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坐在床上,没有躺下。望着凌钰,似乎在等他发问。
凌钰被他看的烦躁起来,撇眼对望过去,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睡,看我干嘛?”
“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他用了疑问的语气,带着疲惫感。
“你为什么老是要问我高不高兴?高不高兴……与你有什么关系?”凌钰迟疑了一下,知道自己的语气没有了边界感,听起来甚至有点无理取闹。可是,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人吗?难道不是因为他总是莫名奇妙的关心,莫名其妙的疏离,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吗?
庄怀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回道,“当然有关系,这里只有我和你,你不高兴,肯定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你说,我可以解释。”他的嗓音低沉,像是从心里发出的,说的很慢,像是藏了太多无奈。
凌钰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忍心继续向他发泄怒火。他起身到床边,犹豫了一下,问:“你刚刚醒来的时候知道是我在你身边么?”他不想问得太直白:你刚刚是叫我走开么?
“不知道,”庄怀低头去寻他的眼神,“怎么了,我说了什么?”
凌钰心里乌云散开不少,沉默片刻,侧头避开了庄怀的眼睛,面色平静,却仍旧没有一点阳光,语气也没了平时的活气,“没什么,你睡吧,我没有不高兴。”
庄怀又低了头去看他,“真的没有?”
话说出的瞬间,庄怀似乎才意识到这话不合适,默默拉上被子睡了。
凌钰愣愣地看着被子蒙上的脸,胸中激荡反复回响着他的话。
凌钰知道了自己总是屡屡情绪失控的原因——或许这个人自己也失控了。
凌钰看着他睡去,守着他。看着他睡在他身边,熟悉的场景清晰起来:曾经黎云也曾这样默然守在这床边,悄无声地,说要吓他一跳,其实想要等这个人一睁眼就看到他。
每次他睁开眼都没有被吓到,只是微微一笑。
庄怀睁眼的瞬间,恍惚中似乎真的回到了那时,凌钰看到他嘴角倏忽闪过一抹细微的笑,随即就警戒似的消失了。
凌钰的心也暗了一下。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庄怀从床上下来,侧头看看窗外,日头偏西。算起来,离开人间已经五天了。
再次睁开眼,屋里的灯还亮着。凌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正与庄怀十指交扣着。
庄怀的手动了一下,正要抽出,被凌钰夹紧压下了。
“做什么?”他没看凌钰。
“你入定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凌钰侧头去看他的眼睛。
“没有。”他的语气很冷。
“我听到你叫……叫黎云的名字了,不止一遍。”凌钰追问道。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梦里总是无意识的。”他回过头来迎上凌钰的目光,两相对峙着。
“……”
这不是**裸的抵赖?凌钰放弃了挣扎。
他抽出自己的手,在那只手完全离开之前,凌钰最后问了一句,“把元神还给我以后,你会怎么样?”
“暂时没有元神,慢慢地又会长回来。”庄怀说得平淡无奇。
“真的么?”凌钰将信将疑,“你不要骗我,我早晚会恢复记忆。”
“骗你做什么,”庄怀走到阳台,望着窗外,夜色茫茫中远处的灯光凝滞不动,“我现在根本不记得你是谁,归还元神只是因为不喜欢占用别人的东西。”
凌钰跟着到了阳台,还没开口,庄怀转移了话题:“快去喝点水,再吃点东西,你的身体几点没进食了。吃完就去睡觉。”
“那你呢?”
“也要睡觉。”
“哦。”凌钰说完去饮水机接水,回过头来发现庄怀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
凌钰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面包,苹果,香蕉,泡面,没了。平时老张总来做饭,所以这些东西很少吃。可是大半夜的,只能将就一下,毕竟已经饿了五天了。
第二天一早,凌钰打开卧室的房门,揉着眼睛往沙发上一瞅,瞬间清醒过来,“人呢?”
阳台没人,厨房和卫生间也是,他想起来那人说他可以存在但是不被看见,“跟我玩捉迷藏?”凌钰暗忖。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凌钰说着坐到沙发上,才看见茶几上忽然显现出几个字:“有事,回神界一趟。”
凌钰看完,那几个字就消失了。他按往常的习惯,起身去洗漱,到卫生间门口,他又回头看了那沙发一眼,空荡荡的,和以前一样……
“才几天啊?”他突然对自己皱了皱眉,心下自我批斗起来,“你可真是出息了,才多久就让人拐跑了?你以前不是很高冷么?十八年来,你对谁有过这种心思?难道就因为他是神?”
好吧,单就这一点,输给他,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凌钰正刷着牙,忽然听到熟悉的敲门声。
果然是老张,手上提着已经买好的菜。
“小钰,你们回来了。”老张说着往屋里瞅瞅,犹豫着能不能进来,“需要我来做饭么?”
