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扶泱就被楼下鼎沸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唤醒了。大堂里已坐了几桌早起的客人。
长隐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灰布衣衫,墨发依旧用布带束着,侧影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安静。
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一碟腌渍的小菜,粥几乎没动,小菜倒是下去了小半。
“你怎么不叫我?”
扶泱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将那碗似乎被主人嫌弃的粥拉到自己面前,舀起一勺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楼下锅勺一响,你就醒了,还用我叫吗?”长隐抬眸,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诮。
扶泱丢给他一个白眼,扬声又叫了一碗粥并两个大白馒头,便埋头专心对付起早饭。
她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带着一种珍惜食物的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努力囤粮的小动物。
长隐早已吃完,只端着杯粗茶慢饮,目光偶尔掠过她吃得香甜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扶泱正咬下一大口馒头,闻言含糊地应道:“云珩。”
随即又立刻警觉地抬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长隐放下茶杯,眉梢微挑,“昨夜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一起喝酒吃肉、惹了祸一起扛、打架能交后背’的?朋友之间,问个名字也叫打听吗?”
“我那是……”扶泱语塞,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拿手里的筷子虚虚点着他。“你少来!你昨晚明明拒绝我了,还说什么‘先把债还清’。这会儿又来套近乎。”
她凑近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说,是不是想刺探军情?打听我舅舅在天衍宗是什么身份地位?嗯?”
长隐神色不变,只伸手将掌柜新送上的冒着热气的馒头,往她面前推了推,自然地抬手,在馒头上方轻轻扇了扇,仿佛只是为了让那热气散得快些,好让对面的丫头吃得顺口。
“听你这语气,你舅舅在天衍宗,似乎是个很值得人打听的地位?”
扶泱拿起被扇得适温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她看着长隐平静等待的目光,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到了地方他也会知道。
“婆婆说,我舅舅是天衍宗的宗主。”
长隐执杯的手一顿。
他抬眼,眼里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更深邃的审视取代。
“宗主……”他缓缓重复,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探究:“你舅舅,年岁应该不大?”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不像是质疑天衍宗宗主竟如此年轻,更像是在某种已知的框架内,比对确认着某个信息。
“应该……不算大吧?”扶泱被他问得也有些不确定,努力回忆着,“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你没见过他?”
“见过……吧”
扶泱放下半个馒头,眼神有些飘远,“他以前偶尔会来看我,每年来个三四次。但我从前不知道他是我舅舅,也没正面瞧过他。他总是黄昏时来,就坐在我家小院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从来不进屋,也从来不在镇上过夜,天不亮就走。”
她撇了撇嘴,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和自嘲:“小时候不懂事,见他来得勤,又总是那样看着我,我还偷偷猜,他会不会是我爹呢。结果不是。”
长隐没有再问下去。
他沉默着,将杯中已凉的粗茶一饮而尽,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木桌纹理上无意识地叩击了两下。
不像是在催促,倒像是在消化方才听到的信息,又像是在记忆里试图翻找出某些碎片。
片刻,他抬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
天衍宗宗主的亲外甥女,父母早亡,身世成谜,被刻意藏在与世隔绝的小镇,由一位老妇抚养长大,身为宗主的舅舅只能隐藏身份暗中探望。
她本人灵根尽碎,无法修行,却无师自通,掌握了星斗符阵之术,甚至能误打误撞解开上古封印……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孤女投亲”的故事。
这小姑娘周身缠绕的谜团,恐怕比她那个装满符纸的小布袋里的东西,要复杂得多。
长隐眸色深了深,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入眼底,归于一片沉静。
他站起身,衣摆带起微风,“走吧。”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前面的山路不算好走,得赶在日落前翻过去。”
-
两人沿着愈发陡峭的山路向上。
两地面覆满厚实的蕨类植物,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温度也似乎降低了几分。
“这是什么地方?”扶泱踩了踩脚下松软潮湿的苔藓,警觉地环顾四周。
“快到地界了。”长隐走在前方,声音平稳,“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天衍宗的外门范围。”
扶泱顺着他目光望去。
山脊高耸,云雾缭绕其间,隐约可见一些依山而建的楼阁轮廓,比昨日远眺时清晰了许多。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一种混合着近乡情怯与未知不安的情绪悄然升起。
他们翻过山脊,正沿着一条潺潺溪流下行。走在前面的长隐毫无预兆地停住脚步,身形绷紧,如同一张瞬间拉满的弓。
他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琥珀色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一线。
几乎是同时,扶泱也听见了一阵嗡鸣声,自他们来时的山谷方向涌来。
她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一片“黑云”正贴着山谷,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近了才看清,那并非云雾,而是无数甲壳漆黑发亮的怪虫。它们汇成一片阴云,所过之处的草木都蒙上一层灰败之色。
“阴甲虫。”长隐的声音冷了下来,“恐怕,是冲你这个天衍宗大小姐来的。”
扶泱来不及问为什么是冲她来的,虫云已扑至眼前。
她本能地甩手,一张破军破煞符激射而出,凌空炸开一团耀目金光。
最前沿的数十只怪虫在金光中化为黑灰,可这点损耗对庞大的虫群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后面的虫浪毫无滞涩继续涌来。
“没用。”长隐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到身后,“你的符破不了阴甲虫的甲壳,它们是阴煞凝成的,不是活物。”
他右手虚握,那道银白光刃再次显现。
“唰!”
