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倒在伞面上，脆嫩的杨树枝叶被大风裹挟着摇晃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从走进这条杨木柳夹道的石板路起，季卉嫣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儿，此刻更是警惕万分。

果不其然，细小且尖锐的破空之声划开雨幕突然从身后袭来，她脚步一错擎着伞往旁边闪开，只见一排细针闪着寒光从面前咻呼擦过，迅速穿过密匝匝的雨帘，窸窸窣窣地钻进路边的杨树园子里。

季卉嫣心里一紧，暗自判断了发针的大致方位，又想不出来者是谁——

毕竟是在外京道上，非市非舍的，再加上此刻还下着大雨，便立刻攥紧裙摆，头也不回地加大步子赶路，打算快些走出这段路，往就近的茶铺赶。

开阔的石板路穿延在茂密的杨树林中，季卉嫣左冲右突，心里琢磨着来人的意图，先后又躲过几次集中的暗针。

前方再一个转弯就是出口，她憋着大气不敢松，正要丢开伞利用轻功掠身离开。

猛然几道雷光晃下来，霎时间映亮了四周被风雨蹂躏的及其狼狈的树林。

两个身姿矫健，头戴斗笠的蒙面大汉紧跟着震耳的雷声从密林中窜出，稳稳地钉立在前方的磅礴雨幕里。

光明一闪而过，眼前又恢复成昏沉的雨幕。

季卉嫣不敢大意，立刻假意慢下脚步，抓紧手里冗长的裙摆后撤半步，迅速催动内力裹挟着手里的二十四骨桐油伞骤然飙出。

浅红色的桐油伞劈开雨帘直朝那二人旋绞而去，携风裹雨，恍如一条放纵驰荡的莽蛇。

只见寒光一闪，正是风驰电骋的关头，那蒙面大汉不约而同地扯出腰侧的长刀照着直冲门面的伞锋劈去。

是弯月单刃长刀。

季卉嫣借雷光看清了蒙面大汉手的家伙，趁那二人破伞的机会调转脚尖，飞身跃上树梢便要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等她稳住身形，先前如影似魅般不断纠缠的银针再次唰唰地穿雨而来。

轰隆隆的雷声紧跟着黯淡下来的天幕炸响，震得人心肺惶惶。

雨大枝滑，她毫不犹豫地一把甩下身上湿重的大袖外披，两手扯开，就着脚下孱脆的树枝连步挪移。

被抻开的锦绣华裳将大雨和铺天的银针悉数收下，在雨中发出微不可闻的裂帛声。

季卉嫣见状，顺势用力一震，铺展开的外披团裹着雨水银针绞做一团，又被她甩扭着拧成绳鞭的模样。

她一面挥甩着绳鞭抵挡银针，一面试图向树林尽头移动。

大雨不知停歇地兜头浇下，季卉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痕，正巧又是一道明雷降下，只见周围明暗交错的枝叶雨幕间赫然上峙立着数十个同先前那蒙面大汉一样装束的魁梧身影，手里也一样都拿着把长长的弯月宽刀。

季卉嫣心里吃了一惊，彻底歇了自己是被误拦截道的心思。

她暗道自己要遭此劫，将手里脱线破烂的衣绳一把丢下，从袖子里掏出把长刃的匕首来，紧紧地反握在手心里，做足了随时都会打起来的准备。

双方对峙了片刻，不约而同地亮起兵器，挥刃相向。

不过须臾，季卉嫣便被迎面一刀砍下树来，匕首也因为仓皇挡刀震得脱手而去，不等她站稳脚跟，余下数十人便一窝蜂似的纷纷落地，举刀齐追。

季卉嫣一面左闪右躲地错开他们一哄而上的刀锋与拳脚，一面抓起掉在路边的匕首试着往林外闯，但她一人自然招架不起，不仅没有向外走，反而被刀锋逼着更向路中心去了。

正是一阵闷雷猝然滚动在头顶，季卉嫣看准时机，在腾挪闪避间捡起先前被劈得只剩伞杆的竹杆。

她抡起竹杆，将斜方一人砍来的弯刀挑开，长长的匕首又快又狠地切进那人肋骨缝里，旋身抽刃，那人竟只在原地怔了。

雨大得人眼都睁不开，季卉嫣没有片刻停留，才抽出的锋刃迎面咬住下一人的腹侧，与此同时，她侧弯着避开迎面劈来的弯月刀，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顺脚撩上那人的前胸，直将他踹开去了。

来不及犹豫，季卉嫣跳起来踩住前后同时砍来的刀身，借着那蒙面大汉撩起刀锋的力气向上跃去。

季卉嫣稳稳地抱住了树干，用肩膀抹了两下脸上的雨水，气沉丹田道：“下大雨也蒙着脸，不怕捂死？”

说着她扬起手里只剩个光杆的伞杆朝最先反应过来的蒙面汉扎去，喝道：“遮遮掩掩，必有蹊跷，还不快放下利器随我见官！”

那人果然机敏，扬了个刀花便轻松将竹杆劈做几截，紧接着便举刀向季卉嫣砍过去：“看刀！”

