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桐城的雨水绵延不断。
晚高峰的车堵了半边高架,司机们打了双闪,慢慢往前挪。灯亮的节奏彼此错开又重叠,远远望去,整条高架像一条搁浅的鱼,红色尾灯一明一灭,闷在雨幕里喘不过气。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橡胶摩擦玻璃的声响磨着耳朵。
林清妍坐在其中一辆车里。深灰色的特斯拉,磨砂壳,低调得刚好,像她这个人。不喜欢亮色,也不喜欢鸣笛,跟车永远留半个车身。二十八岁,做到公司中层管理,不上不下的位置。往上够一够,够不着;往下退一退,又不甘心。她偶尔觉得自己和这辆车很像,看着挺体面,实际上堵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受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和季候风影响,降雨还将持续未来数日。桐城市交通广播提醒您,谨慎驾驶,注意事故多发路段。”
广播声被电话打断,来电显示是母亲。她微微蹙眉,调低广播,然后按了接通。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
“妍妍,上次介绍的那个男孩,我听说你又拒了,连面都没见过。”
“妈,我都说了上班忙。”她摘下无框眼镜,按了按眉弓,又戴回去。
“忙就不见?”母亲说得挺理所应当,“你都快三十了,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让别人怎么讲去。你大姨特意问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母亲絮叨着,她打开置顶的工作群聊,两个。一个小组内部群,一个部门大群。她夹在中间,递两边的话,做两倍的活。组员在内部群里问林姐需求确认了没有,部门大群里领导又@所有人说今晚至少出个初版。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用一根手指戳着键盘回消息,来回切屏。
累。一两天可以忍,一两个月会垮,一两年就习惯了。
催婚,施压,甩锅和烂摊子。
她在这些东西中间练出一种本事,左耳进右耳出,手底下键盘不停。母亲在那边念相亲对象时,她回了一个“好的”和一个“收到”。
车流缓缓动了,林清妍提前一个出口下了高架。这个口开下去还是老城区,挤进一条两车道的路,路旁的梧桐树遮住路灯,留下切碎的影子。
再往前开,就是桐城市一中。她的母校。毕业后偶尔像今天这样路过,却再没进过校门。教学楼翻修过几次,墙面上标语换了。晚自习下课的时间,有学生打着伞三三两两出来,伞面五颜六色,伞下的人挤着,笑着,书包带子甩来甩去。
她出神时,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水花。人行道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年过去了,一中的校服款式没什么大改,蓝白外套配深色长裤。那个女孩的裤腿被溅湿了,深色布料洇得更深,贴在皮肤上。林清妍回过神来,靠边停了,降下车窗,和那个女孩视线对上,路灯下看得清楚。
她没带伞,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睫毛上。她眨一下,那滴水就掉下去。
林清妍心里空了一下。
她本想说句对不起,或者清洗费多少我赔给你。可是看着那双眼又说不出来。不像被溅了水该有的恼怒,倒有些倦,仿佛淋了太久的雨已经懒得计较。
就在女孩想走的时候,她开了口。
“到我车上来吧。”
女孩停住脚,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她,迟疑了两三秒。林清妍把门锁打开,咔哒一声。
女孩拉开副驾驶,坐上来。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远了。她带进来一身潮气,还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林清妍稍稍松了口气,把车门槽里的抽纸递给她,开了暖风。风口调到中档,暖意慢慢渗上来。做完这些,问女孩叫什么名字。
“鹿禾。”
女孩说了,声音很小。
“哪两个字,陆地的陆,还是高速公路的路?”林清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可能只是想让她多说两句。
“梅花鹿那个鹿,”鹿禾说,“禾是禾苗的禾。”
“哦,你这个姓少见。”
“嗯。”鹿禾抽了张纸,先擦了擦脸,又低头去按裙摆上的水。纸很快湿透了,她攥在手里,四处找该往哪儿扔,最后塞进了口袋。暖风吹在她湿透的袖口上,里面衬衫的料子薄,隐约透出底下的皮肤。林清妍移开视线,把导航声音调高了些,工作群里又堆了十几条未读。
“一中高几的?”她又问。
“高二。”鹿禾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这么晚才放学?”
