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救他。”红王说。
“理由。”
“但我还要补充一句,按一般人的说法,他的死是因为你,所以你和我一样,一起杀了他,或是救了他。”红王说着停了一下,看黎云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才继续解释:“他以前用聚灵石取了三个人的元神,并强行融入自己的元神,后来遭到了反噬,四个元神相互侵蚀,各自衰弱。
他找不到炼化另外三者的方法,也不甘心,或者是不敢把他们从自己的元神中取出来,就这样过了八百多年,我出生的时候,他的功力已经已经只剩五成左右了。但他隐藏得很好,我也是长大以后才慢慢察觉的。
他期待着自己最终会炼化其他三者,不愿取出它们,长此以往,下场就是四具元神同归于尽。所以,我帮了他一把,用他的聚灵石取出了他们。至于诱因,却是你,或者说你那个心上人。”
“我没有心上人,”黎云插话道,“他和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随你怎么说,”红王似乎对他的话没有一点兴趣,“反正就是昆仑山那个道士,托你的福,龙文洛在他手里栽了两次,所以觊觎他的元神,打算去偷妖王的聚灵石,去那道士的元神,当然,是我让他去的。
只是他果然是个废人,被妖王逮住了,还把那个道士和他的恩怨都交代了。妖王知道你在乎那个道士,就来找我要回聚灵石。”说到这里,红王的语气突然嫌恶,“我最看不起他的就是这点,婆婆妈妈,像你和黎扬贞一样,被这种儿女情长腐蚀得没个人样。”
“你这是自以为是的愚蠢。”黎云反唇相讥,“强大并不是每个人最重要的追求。不过我们之间,似乎没有必要讨论这个问题。”
“是没有必要。”红王笑了笑,接着前面的话题说,“他想拿回聚灵石,不惜跟我动手,没过几招就又犯病了,我看他痛不欲生,索性直接帮他做个了断。如果是你,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吧?”
黎云没说话。
红王笑道,“抛开刚才那个问题不谈,我发现你不像黎扬贞一样讨厌惹人烦。”
“那个问题才是根本所在。”黎云面色冷淡,“你讨厌我父亲,难道不是因为嫉妒?”
“嫉妒?”红王“哼”了一声,“我只嫉妒强者,他还不配。他和欢愉楼里那些以色侍人的东西差不多。装腔作势,口是心非,靠着一张皮哗众取宠,四处拈花惹草,区别只是他有蓝王的身份,因此再不齿的行径也被装饰得绚丽夺目,这是群氓的愚蠢。”
“这就是你就给他下魔蛊的原因?想让他走火入魔,身败名裂,然后在众叛亲离中死去。”
“你果然知道了。”红王突然冷笑一声,“我刚刚突然有一种离奇的错觉,觉得你或许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不想对你赶净杀绝。既然如此,我也没有退路了。”
“赶净杀绝,”黎云看了看四周,“就凭你一个人?”
红王摇摇头,“还有一个朋友。”
话音未落,红王推掌向黎云,黎云飞身后撤,突然听到身后气流微动,侧身避开,转过脸,就见红王和半面使并肩站在他面前。半面使目色凝滞,刚才一掌几乎用了全力,似乎带着坚定的决心,想要一招致命,杀死黎云。
“你对他用蛊?”黎云吃惊地看向红王。
“与你无关。”红王再度出手。半面使随即跟上,黎云左支右绌,很快便使出了飞羽箭阵。刹那间,风起云涌,地上飞沙走石,草木摇晃。
红王和半面使双双结印,红王的封印从外面包围主黎云的箭阵。箭阵势猛,作为保障,半面使的封印挡在前面。两个人的封印交叠,逐渐收紧,压向剑阵,黎云冲撞数次,不得破。
眼见逃脱不得,趁着箭阵还不算太紧,黎云决定放弃抵抗,保存体力。
他放慢了羽剑飞旋的速度,向四周巡视一圈,将羽箭逐渐集中到封印交叠较浅的区域,万剑归一。一把巨箭穿印飞出,封印破洞处黎云飞驰贯出。红王和半面使急忙收紧封印,全力追向黎云。
黎云后背被一击,单手撑地落下,脚边的绿叶覆上一滩鲜红的热血。
凌乱铺叠的落叶上几声疏浅窸窣的脚步声,红王的脚尖出现在黎云视线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红王的嗓音平静流畅,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威权。
黎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撇过眼望向不远处地落下的树叶,“你想做什么?”