没有二话，一心要命，难道是寻仇？

只怕这几人还不够格。

季卉嫣冷笑一声，凝目默念道：“万源本源，动静随吾，汇炁于魄，融脉圜躯。”

再抬眼，森森寒刃已至脸前，季卉嫣眼中灵光一闪，抡腿便迎刃而上。

只听耳边金石声响，明亮的雷光映彻天地，季卉嫣锦绣的艳红长裙下边被斩开一个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却不见一丝鲜血，倒是那柄长长的弯月刀竟应声断做两截。

“不对！小心！”

季卉嫣二话不说，膝盖紧接着狠狠地磕在他的胸脯上，将那人同他未说完的话一起砸下去，溅起混乱的水花。

天空中闷雷炸响，季卉嫣借着这一腿的便利再次起跳，搭着树枝旋身给紧随其后的三四人一并尝了长刃匕首神奇滋味。

余下三四人见势不对，不敢再上前，季卉嫣被大雨浇得心烦，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也不便动作，她跳到地上，望着意图踌躇的蒙面人群道：“弯月长刀，楚乌护手，你们是兴隆道的人？”

没有人应声，季卉嫣亦不甚在意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简略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走吧，去见官。”

她说着，扬起腰间的青玉鸾佩示意道：“你们既来了，自然也明白我姓甚名谁——违令者，死。”

数十个蒙面大汉或搀或歭地站在一段距离外，并不打算按照季卉嫣所说的做，又对季卉嫣方才似有霸体之效的一腿心有顾虑，一时之间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不肯走？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季卉嫣半垂眼眸，抛起手里的匕首耍个刀花，又稳稳地接住：“汇炁于魄，铭令听挥，去。”

一声轻斥，她手里的匕首便震颤着发出嗡鸣声，荧紫的灵光流水般覆上雪亮的刀身，下一瞬，便带着耀眼的白芒破空而去，风驰电骋，在丝幕一般的大雨里里如同一尾矫健溜滑的游鱼。

利刃气势汹汹地绕着人群划了半圈，带起长长的淡紫色尾轨道，像是找到机会一般毫不犹豫地俯冲入人群中，顿时激起叮里啷当的锋刃碰撞声。

紫色的流辉如鬼魅般无孔不入，左冲右现使人招架不及，不过片刻，大半人便都滚进雨地里。

还不够。

季卉嫣正要再加一码时，不知哪记乱刀将飞悬的匕首砍偏了去，当啷一声撞在了石板路上，金石相碰，飞溅的火花霎时间堙灭在茫茫的雨中。

趁此机会，好几个已经中刀滚地的人竟又悍然反击起来，掩护着两三还算体肤完好的蒙面人撤退。

风雨交加，淋得人睁不开眼，再身强体壮的人也觉得寒气透骨，更何况是已经倒在地上呻吟的人？

只见季卉嫣眼中灵光闪动，本就矫健凶猛的利刃更是如同开了杀戒一般拔地而起，剥肤过骨，引血穿雨，只见荧光几晃，先前悍起的几人便中伤倒地，打滚呻吟起来。

季卉嫣飞身上前，一把抓住彪悍逞凶的匕首向逃窜的三人追去，只留下绿林夹道里一地的狼狈伤残。

那三人自然跑不过季卉嫣，不出二里路就再度被追上。季卉嫣随手将半挂在腿侧的裙摆斩断丢在一边，烦躁地撩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垂死挣扎。”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这些整日持刀行凶的壮汉？一闻此言便都齐刷刷地走上前来，当头那人举刀指着季卉嫣骂道：“好个千金小姐，净使些下三滥的刁钻手段，将我兄弟伤及至此——”

“有能耐你就真本事跟我们干！少卖你那假模假式的酸墨水！”

“这有何难？”季卉嫣撩了两把有些碍事的袖口，露出坚韧的小臂随手转出个绚丽的刀花：“来啊。”

此处正巧是个空旷路口，季卉嫣便在此处与那三人挥刃缠斗，只是匕首终究短一些，兵刃相向一会儿也逐渐变得有心无力起来。

趁着双刀步步紧逼的机会，其中一人极其利落地退出双方的打斗，掂着长刀转身就跑，近至舍井，纵身跃上房梁销声匿迹。

季卉嫣眼看那人逃走，心里更是急躁，奈何余下二人见此情景，反而愈斗愈勇，步步紧逼，刀刀相向；一时之间，竟真的拖住了季卉嫣的脚步。

雨扑风嚎，侥幸出逃的蒙面人极其冷静地兜了好几个圈子才万分谨慎地跳进某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院里，他迅速摸进屋里，关门前还极不放心地环顾一遍四周才舍得退进门里去。

屋里没有点灯，窗台下垒着土灶，蒙面人一把扯下脸上的纱巾丢在屋里陈旧的桌面上，一面解衣扣一面朝里面蒙着青布帐子的木板床走去，铺着草席的床角放着口粗制的木箱，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了从箱子里拣出来的布衫。

