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逢

苏州城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座江南水乡的每一寸青石板都浸透,把每一片黛瓦都洗成墨色。正是梅雨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家后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酿的甜香——这本该是苏州最寻常的烟火气。

可这几日,这烟火气里,却掺进了一丝令人不安的、铁锈般的血腥。

城西,乌鹊桥畔,李府。

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此刻被一种死寂笼罩。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原本喜庆的匾额蒙上了一层阴翳。院墙外,聚集了不少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低声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一种病态的好奇。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蓑衣滑落,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

“听说了吗?李家老爷,昨儿夜里没了……”

“可不是!死得那叫一个蹊跷,脸上还带着笑呢!”

“跟五年前……那场事儿……一样?”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是‘天诛’……一定是‘天诛’的亡魂回来了……”

“江家少主的鬼魂……来索命了……”

“江家少主”四个字,像是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一阵压抑的寒噤。人们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惊恐地扫过李府高耸的院墙,仿佛那里随时会飘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子。

五年前,一场名为“天诛”的围剿行动,几乎将雄踞江南数十年的武林世家江家连根拔起。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成为许多江湖人至今挥之不去的梦魇。江家满门几乎尽殁,仅余当时年纪尚轻的次子江妄幸存。而江家那位惊才绝艳、素有贤名的少主江枫,据传是死在当时还是世家子弟的沈辞剑下。

那一剑,不仅断了江枫的生路,也斩断了沈辞与江妄之间从小到大的兄弟情谊。

从此,沈辞远走,建立了如今江湖上令人谈之色变又趋之若鹜的情报组织“听风楼”,成了手握天下秘辛、人人敬而远之的沈楼主。而江妄,则彻底消失在名门正派的视野里,混迹于江湖最黑暗的底层,成了行事乖张、唯利是图、人见人怕的“疯狗江二”。

五年了。

血债似乎已被时间冲刷得淡了。

直到七天前,第一个死者出现——当年参与“天诛”行动的一位太湖船帮长老,死在自己守卫森严的坞堡里,面带诡异的微笑,周身无伤,仵作验尸,竟发现其骨髓诡异地干涸了。

死状,与五年前江枫中剑后,传闻中被某种阴毒武功吸干内力骨髓的描述,一般无二。

江湖震动,流言四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今,是第四个,苏州绸缎巨贾李万财。

所有死者,无一例外,都是当年“天诛”行动的参与者。

于是,“江家少主亡魂索命”的传言,像这梅雨一样,迅速弥漫了整个江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让开!官府办案!”

一声粗粝的断喝打破了人群的窃窃私语。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迅速向两旁分开。

来者一身六扇门捕快的皂衣,身材高大魁梧,浓眉阔口,满脸虬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苏州府总捕头,人称“雷头”的雷猛。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神色紧张的衙役,个个按着腰刀。

雷猛大步流星走到李府门前,重重叩响了门环,声音沉闷。“开门!苏州府总捕雷猛!”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管家战战兢兢的脸露了出来,看到雷猛,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将门大开:“雷捕头,您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雷猛冷哼一声,挥手带着衙役鱼贯而入。厚重的朱门再次关上,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议论隔绝。

府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而冰冷的节奏。下人们垂手立在远处,脸色苍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正厅里,李万财的妻妾儿女哭成一团,悲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更添凄惶。

雷猛对家属的哭泣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厅内每一处角落。“现场在何处?带路。”

管家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李府后院一处僻静的书房。书房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雷猛示意衙役守在外面,自己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书案,满架的古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若非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诡异气味,这里本该是文人雅士品茗读书的清净之地。

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李万财。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杭绸直裰,头戴方巾,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愉悦的微笑,仿佛只是小憩片刻,随时会睁开眼睛。

如果不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

雷猛走到近前,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他办案多年,见过无数死状凄惨的尸首,但眼前这种“安详”中透出的极致诡异,更让人心底发毛。

他仔细检查了李万财的全身。果然,如传言和前几桩案子一样,体表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连一丝淤痕都找不到。衣服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唯一不协调的是,这具身体轻得有些过分。

雷猛伸出手,隔着帕子,捏了捏李万财的手臂。皮肤冰冷僵硬,但下面的肌肉和骨骼……似乎空空荡荡。

“骨髓……”雷猛低声自语,眼中厉色一闪。他站起身,环顾书房。窗户从内闩着,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书案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旁边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除了李万财的死。

“昨夜谁最后见到李老爷?”雷猛沉声问门口的管家。

管家哆嗦着回答:“是、是小人。昨夜亥时三刻,老爷说要看会儿账,让小人先歇着,不必伺候。小人便锁了院门,回房睡了。今早卯时来请老爷用早膳,敲门不应,推门进来……就、就看到老爷这样了……”

“期间可听到任何异响?”

