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河畔分途

饱餐之后,两人收拾停当,便继续上路。

长隐走在前面,步子比往日明显慢了些。扶泱注意到,他右腿行走时仍有些不自然,虽然极力掩饰,但偶尔落脚还是会不自觉地减轻力道。

“你的腿……真的没事?”她忍不住又问。

“说了,踩空而已。”长隐头也不回。

“你一个豹妖,会在林子里踩空?”扶泱小声嘀咕,显然不信。

“豹妖怎么了?”长隐终于侧过半边脸,“豹妖就不能有疏忽的时候?林深苔滑,偶尔失足,很奇怪么?”

扶泱被他这理不直气也壮的辩解逗得想笑,见他嘴硬,便也不再追问。

走了一小段崎岖下坡路后,她忽然快走几步,来到他右侧,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长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做什么?”

“扶你啊。”扶泱仰脸,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腿不方便吗?”

“我没说不便。”

“你也没说方便啊。”扶泱眨了眨眼。

长隐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的草木气息。

约莫一刻钟后,长隐忽然开口:“你以前,也常这样?”

“怎样?”

“随便扶人。”

扶泱想了想,很自然地点头:“嗯,差不多吧。婆婆年纪大,腿脚不好,我常扶她。邻居赵叔喝醉了,我也扶他回家。镇上小娃娃摔了,我也会拉一把。就……看见了,顺手的事。”

她说得坦荡,可这寻常的回答,听在长隐耳中,却让他心头莫名梗了一下,一丝不言而喻的窒闷,悄然滋生。

他抿了抿唇,没再接话。

-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云雾也淡去了许多。

扶泱停下脚步,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一片绵延无尽,气势磅礴的山脉。

无数奇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在缥缈的云海间若隐若现。每一座险峻上,都建着琼楼玉宇,在云影间闪烁着庄严又神秘的光泽。

扶泱呆呆地站在山脊上,半晌合不拢嘴:“这……这……这么大?!”

长隐立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片气象万千的仙家福地上,神色比之前更淡。

“天衍宗,中天五宗之首。”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占地八百里,七十二峰拱卫,内外门弟子数万。你所见的最高峰,名天枢峰,是宗门核心,修议政之所。侧面稍矮者为天璇峰,内门修行之地。再往左,天玑峰,藏纳典籍丹方。另有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合称北斗七峰,是为宗门根基。”

扶泱猛地转头:“你不是说,你没来过天衍宗吗?”

长隐面不改色,视线依旧落在远山:“天衍宗威名赫赫,即便是灵坤深处初开灵智的小妖,都有所耳闻。知道些名目,有什么稀奇的?”

她没有再追问,心里却已明了七八分。这人说起天衍宗各峰如数家珍,连职能都一清二楚,绝非“听说”二字可以概括。结合他之前含糊的身世和被囚的经历……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并不打算强求。

“走吧。”她率先迈步,“你之前说,前面还有条河?”

“嗯。”长隐跟上来,“过了河就是天衍宗的外门地界,山门在河对岸五里处。你到了山门,出示信物,守山弟子自会通传。”

扶泱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心绪。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下山的路看似平缓,实则漫长。连日的奔波和艰难险阻早已将扶泱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全凭着一股“到了就好了”的信念强撑。

她越走越慢,步子越来越沉,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固执地往前走。

长隐走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踉跄却不停歇的脚步,抿了抿唇,忽然加快几步,越过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扶泱愣住,险些撞上他:“干嘛?”

“上来。”长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照你这速度,天黑也到不了河边。”

“可你的腿……”

“无碍了。”

“你早上还……”

“妖族体魄强韧,恢复得快。”长隐微微偏头,“还是你想在这荒山野岭再过一夜?”

扶泱看着他的背影,犹豫只是一瞬。她实在太累了,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她慢慢趴伏上去,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长隐的背比看起来更宽阔,脊骨分明,隔着单薄的衣料,一股冬日初雪融于松针的味道,将她包围。

扶泱将脸轻轻靠在他肩窝,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一热,鼻尖发酸。

连日来的恐惧、艰辛、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在这个并不算温暖的背上,忽然找到了可以暂时安放的角落。

“长隐。”她把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胸腔里酝酿了很久,“谢谢你……一路陪着我,护着我。谢谢你……还说我很了不起。”

长隐背着她,脚步未停。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并不让人心慌,反而有种踏实的静谧。