片刻后，小院的前门被从里打开，一身高八尺的布衣汉子背着长长的包袱出门，他上好门锁，举着竹伞便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季卉嫣眼看跑了一人，便不再留手，一刀斩断直扑门面的长刀抬脚就踹，又扭过身去挡住后一人的宽刀，曲膝顶住那人的肋骨——

不过这下并未奏效，只听那人闷哼一声，举刀要砍，季卉嫣毫不犹豫地扔出手里的匕首，正扎进手持断刀砍来的蒙面人心下四指处。

季卉嫣空出双手，一把抓住蒙面人举刀的手腕转身将他面朝天摔在地上，又一脚踩住他的前心道：“我不杀你，自有官法规矩等着，老实点。”

折腾半天，先前留在杨树林里的蒙面人已经不见了，季卉嫣拆出余下二人的护腕绑带捆住他们的手将他们牵至大街上。

雨仍旧下着，一丝减弱的意思也没有，只是不再连雷滚滚。季卉嫣也懒得用法力再遮雨，只破罐子破摔地摘下其中一人的斗笠顶在头上。

季卉嫣牵着那二人在街上找了一会儿，截住巡街的红衣卫。

队里的人望着衣着奇怪的三人心生警惕，季卉嫣见状，一把扯下腰间的青玉佩递过去，她一面将事情的大概经过讲一遍，一面将手里的两个蒙面人交过去。

红衣卫认出那玉佩，自然无话可说，急忙双手归还，还给季卉嫣撑了把伞。

队首那人细细地打量一番季卉嫣，正欲请示后事如何，只见季卉嫣一把摘下头上的斗笠扣在那蒙面大汉淋湿的头上，又问他们借了把伞就要转身离开。

由于近月来季卉嫣的母亲正忙着清剿兴隆道乱党的事情，也跟她说起过相关的事情，所以即便季卉嫣没能跟着逃走的那人追过去，也大概知道他们的窝点在哪里，便打算直接就这么杀过去——

毕竟衣服已经毁了，雨也不能白淋。

季卉嫣没走两步，忽然觉得身后有连绵的脚步声，便转脸看了一眼。

只见果然是方才交接的红衣卫，队首那人连忙上前道：“大小姐，反贼这就派人押回衙门里去，余下的逃犯也会捎信回去，派卫队搜寻——大小姐这是打算——”

季卉嫣嗯一声道：“好，你们继续巡街去吧。”

队首那人利落应声，末了又道：“今日害大小姐如此，是我等之失。大小姐如是回府的话，不如——”

季卉嫣回望他一眼，疑惑道：“我不回府，你叫什么名字？”

说着，季卉嫣想了想又道：“有没有趁手的刀剑借我使使？”

其实她是想借些人手用，但又由于自己没有一官半职的实权，便改口道：“我去探探他们的虚实，可否借我一两人周全着？”

那红衣卫首领一怔，连忙道：“卑职张明凤，刀剑自然有，只是，这借人，估计要请示……”

季卉嫣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流程，没有多问，便道：“我明白，刀给我吧，辛苦张队率——这伞我也一并拿走了。”

“大小姐若是执意要去，还请不要冒进，虽是余党，也要小心应对。”张明凤解下自己的直背长刀递给季卉嫣，郑重道：“或是上报，好过孤身犯险。”

季卉嫣接过长刀，嘱咐他一个时辰后城南山下有异，擎起竹伞飞身掠上房檐便离开了。

穿雨过脊，一路向南，季卉嫣撑着伞用轻功飞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收起伞背在背上——不仅不挡雨，还拖慢脚程，倒不如那蒙面人的斗笠好用。

她本打算穿过街巷，直接杀到兴隆道在城郊的窝点里去，却在行至中途时恍然瞥见小巷里忽然钻出一队抬轿子的人来。

季卉嫣略停脚步，细看两眼，只见他们一行大概有一二十人，四人抬轿，离轿子前后近些的人身上都背着个单挎包袱。

没什么奇异的。

季卉嫣想到最近自己的妹妹为配合母亲清剿乱党，才同太子一起监管着查抄了城南有名的风月场东风巷，乱党头子纷纷跑路，其余些米虫色鬼自然也忙着卷包逃命。

这些人也不过是酒囊之一，交给寻常卫队就是。

行至城郊，季卉嫣落下步来，望着眼前的矮山密林发愁。

她撑着伞不明所以地转悠查看了几圈，忽然听见似乎有模糊的打斗声远远地传来。

季卉嫣想也没想，连忙合伞闪进就近的山林中，又往里走一段，躲在茂密的山枸杞灌木后面。

季卉嫣才躲严实，那打斗声便近了，正在她先前犹豫徘徊的凸洼草野处拉开了架势。

她离得有些距离，细看片刻才猛然认出此刻正在缠斗的正是先前在东风巷抬轿的那行人。

“怪了。”季卉嫣一时摸不清他们的意图，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她举起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兜头浇下的雨水，努力睁大双眼试图看清被集中围攻的倒霉蛋，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上前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