“没、没有……雨声大,小人睡得沉……”

“府中可有异样?有无外人潜入痕迹?”

“都、都查过了,没有……”

雷猛不再多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前几桩案子,现场同样干净得可怕,没有任何线索留下,仿佛真是鬼魂索命,来去无踪。

但他不信鬼。

他只信手里的刀,和必须查明的真相。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通知仵作,仔细验尸,重点是骨髓和体内有无异物。”雷猛下达命令,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另外,把府中所有人,包括昨夜值夜护院,分开问话,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是!”衙役们凛然应诺。

雷猛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淅沥的雨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环命案,诡异死状,亡魂索命的传言……这苏州城,怕是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

而他,必须在这巨浪拍下之前,抓住那只兴风作浪的黑手。

几乎就在雷猛踏入李府的同时,苏州城另一头,运河码头上,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船帘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月白长衫,外罩同色纱氅,腰间系着浅碧丝绦,悬着一枚质地上乘、毫无雕饰的羊脂玉佩。他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玉骨折扇,扇面素白,只在一角以淡墨勾勒了几片竹叶,清雅至极。

雨水似乎格外眷顾他,并未将他淋湿多少,只是在他肩头氅衣的绒毛上,缀了点点晶莹。他面容温润,眉眼如画,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整个人仿佛是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与这潮湿嘈杂的码头格格不入。

然而,码头上那些常年混迹江湖、眼毒如炬的船夫、力巴、小贩,却在此人踏上岸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忌惮。

有些面孔,有些人,不需要通报名号,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听风楼主,沈辞,字清让。

江湖上流传着关于他的无数传说。说他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也说他城府极深,谈笑间可定人生死;说他掌握着天下最多的秘密,上至庙堂宫闱,下至江湖草莽,无所不知;也说他出身尊贵却敏感,是朝廷与江湖之间一枚微妙而危险的棋子。

沈辞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他抬眼,望向被雨幕笼罩的苏州城。烟雨朦胧中,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依旧是一派江南好风光。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熟悉又厌恶的血腥气,以及……那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恨意波动。

他知道他来了。

他也知道,自己终究要面对。

“楼主。”一个精干的灰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禀报,“李府那边,雷猛已经到了。现场与之前三起类似。另外……”灰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也进城了,一刻钟前,气息出现在城西。”

沈辞把玩折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去李府附近看看。不必靠近,留意所有进出之人,尤其是……与五年前有关联的。”

“是。”灰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辞合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缓步向着城中走去。月白的衣袂在潮湿的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孤独的云,飘向那风雨欲来的漩涡中心。

他南下的理由很充分——听风楼不能卷入“亡魂索命”的谣言,他需要查明真相,维持江湖情报中枢的绝对中立与权威。更何况,命案直指“天诛”旧案,而他,正是那旧案中最引人注目的角色之一。

证明清白?或许。

探寻赎罪之路?他心底某个角落,确实有这么一丝微弱的回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驱使他不远千里来到这江南烟雨地的,还有一种更隐秘、更无法宣之于口的冲动——他想看看,时隔五年,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唤他“清让哥”的少年,如今成了何等模样;他想知道,那浸透了血与火的恨意,是否已将当初那点温暖的情谊,焚烧殆尽。

雨丝拂过面颊,微凉。

沈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渐渐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静与冰冷。

城西,靠近李府的一条暗巷。

这里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是苏州繁华表象下最阴暗的角落。雨水冲刷着墙角的青苔和污秽,却洗不掉空气中常年弥漫的馊臭和绝望气息。

巷子深处,一个身影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臂。头发用一根破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棱角分明的脸侧。他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的脸庞很年轻,但眼神却苍凉得如同经历了几世风霜。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白处带着几缕熬夜或激怒后的血丝,瞳孔极黑极深,看人时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戾与警惕,仿佛随时会暴起噬人。

江妄。

五年江湖底层最血腥的厮杀,将他身上所有属于世家公子的温雅与骄矜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粗粝、野性,和一种对世间万物的满不在乎。唯有在偶尔酒醉或独处时,眼底深处才会闪过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属于过去的柔软与痛楚——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放下酒葫芦,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酒渍。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孤狼。

空气里的血腥味,很新鲜,也很熟悉。

从第一个死者出现,他就嗅到了这股味道。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混杂着一种阴冷、腐朽,又带着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从北到南,一路追到了苏州。

亡魂索命?