“你不希望我做什么?”红王反问。
“我没闲心陪你玩文字游戏。”黎云淡漠道:“杀了我,或是在我体内封印一只魔蛊,动手吧。”
“杀了你多没意思。”红王蹲下来看着他,撇嘴一笑,“就如你所愿,让你体会一下当年黎扬贞尝过的滋味。”
红王说着向后望了一眼,半面使走上来,站到黎云身后,把他定住。然后红王拿出一只魔蛊,融在掌心推进黎云胸口,黎云看着胸口的慢慢吸进蛊虫,没有一点痛感。
“加封印是不会痛的。”红王对他说,然后起身结印,看阵仗是个大印,黎云仔细观察着他的手势,仿佛不知道那印就要加在自己身上一般。红王结好印,就要加下来的时间,突然听到林中一阵窸窣声响。
“黔丰,放了他。”像是一个习惯发出命令的人说话,声音却苍老无力,听起来有些乞求的声气。
红王寻声望去,林中树下站着那个刚刚死去的人的鬼魂。他现在没了妖王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鬼。
红王当然不会听他的,“你回来做什么?”
“我放心不下你,回来看看。”妖王走近道,“顺便谢谢你。”
红王愣了一下,“你不怪我杀了黎扬贞了?”
妖王叹了口气,“一码归一码。那件事已经三百多年了,我其实早就不生气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该那样对扬贞的。他从小就很敬重你,无论当面还是背地里,说起你这个兄长时言语间都是骄傲,你为什么就是不愿相信他的善意呢?”
“装腔作势!”红王吼道,“他说谁不是一堆好话,但凡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的虚伪做作,偏偏就有许多人瞎了眼,说什么赤诚坦荡,那都是做给傻子看的,包括你!枉我小时候崇敬你,真是少不经事,没想到你也是一样的肤浅和愚蠢。”
妖王看着他,沉默良久,然后无奈地垂下头,“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红王面色不爽,“你就知道相信他,相信他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哪怕他因为偷懒不想练功,在你眼里都是率性恣意的闪光,其他人在你眼里不是强者就是弱者,唯独他,是你儿子,做什么都完美的儿子,还是你老师,是吗?”
妖王怔了一下,“原来你不了解的还有我,不只他。你说的没错,我以前看人确实之分强弱,就像你们从小听人说的一样,我年轻时和你很像,总想变得更强,再强,所以才有了元神之祸。你们出生以前,有一个人跟我说强大不是活着最重要的目的,但那时我听不进去。
直到元神反噬几百年之后,扬贞渐渐长大,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人说的活着最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按自己的舒心的方式过一辈子。于是我决定把黔黎山的事情都交给你,我想解决好元神反噬的问题之后,我就换一种方式生活。我说扬贞是我的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关我的事!”红王不耐烦道:“你怎么看他,你想怎么活,那都是你的事,我没有兴趣。反正我看不惯他,讨厌他,所以杀了他,我觉得理所应当。至于他,”红王垂眼看了黎云一眼,“他要找我报仇,你觉得我还会留下他么?”
妖王看了看黎云,摇头道:“算了,都是你们的事了。我已经死了,马上就要走了。我来是想告诉你,千万不要学我,元神是不可炼化的,妄图炼化元神注定是一场没有赢面的赌博。当身入赌局,你就看不清自己,总也不愿收手了断,就像我一样。
若不是你,我现在还仍然怀着炼化他们的期望,我已经炼了近千年,而你早就看出来我不再有炼化的可能。所以,不要学我,我知道你是聪明人。”
“我当然不会学你!”红王说:“我要做,就必须有绝对的把握。”
“行。”妖王低声沉吟一句,然后转脸看了黎云一眼,默默走了。
***
人间某个宁静的村庄上空,晚霞褪尽了绯红,夜色描摹出山原林木的剪影。
吃了晚饭,庄怀和明也起身告辞,村长夫妻和大儿夫妇立马站起来拉住人,挽留道:“二位师傅说的什么话!你们帮我们大家收了坟山上的凶灵,保了祖先后嗣的清静,这天大的恩情,我们何庄上百口人感激不尽。昨天何三家和老犁头家的媳妇还来这里说今天在我家吃完饭后,要你们明天去他们家吃呢,怎的今天就要走,莫不是觉得我们这山肴野蔌招待不周么?”
“村长哪里的话。”明也笑道,“和我们修行之人吃的粗茶淡饭相比,这两天在你家吃的简直是山珍海味了。只是坟山上的凶灵已除,我和师兄自当游历别处,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咦,”村长媳妇插话道,“小师傅就是再忙,觉总要睡吧?现在天都黑了,你们出去不还是要找个歇脚的地方?就在我家住一晚,明早再走也不迟不是?”
