在这里?殿下都没说你在这里。”
“姑父!”白明霜看到文仲卿和和鸢,“姑母!”
文仲卿二人不明所以,白明霜上前一步,看着黎云,“殿下……”
“他们不是。”黎云低沉着嗓子说。
“你是,蓝王殿下的儿子?”国师惊讶地打量着黎云的脸,“当年的蓝王世子?”
文仲卿闻言看向黎云,突然就明白了当时庄怀为何会认错人了。和鸢来回打量着文仲卿和黎云,费力地思索着,好像要努力想起什么。
“这个人,”黎云指了指国师,对华野说,“我想问他些事情。”
“嗯。”华野走向雷单,“让他说几句话吧,跑不了的。”
雷单点点头,“你答应就行,我还不相信你么?”
“你们都出去吧。”黎云对身后的白明霜说,不难听出言下之意是让所有人都出去。华野和雷单兄弟先出了院子,白明霜和莫枝紧随其后,庄怀愣了片刻,黎云抬眼看向他,“你也出去吧。”
剩下文仲卿和和鸢,黎云看了他二人一眼,说:“你们也出去吧,我要问的事,现在和你们也无关了。”
“我记得你的名字。”文仲卿说,“而且申尧现在和我也有关系,我要留下来。”
“那我也留下来。”和鸢附和道。
“随便你们。”黎云淡淡说了一句,转而问国师,“我想问你当年我父亲,”黎云说着看了一眼文仲卿,顿了一下,“他走火入魔的事,你知道多少?”
“走火入魔?”文仲卿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还记得么?”黎云问文仲卿。
“一点都不记得。”文仲卿讪讪地笑了笑。
“世子,”国师说完顿了一下,笑了笑,“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你不要介意。是露伽荣露城主让你来问我的么?”
“这个不重要。”黎云说。
“重要。”国师说着咳嗽了一声,然后看向文仲卿,“当年的事,殿下之所以没告诉你,也没告诉其他与他亲近的任何人,就是因为他不想你将来长大替他报仇,你就当他是练功走火入魔,不要追究了好么?”
“不好!”黎云拒绝道:“报仇不报仇且不说,他这样想息事宁人的态度不过是姑息养奸,肆意放纵的结果就是让对方一再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他为难你了?”国师面色凝重地问。
“他是谁?”黎云反问。
“世子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红王殿下。”
“我知道是他,所以他当初到底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逃离妖界躲得这么远,怕他追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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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往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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