江妄嗤笑一声,笑声在空荡的暗巷里显得格外森冷。

他哥江枫若真成了厉鬼,第一个该找的,绝不是这些杂碎。

而是那个持剑的、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沈辞。

想到这个名字,江妄握着酒葫芦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粗糙的陶制葫芦表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汹涌的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用酒精和麻木构筑的堤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份恨意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在每一次午夜梦回,在每一次听到“沈辞”或“听风楼”的名字时,变得更加尖锐、刻骨。

他混迹底层,接最脏最危险的活,用鲜血和疼痛麻痹自己,也磨砺自己。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狗江二”,行事只凭心情,睚眦必报。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彻底堕落。

或许吧。

但他清楚地知道,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没有在某个醉酒的夜晚随便找条河跳下去的,正是这股恨。他要活着,活得比沈辞更久,然后亲手把那柄折扇,捅进对方的胸口,就像当年对方对他哥做的那样。

所以,当“亡魂索命”的流言传来,当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五年前那场阴谋,甚至可能牵扯到他哥死亡的真相时,他毫不犹豫地追来了。

他要弄清楚,是谁在借他哥的名义杀人。

更要找到沈辞。

新仇旧账,一起算。

巷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寻常百姓。

江妄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警惕。他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墙壁更深的阴影里,呼吸变得绵长几不可闻。

两个穿着劲装、腰间佩刀的汉子匆匆走过巷口,低声交谈着。

“……李府被雷头封了,水泄不通。”

“楼主到了,让我们留意可疑之人,尤其是……”

“尤其是‘疯狗江二’?”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不屑,“楼主也太看得起那疯狗了,这种鬼魂作祟的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听说前几个死者,都跟当年‘天诛’有关,那疯狗说不定真会来。”

“来了正好,雷头正愁没线索呢……”

声音渐渐远去。

阴影里,江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沈辞果然来了。

动作够快。

还派人盯着自己?

他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烧红的刀子,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李府……

他抬眼,目光穿透雨幕和重重屋宇,仿佛能直接看到那座此刻已沦为凶宅的府邸。

去看看吧。

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也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沈楼主,五年不见,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虚伪得令人作呕。

江妄将空了的酒葫芦随手扔进污水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沿着墙壁的阴影,向着李府的方向,无声而迅速地潜行而去。

雨,还在下。

整座苏州城,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张湿冷而黏腻的网中。

李府周围,已被衙役彻底戒严。百姓被驱散到更远的街口,只能遥遥张望。雷猛手下都是精干的老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遭到严厉盘查。

但这难不倒江妄。

他对这种官府办案的流程和漏洞了如指掌。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五年,他早已学会如何像老鼠一样,在任何看似严密的环境中找到缝隙。

他绕到李府后巷,这里相对僻静,看守也稍松。看准两名衙役巡逻交错的间隙,他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一点,身形如狸猫般轻巧翻上了丈许高的院墙,伏在墙头茂密的常青藤蔓之后,气息近乎断绝。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大半个李府后院。

书房附近灯火通明,衙役们进进出出,仵作已经赶到,正在里面忙碌。雷猛高大的身影站在廊下,像一尊铁塔,正听着手下汇报。前院传来隐约的哭嚎声。

一切看起来紧张有序,却又透着一股无力的焦躁。显然,雷猛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江妄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每一片瓦,每一根廊柱。他在寻找任何不协调的细节——可能被忽略的脚印,瓦片的细微位移,空气中残留的、不同于血腥和雨水的异常气味。

就在他的目光掠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一道月亮门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亮门旁的芭蕉丛,在风雨中摇曳。其中一片肥大的蕉叶背面,靠近叶柄处,有一小块极不明显的暗色痕迹。不是雨水浸润的深绿,也不是泥土污渍,而是一种近乎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血迹?

不,不像。颜色太深,质地似乎也不同。

而且那个位置,非常刁钻,若非从他现在这个高度和角度,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江妄正凝神细看,试图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忽然,一种极为细微、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感应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衙役。

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却也更加……熟悉的气息。

冰冷,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以及那深藏于骨髓深处的、令他恨入骨髓的虚伪。

江妄猛地转头!