“进来吧,他走了。”凌钰含着一口泡沫不清不楚地说。
“走了?”老张一听便挺直了腰杆,自觉地进了门,跟着凌钰到卫生间门口,问:“真的走了?他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凌钰吐完嘴里的清水,扯了一张纸巾边擦嘴边走到客厅,一边说:“没有,还会回来的。”
“哦。”老张颇有意味地点点头,“那……多久回来?”
多久?对啊,要去多久?凌钰想着,突然脑袋空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过神来,有些兴奋——等他回来,估计我就不像现在这样头脑发热了。转念一想:估计这也是他离开的原因,只是想让我冷静一下……突然又有些不爽,难道你不同意,我还会缠着你?
“不知道,不回来最好。”他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也是。”老张似乎松了一口气。
“是什么?”凌钰疑惑道。
老张怔了一下,缓了一会才跟上他的思路,解释道:“你爸妈今早说晚上要过来看看你,我怕他们看到。”
“你多虑了,他是神,他们看不到他。”凌钰说着接了一杯温水,咕噜噜大口喝起来,喝完才补完后文:“除非他故意。”
“那就好。”老张说着就要进厨房去做饭,凌钰突然问,“他们过来待多久?”
老张正择菜,侧耳听完凌钰的话,拿着菜走到门边,一边择菜一边对沙发旁边看手机的凌钰说,“你爸公司有事,估计明天就回去,你妈可能多待几天。”
下午凌爸凌妈来的时候,老张出去买菜了,凌钰正在阳台上的躺椅上发呆,被敲门声惊得回了神。他想也没想就此地无银地抓起手边的一本书去开门。
一开门凌妈就注意到他手里的书,“怎么又在看书?刚旅游回来也不休息一下?”
“旅游也不算累。”凌钰开了门,又回到自己的躺椅上。
凌爸凌妈提着从家里带来的打包小包的衣服和食物,找位置安放就找了半天。看着他们往冰箱里塞东西。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温暖,以前也有过,十八年的念叨和重复,那陌生感已经淡了不少,如今,又清晰起来。
“这个月还顺利么?”凌爸走过来,在凌钰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因为儿子身体的特殊性,每次见面,他都会这样问一句。
“顺利,没遇到什么大的惊动。”凌钰合上书,望向远处天边。
天边,会不会突然来个神仙?
“那就好。”凌爸点点头,没有怀疑,自从凌钰上高中之后,那种事情的确发生的不多了。这也是他们放心让他和老张出来租房住的一个原因。但担心还是有的,每个星期都要问个两三遍,凌钰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还好。”有事时往往老张比他嘴快,率先报告了情况,他就总结一句:“已经习惯了,没受惊吓。”
“听老张说,你这次是和他外甥一起出去的?”凌爸看到凌钰脖子上挂的灵芝。
“哦,是的。”凌钰拿起胸前的灵芝挂坠,“这是他给我的,听说很厉害,一般秽物近不了身。”
“你喜欢他么?”凌爸突然一句,凌钰惊得抬起眼,差点被吓到。良久之后,他才意识到是自己心中有鬼,做贼心虚。
以前他不让老张跟着他,凌爸跟他找了很多年轻的法师,每次都会问一句,“你喜欢他么?”只要他没说讨厌,凌爸就会聘请这个人留下来保护他,张凯留下之前凌爸也问了这么一句。
那时他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就说“不讨厌。”后来张凯就和他做了六年同桌。
现在凌爸这样问,他大概猜出了凌爸的意图。
“还好,人不错。”他说得很随意。
凌爸点点头,“他水平怎么样,和老张相比?”
和老张,当然没法比……
他思考片刻,决定还是保守些,“应该差不多,不过老张应该更清楚。”
凌爸笑了笑,一手搭在他肩上,起身就要朝屋里走去。“嗯。一会儿我问问老张。”
“但是,你暂时可能联系不上他。”凌钰感觉庄怀此去是一个征兆,预示着他不可能留下,就像很多路上匆匆一瞥遇见的人一样,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凌钰相信自己的直觉,既然不会留下,也没必要强留。
“他有事回老家去了。”凌钰的语气淡漠,空洞。
“不影响,”凌爸仍是笑笑,“老张总可以联系到他吧?”
那还真不一定。凌钰半挑了眉,决定把这个球传给老张,“可以问问老张。”
说曹操曹操到,老张提着菜篮站在门口,才发现自己的菜多余了。
“不是说晚上到么?”他把菜拿进厨房,问凌妈。
“本来是保守估计,以为晚上才到,没想到飞机没晚点,路上也没堵车,就提前到了。”凌妈接过老张手里的菜,“我做就行,老张你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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