明也看了庄怀一眼,讪讪道:“既然夫人这样说了,那我们就在叨扰一晚。”
“不叨扰,不叨扰。”村长媳妇笑嘻嘻地吩咐大儿媳妇去整理床铺,饭桌旁几个牙口未齐的小孩看着大人的笑脸,也有样学样,笑嘻嘻地对庄怀和明也说:“不叨扰……不叨扰……”说完呵呵嬉笑着拉着明也的衣服围着他躲藏玩闹。
庄怀看着几个挂在明也衣服上的小鬼,低头莞尔。这是两人再次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这样笑得开颜,明也愣了一下,弯腰抱起脚边才到他膝盖的小男孩,对庄怀说:“师兄,我们去外面坐坐。”
院子里散乱地放着几个石头墩,顶上磨蹭得光滑,旁边的柴垛上放着白天妇女们纺到一半的麻线。明也在石墩上坐下,怀里的小男孩立马挣脱着下地去找其他几个兄弟姐妹玩耍,明也放开他,回头看到庄怀正含笑望着那边匍匐地上,还留着清口水的两个小孩。
或许人世间最平凡的喜乐能治愈心灵最深刻的创伤。明也看着庄怀,轻轻笑了。
“笑什么?”庄怀问。
“我在想,师兄小时候是否也这样。”明也指了指地上全神贯注扒蛐蛐玩的两个小男孩说。
庄怀想了想,也笑了,“记不清了。”
庄怀看着地上的几个小孩,眼中散着温柔的光。明也想到了别的事情。“师兄打算什么时候再去闯天灵阵?”
庄怀凝神沉思片刻,“暂时还不行,以后再看了。”
不行。明也揣测着他的话:他和那个人分开将近三个月了,难道还没有断?他看了看庄怀,没有说话。
突然,庄怀手心一阵刺痛,抬手一看,为黎云画的双生引闪了一下,颜色淡了一圈。庄怀惊惶失色,骤然起身,明也一把拉住他,“怎么了?”
“他出事了。”庄怀压着嗓音说得平静,脸色却慌乱不定。
“双生引?”明也看着庄怀的手心,他们居然还能用双生引感应到,分开的几个月没有一点淡忘的效果。他看向庄怀,又恼又怜,“你还要去找他么?”
“我不能看着他出事。”庄怀沉声道。
“可是你们已经分开了!”明也激动起来,“师兄,不要再沉迷了,忘记他,把过去都放下好不好,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庄怀说:“所以我们分开了,为了让他能过得好,我可以离开。可是现在他出事了,我应该回到他身边。”
“师兄,你怎么……”明也的心一沉,知道劝说无用,打算换一个思路,“以他的修为,连他都出事了,你去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要先能清楚他遭遇了什么,然后再想办法。”庄怀拿开明也的手,“明也,我先走了,保重。”
庄怀说罢突然消失了。明也呆了半晌,回身想起来恐有大事要发生,连夜赶回了昆仑山。
庄怀先到了天狐山庄,时近戌时,山庄漆黑一片,白明霜已经睡了。庄怀没想太多,径直去敲了她的门:“白姑娘,你睡着了么?”
“你是谁?”白明霜突然惊醒。
“庄怀。”庄怀低声道。
“庄怀?”白明霜有些错愕,连忙穿上衣服就起身来开门,“这么晚来,可是有急事?”
“黎云在哪里?”庄怀问得急切,不想提黎云受伤的事,“告诉我具体的位置。”
“你找殿下做什么?”
庄怀犹豫了片刻,“他出事了。”
“他怎么了?!”白明霜惊惶起来。
“你先别急,”庄怀安慰她道:“我只是感应到他受了伤,人还活着,所以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只知道他在黔黎山。具体位置不清楚,”白明霜说着就掏出灵犀玉,问:“殿下,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来不及等他回应了,”庄怀说,“你想想,他可能会去哪些地方,见什么人?”
“红王!”白明霜惊恐地想起白天和黎云说的话,“妖王死了,死因不明,他可能去找红王对峙去了。”
“行。那我现在去找他。”庄怀突然又回过头,“你不要着急,也不要独自去黔黎山找他,你有白凡城少主的身份,不要冲动行事。我去黔黎山,找到他后就跟你说,形势清晰以前千万不要去黔黎山找我们。”
他说完就看着白明霜,白明霜想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你也要小心。”
庄怀亥时到达黔黎山,夜很深,大街上行人很少,道路两旁灯火闪烁,远近楼宇间沸腾的人声不绝于耳。
该从哪里找起?庄怀远远望着极乐宫交错重叠的圆弧形黑色剪影,蓝王殿黑灯瞎火,妖王殿殿门打开,灵帆堆叠到门口,冥旗飘扬,门口行人往来不绝。其次是红王殿,灯火不如街市上灿烂,却是整座宫殿第二热闹的所在。祈福法事人员和公事职员间或穿梭在两殿之间。
大街上没有关于黎云的任何消息,白明霜也没听说黎云犯了何事。想必红王和黎云是私下冲突,那就不会把人关在极乐宫大牢。庄怀想着,决定先去红王殿探查一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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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往事: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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