就在他藏身墙头斜对面,隔着一片小小池塘的对面廊房屋顶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烟雨朦胧,距离也不近,但江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沈辞。

他撑着油纸伞,伞面微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月白的衣衫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刺眼。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纷乱的凶杀现场毫无关联,只是偶然驻足赏雨的过客。

但江妄知道,他不是。

沈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伞沿微微抬起。

隔着雨幕,隔着池塘,隔着五年的血仇与时光,两道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衙役的吆喝声、远处的哭嚎声——仿佛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道目光,一道凶戾如淬火刀锋,一道幽深如寒潭古井。

恨意,如同实质的毒焰,从江妄眼中喷薄而出,几乎要将眼前的雨丝都点燃。他全身肌肉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握向了背后那用粗布包裹的、沉重剑柄的形状。五年了,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想象着如何用“旧念”砍下对方的头颅,但真当这一刻来临,胸腔里翻腾的除了恨,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尖锐的痛楚。

沈辞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那温润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像是叹息,又像是了然,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妄似乎看到,他的唇角,又弯起了那抹惯常的、令人火大的浅淡弧度。

他在看什么?

在看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在嘲笑自己像条野狗一样趴在墙头?

还是在评估,五年过去,这条“疯狗”还剩多少威胁?

怒火混合着屈辱,瞬间冲垮了江妄最后一丝理智。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旧念”砸碎那张虚伪的脸!

但就在他气息勃发,即将暴露的刹那,沈辞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江妄死死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那摇头的含义模糊不清——是警告?是制止?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沈辞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江妄刚才注意到的、芭蕉叶背后的那块暗色痕迹,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江妄心头猛地一震。

他也发现了?

他什么意思?

未及细想,下方庭院中,雷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围墙这边,厉声喝道:“什么人?!”

江妄暗骂一声,知道不能再停留。他狠狠剜了沈辞最后一眼,那眼神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然后身形一缩,如同鬼魅般从墙头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后巷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屋顶上,沈辞撑着伞,望着江妄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他当然感受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恨意。五年了,这份恨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加酷烈,如同陈年的毒酒,只一口,便能穿肠蚀骨。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丝细密的、熟悉的抽痛。那是当年那一剑留下的后遗症,也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楼主。”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沈辞停步,微微侧身。

雷猛不知何时已来到池塘边,仰头看着他,虬髯脸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沈楼主大驾光临苏州,怎么不先知会一声?也好让雷某尽尽地主之谊。”

沈辞撑着伞,缓缓从屋顶飘然而下,姿态优雅从容,月白衣袂在雨中划出飘逸的弧线,点尘不惊地落在雷猛面前丈许处。

“雷总捕公务繁忙,沈某岂敢叨扰。”沈辞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恰巧路过苏州,听闻城中不太平,想起与李老爷有过一面之缘,特来凭吊。见官府正在办案,不便打扰,故在此稍候。失礼之处,还望雷总捕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却把“路过”、“凭吊”、“不便打扰”撇得干干净净。

雷猛浓眉紧锁。他当然不信沈辞是“恰巧路过”。听风楼主的行踪,从来都与“大事”挂钩。这起诡异的连环命案,又牵扯到五年前的“天诛”旧案,沈辞这个当年的关键人物突然出现,若说只是巧合,鬼都不信。

“沈楼主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这几起命案的蹊跷之处。”雷猛沉声道,目光如炬,试图从沈辞脸上看出些什么,“死者皆与五年前‘天诛’有关,死状诡异,江湖流言四起。沈楼主既是当年亲历者,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暗藏机锋。

沈辞神色不变,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骨触手温凉。“雷总捕说笑了。沈某当年年少无知,卷入风波,侥幸脱身,至今思之,犹觉惶恐。至于案情,沈某远在京城,所知有限,岂敢在雷总捕面前妄言?倒是雷总捕坐镇苏州,明察秋毫,想必很快便能拨云见日,擒获真凶,还江南武林一个清静。”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将高帽稳稳戴回雷猛头上,言语间听不出任何破绽。

雷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方才,沈楼主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沈辞抬眼,目光坦然:“沈某在此眺望雨景,并未留意其他。雷总捕是发现了什么吗?”