“谢什么。”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比平时多了些柔和,“一笔烂账,算不清了。不过……能自己从古书里摸出一条路,还能走得这么远,你确实……”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般补了半句:“很厉害。”

长隐背着扶泱,走了近一个时辰,潺潺水声逐渐清晰。穿过最后一片林子,一条宽阔的山涧横亘眼前。

河对岸,是一片平坦的砾石滩,再远处,一条青石大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无比的山门。

那山门由两根白玉石柱构成,双柱之间并无实体门户,只有一层透明结界,那是天衍宗护山大阵的最外沿。

扶泱从长隐背上滑下,望着对岸那气象森严的山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

“嗯。”长隐的目光落在那山门上,“过了河就是,你自己过去吧。”

扶泱倏然转头看他:“你……不跟我进去吗?”

长隐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我说了,送你到山门,还了你的恩情,你我便两清。”

扶泱唇齿微启,一时失语,那句“跟我进去吧,我舅舅一定会收留你”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懂他的意思。

他们因一场意外同行,互相扶持走过一段险路,如今前路已分,他有他的去处,她有她的归途。

“那你……”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准备去哪?”

“四处走走看看。”长隐望着天际流云,语气随意,“被关了那么久,天地广阔,总要去看看。”

扶泱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默默转身,蹲在自己的小包袱前,仔细翻找,将里面最后剩下的大半块硬饼和一小包肉干,用布帕仔细包好,塞进长隐手里,“路上吃。”

她抬起眼,努力对他笑了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长隐低头,看着手中那包简陋食物,静默了两秒,伸手接过并将它纳入袖中。

她飞快地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长隐。”她忽然又轻轻唤了一声,带着明显的鼻音。

“嗯?”他应得低沉,等着她开口,耐心得出奇。

少女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她想起山洞初遇时他冰冷的审视,想起烤鱼时他斤斤计较的算计,想起遇到散修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阴甲虫袭来时他染血的手,想起昨夜他苍白破碎的侧脸和后背的伤痕,想起今晨烤鸡时他短暂的笑……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最后定格在眼前。

然后。

她毫无预兆地,猛地向前一步,直直撞入他怀中!

小小的脑袋紧紧抵在他的胸膛,双手用力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那拥抱来得突然,带着豁出去的莽撞,和孤注一掷的依赖。

长隐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

少女的发顶轻轻蹭着他的下颌,传来柔软微痒的触感。她的手臂环得很紧,身体微微发抖,像个在风雪中终于找到浮木的旅人。

时间仿佛在涧水轰鸣声中停滞了。

直到她松开手,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抬起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又勇敢的小兔子,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他,清晰地说道:“等我在宗门学有所成,以后,我护着你!”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迅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湍急河水中。

长隐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倔强的身影走向河流深处,冰冷的水没过她的小腿、大腿、腰际……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许久,一抹温柔的笑意,终于缓缓攀上他的嘴角。

“傻话。”

扶泱咬着牙,激流冲得她险些摔倒,她死死抱住巨石,喘息片刻,继续向前,终于湿漉漉地爬上了对岸。

她回过身,望向河对岸。那道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等了她许久。

扶泱高高地举起手臂,朝着对岸挥动,用尽全力喊道:“长隐!你欠我的金疮药,我记着呢!”

河对岸那人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入了身后幽深的林荫之中,没有再回头。

扶泱站在岸边,望着那片他身影消失的林子,只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胀胀。

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抹去的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转身面向那座巍峨的仙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长隐掠上一棵参天古木的最高处,隐在浓密的树冠之后,目光无声地追随着那抹身影。

他看着她走向那恢宏的山门,看着她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守门的青衣弟子。那弟子接过玉佩,只一眼,便脸色大变,慌忙躬身行礼,随后侧身引路,带着她步入了那光幕之中

长隐从树巅飘然落下,落地无声。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布帕包裹,打开,掰下一小块硬得硌牙的饼,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干硬,粗糙,寡淡无味。

确实难吃。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云雾缭绕的七十二峰,在阳光下闪烁着秘而不宣的光泽。最高处的天枢峰,如同悬于九天之上的冰冷眼眸,永恒地俯瞰着这片广袤的山河与芸芸众生。

山风浩荡,穿过千山万壑,拂过他苍白沉静的容颜,扬起几缕散落的发丝,缱绻又疏离。

(本卷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