银白弧光如新月斩出,摧枯拉朽般切入黑压压的虫群,瞬间清出一道数丈宽的空白通道,被光刃触及的阴甲虫无声湮灭。
然而,那些散开的黑色烟气并未消失,在半空中又凝成新的虫体。
“这东西杀不死。”长隐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人在远处操控母虫。”
扶泱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脑中的弦就绷得越紧。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忽略那刺耳的嗡鸣和腥腐的煞气,将全部心神沉入感知气流中能量的细微流向。
那煞气最浓郁的核心……
“西南!”她骤然睁眼,目光如箭,直指侧前方一片密林,“虫群煞气的源头在那边,操控者应该就藏在那里!”
长隐瞥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许,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揽住扶泱的腰,身形一闪,往她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扶泱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下一刻,猛烈的失重感袭来。
长隐的速度极快,他足尖在嶙峋山石,横斜树枝,甚至汹涌虫潮表面轻点即走,瞬息十数丈。
不过几息,两人已突破虫群外围,闯入那片煞气最重的密林深处。
林间一片空地,一个身着黑袍,兜帽遮面的人影正立于中央,双手结着古怪印诀,黑气自其指尖溢出,汇入空中盘旋的小股虫云,遥遥指挥着远方大军。
长隐身形如鬼魅般闪现于黑袍人面前,将其与扶泱隔开,随手将她往最近一棵古树后一带。
“躲好,别出来。”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被找到,结印的动作一滞。
但他反应也快,惊怒之下,双手黑气暴涨,化作两柄扭曲的幽暗短刃,裹挟着刺骨阴风,直刺长隐心口。
长隐不闪不避,直至刃尖及体前最后一刹,身形才如轻烟般晃动,以毫厘之差让过双刃。
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淡银毫光,闪电般抓向对方兜帽。
黑袍人急退,却仍慢了一线。
“嗤啦——”
布料撕裂声响起,兜帽被整个扯下,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男人面孔。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纯黑一片,不见眼白,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树后的扶泱猛地捂住了嘴,心脏几乎停跳。
是天禾镇那晚的黑袍人!
长隐显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眼睛的异常,但他攻势未有半分停顿,反而更加凌厉。
黑袍人功法诡异,招式阴毒,周身黑气缭绕,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可长隐的速度和力量都明显更胜一筹,那银白光刃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撕裂黑气,逼得对手连连后退。
“谁派你来的?”
长隐声音冰寒,一招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黑袍人闷哼一声,幽刃脱手。
然而,就在长隐制住对方的瞬间,黑袍人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怪异地向上拉扯,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笑。
长隐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松手疾退!
“嘭!”
闷响声中,黑袍人的身躯如同充气的皮囊,轰然炸开,炸成漫天的黑红血雾,劈头盖脸朝四方溅射。
长隐虽退得快,但袖摆、手背仍被零星血点溅到。
“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那皮肤如被强酸泼中,瞬间冒出青烟,出现焦黑溃烂的痕迹。
长隐眉头紧锁,瞥了一眼手背伤口,又迅速看向虫群方向,脸色更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黑袍人自爆而亡,那阴甲虫群却并未消散,反而因失去操控陷入狂暴。它们不再有序进攻,而是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吞噬视野内一切活物。
一部分虫群朝着扶泱藏身的大树涌来!
扶泱接连甩出三张符箓,金光连环炸开,将扑到近前的虫群清空。
可虫子实在太多,杀之不绝,更有不少绕过金光,从侧面、头顶袭来。
她闪避不及,左臂骤然一痛,一只阴甲虫狠狠叮在了她小臂上。
扶泱痛呼一声,迅速将虫子拍落,可伤口处已泛起骇人的黑紫色,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皮肤下的血脉向四周蔓延。
是阴煞入体!
古书上写道,被阴煞之物所伤,煞气会顺着伤口侵入血脉,如果不及时清除,会侵蚀五脏六腑,最终毙命。
扶泱只觉得半边身体开始麻木,眼前阵阵发黑,气血仿佛被抽走,背靠着树干滑坐下去。
虫群的嗡鸣、长隐的怒喝……所有声音都模糊远去,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冰水。
昏迷前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野里,是一只染着血迹的手,挡在了她和那片死亡黑云之间。
“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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