两人目光再次相接,一个锐利如刀,试图劈开所有伪装;一个深邃如潭,将所有波澜尽数掩藏。

片刻,雷猛收回目光,硬邦邦地道:“没有。只是例行询问。此案牵扯甚大,又值多事之秋,还请沈楼主在苏州期间,多多留意,若有什么线索,望能及时告知官府。”

“自然。配合官府查案,是每个守法之人的本分。”沈辞颔首,语气诚恳,“沈某在苏州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耽误雷总捕办案了。告辞。”

“不送。”雷猛抱了抱拳,看着沈辞撑着伞,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从容不迫地离去。那月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雷猛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辞的出现,江妄可能就在附近的气息,诡异的命案,亡魂索命的传言……这一切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心头烦躁不安。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苏州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风暴的中心,很可能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位看似温润无害的听风楼主,以及那条不知藏在何处、獠牙毕露的“疯狗”。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声音洪亮地命令:“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查清李万财最近一个月所有往来接触的人,尤其是陌生面孔!还有,给我盯紧了城里的江湖人,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雨水哗哗落下,冲刷着李府的庭院,却似乎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诡谲。

离开李府范围,沈辞并未走远。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家尚未开门的茶楼廊檐下驻足,收了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楼主。”之前那个灰衣人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低声道,“江妄从李府后巷离开,方向是城西的‘悦来客栈’,那里鱼龙混杂,易于藏身。他中途没有停留,也没有接触任何人。”

沈辞“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巷子尽头迷蒙的雨景。“芭蕉叶上的痕迹,看清了吗?”

“属下无能,距离太远,未能看清。但已记下位置,是否需要……”

“不必。”沈辞打断他,“雷猛不是庸才,稍后自会发现。我们不必插手,以免打草惊蛇。”他顿了顿,“查到李万财最近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吗?尤其是,与苗疆、蛊术、或是奇门异术相关的人?”

灰衣人想了想,摇头:“表面上的往来都很正常,生意伙伴,本地士绅。暗地里……时间太短,尚未查到特别之处。不过,听风楼在江南的暗桩回报,最近半年,苏州一带确实有几股不明身份的江湖人活动,行踪诡秘,似乎与古董、香料生意有关,但背景很深,暂时挖不出根底。”

“古董……香料……”沈辞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冰凉的玉骨。

骨髓吸干,面带微笑……

这种死法,绝非普通武功或毒药所能致。更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记载模糊的邪术。而李万财作为绸缎商,为何会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仅仅因为参与了“天诛”?

还有江妄……

他出现在现场,是巧合,还是他也发现了什么?他刚才看芭蕉叶的眼神,分明也注意到了异常。

五年的恨意,并未磨灭他骨子里的敏锐。这一点,沈辞从不怀疑。

“继续查,重点放在那些不明身份的江湖人,以及李万财近期的货物往来,特别是看似普通、但来源或去向有蹊跷的货品上。”沈辞吩咐道,“另外,盯住江妄,但保持距离,不要让他察觉,更不要与他发生冲突。”

“是。”灰衣人迟疑了一下,“楼主,江妄他……对您杀意极重。是否需要加派人手保护?”

沈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不必。他若真想杀我,刚才在墙头,就不会只是看着了。”

虽然那目光,已足以将他凌迟千万遍。

挥退手下,沈辞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连绵的雨幕。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冲天的火光,遍地的尸体,江枫背上那致命的一剑,还有江妄那双瞬间破碎、充满难以置信与滔天恨意的眼睛……

“清让哥……为什么?”

少年嘶哑绝望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

他也曾无数次问自己。

是奸人蒙蔽?是形势所迫?还是自己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对江家某些秘密的忌惮与猜疑?

那一剑,斩断的何止是江枫的生机,江妄的信任,更是他沈清让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年意气的光明。

从此,他戴上了温润如玉的面具,建立了以情报和秘密为根基的听风楼,游走于朝廷与江湖的灰色地带,成了人人敬畏又人人提防的沈楼主。

而江妄,则成了彻头彻尾的“疯狗”。

沈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软弱与追忆都已褪去,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理智。

亡魂不会索命。

索命的,永远是活人。

而活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无论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无论他的目的是报仇、灭口、还是搅乱江湖,既然将他沈辞也卷入局中,那么,这场棋,他就必须下下去。

不仅是为了听风楼,为了自保。

或许,也是为了……给五年前那场错误,寻求一个迟来的答案,或者……救赎?

他撑开伞,重新走入雨中。

目标,悦来客栈。

有些话,有些账,躲了五年,终究还是要面对面,算一算了。

哪怕算账的方式,是刀剑相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苏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即将上演的血色纷争。

亡魂归兮,旧恨新仇,皆在这场江南烟雨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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