“晚自习刚下。”
林清妍“嗯”了一声,想说我也是这儿毕业的,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咽了回去。车停在路边,雨刷还在起伏。她看了眼后视镜,校门口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你家住哪儿?顺路的话我捎你一段。”
鹿禾说了两条路的交叉口。林清妍想了想,跟她回家的方向只岔一个路口,不算绕。她打了转向灯,把车从路边汇入车流。雨比刚才小了些,梧桐叶的影子重新完整地铺在路面上,被车轮压过去。
车里安静了一阵。鹿禾把湿了的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暖风烘着,她整个人慢慢松下来,靠进椅背里,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林清妍从余光里瞥,校服领口刺绣着一枚校徽,边缘有点褪色了。
“高二学习紧不紧?”她随口问。
“还行。”
“选文还是选理?”
“理。”
林清妍笑了一下:“我当年选的文,数学和物理学不来。”
鹿禾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比刚才松快了点。车过一个路口时,鹿禾忽然说了句:“姐姐,你车里挺好闻的。”
“什么味儿?”她吸了吸鼻子。
“说不来。”
林清妍看了眼中控台上的香薰,半年前换的,按理说早该没什么味儿了。
雨势又密了些,砸在车顶砰砰响。她偏头问鹿禾:“这么大的雨,你家里人怎么不来接?”
鹿禾把擦过水的纸团攥在手里。“我一个人住。”
林清妍把到嘴边的“你爸妈呢”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不必问,问出来也补不上答案,只是往别人的伤口再撒点盐。她点点头,只说了句:“下次记得带伞。”
鹿禾嗯了一声,低头把卷起来的袖口又理了理。暖风烘着,水渍在慢慢变浅。林清妍想起后座上有件外套,上礼拜落下的,一直忘了拿回家。她探身够过来,一件米色的连帽开衫,不厚,正好挡挡车里的凉。
“先盖着。”她把外套往鹿禾膝上一搭。
鹿禾愣了一下,手指捏住外套边沿,慢慢把它展平了盖在腿上。外套有点大,袖口垂到膝盖下面。
小区不远,两个路口就看到了大门。老式铁门刷着暗红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林清妍靠边停了,鹿禾推开车门,一股湿凉空气涌了进来。她下车,关门前从书包侧边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糖,递回来。
老牌子的水果硬糖,玻璃纸包着,橙色的,大概是橘子味。
“吃点甜的,心情也会好一点。”鹿禾说。
林清妍接过来,糖纸在指间微微发凉。这孩子坐在车里那一路,不声不响的,大概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攥了攥安全带,说:“外套穿走吧,雨还没停。”
鹿禾低头看看座椅上那件开衫,又看看她:“那我怎么还你?”
林清妍本想脱口说不用还,一件旧外套而已。但看鹿禾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认真得厉害,知道这孩子不会肯。她想了想,拉开储物盒翻了一下,摸出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统一定制的,公司名和Logo打底,印着名字和电话。
“打上面电话就行,微信也是这个号。”
鹿禾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抬眼看了看她,点了下头,像是想确认她真的不会反悔。然后她把外套往头上一罩,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关上车门。
“姐姐再见。”
林清妍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鹿禾穿过小区大门,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隔着雨幕和挡风玻璃,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件米色外套裹着瘦瘦的肩,橙色的糖纸在手里攥了一下。
然后鹿禾拐进去,消失在楼与楼之间的暗处。
林清妍把手里那颗糖翻过来,看了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果然是橘子味,舌尖甜,舌头根底下微微泛酸。她把糖纸折成小方块放进垃圾盒,松了刹车,车缓缓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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