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你今天死定了。”
水云间坐起身,望着身体痉挛大口吐血的季卉嫣开怀大笑:“现在是我坐着,你趴着了,真畅快啊。”
先前消散的茎根虚影再次显现,拳拳曲折,如同肠脉般你挨我挤,将无力反抗的季卉嫣簇拥其中。
新生的,稍微细幼些的曲折茎根默然无声地攀附上季卉嫣的四肢,细密的丝脉密密麻麻地爬满皮肤,并争先恐后地扎根其中,将不断溢散出的神辉通通吸入粗大的茎根里。
来去无踪的光索并未停息,季卉嫣凝起的神力被无情打散,光轨贯穿身躯,劈得她神志不清,水云间的嘲笑声堙灭在不间断的滚雷声中,连她耳边都没去到。
“神脉人人哄抢,没想到今日就要落在我手里了。”
水云间安心地坐在神光罩里,慢悠悠地挽起散落的发丝,只等着季卉嫣彻底死掉后吸取被提取出的神力,此刻便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她无力挣扎的模样,感慨道:“可惜啊。”
“要是我修为有成,能直接剖你金丹就好了,又省力又方便。”
话音未落,只见金光一闪,一道道金灿灿的阵盘自奄奄一息的季卉嫣身上层层生出。
狂风大作,鸟鸣长啸,带着几分天道威压的阵盘一个套一个地迅速扩大,连光轨都被定住了,形状狰狞的光索均匀地穿透季卉嫣的身体,像是把她钉在地上一般。
水云间望着缓缓自阵盘中振翅而起的巨大金鸟,眼睁睁地看着吸取神脉的茎根被漫天而起的金色篆纹震得粉碎,一面口吐鲜血,一面惊慌失措地往后方挪动:“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季卉嫣!你少装神弄鬼!快把我放出去!”
她猛得后退,猝不及防撞上身后的罩子,后知后觉地扯起一个讨巧的笑容,想要博得季卉嫣心软,但又很快破功,呜呜哭泣道:“我知道错了,你放了我吧。”
“我就是担心自己去了边线应付不来,这才想着问你借神力的,我有情可原,我还受了伤,求求你了,把我放走吧……”
季卉嫣没有回应她,被一层层缓缓上升的阵盘带着强行上浮,宽窄不一的光轨在阵盘轰鸣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在她的身躯彻底脱离后哗然破碎,散做无数的光点。
漫天浮动的篆纹生出无数金线,将昏迷的季卉嫣牵制在阵眼中,金鸟啼鸣着挥翅而下,迎面撞入她体内,飘荡着的浩瀚神辉停滞一瞬,紧接着磅礴涌出,被层层阵盘强行禁锢住,无法逸散。
水云间哭喊咒骂,恍然察觉到困住自己的罩子渐渐薄弱起来,不等她欣喜,无处不在的金锋便紧随其后潸然化形,强悍的威压代替罩子将她锁在原地。
水云间望着迅速显现的金锋栏杆,满心愤恨地破口大骂,只觉得是有人在与自己争夺神脉。
转眼间,等金笼子彻底取代神光罩后,她更是惊慌失措涕泪横流,下一刻便感受到身上的灵力没有再被温养着了,而是在迅速流失,登时便瘫软在笼子里心如死灰地喃喃咒骂起来。
阵盘彻底归位,季卉嫣体内浩瀚磅礴的神力已然尽数流淌入金阵之中,阵盘发出尖利的嗡鸣声,牵制神力的游纹浮篆也震颤不已,整个阵组都与神力共鸣着发出轰轰的冲击音——
万事俱备,只等着杨聿霄开启接应的阵法,将强悍的神力尽数转移过去。
双羲篆桓阵早在交付淏渺寒璆时便已经结成,即便杨聿霄此刻并不开阵,待季卉嫣彻底失去意识后,这些飘散出来的神力依旧会流向她。
季卉嫣不甚清楚其中关窍,只觉得是杨聿霄来救她了,感觉到阵法成型,便迫不及待地将心放在肚子里歪头睡过去。
下一刻,金阵轰然启动,哗哗旋转着收回金线,直到最后一丝神力也飘出体外,缓缓下坠的季卉嫣身上突然绽放起耀眼的青蓝的光华来。
无数青碧色光帛自华光中翩然而出,轻轻地托住她失去意识的躯体悬在半空,清泠泠的震颤声不停,光帛便越发地繁多起来。
青华帛带盛极一时,又很快尽数消散,无尽华光化作雍容华丽的碧蓝花朵簇拥着她蓬勃绽放,妖艳的花朵轮转不息,尽数没入她的体内,先前灰败下去的皮肤口唇竟渐渐地恢复血色。
源源不断的青绿色华光滋养着她的心神,被贯穿损毁的经脉血肉很快修复;拢纳在金阵中的神力缓缓回流,三方法术平缓流动,都或深或浅地透着流光溢彩的神辉。
水云间哭嚎半晌,虽然神光罩没有再次出现,金笼子也依旧威压强烈,但灵力流失的速度渐渐停止,她应该不会命丧于此了。
漫天游动的篆纹流回五光十色的金阵中,金鸟虚影赫然显现在季卉嫣的身躯上,振翅长啸一声收回阵盘,由此激起强烈的冲击波,将散落一地的银白珠子齐齐震碎。
一明一灭的珠子残渣被金鸟顺手轰散,彻底消绝了从头再来的机会,水云间目瞪口呆地看着,连叫骂都忘记了。
波光潋滟的青碧色华光逐渐黯淡下来,与金鸟一同蛰伏于季卉嫣体内,满殿狼藉,只剩下笼罩着大殿和困住水云间的金栏笼。
季卉嫣累了一整天,晚上还不得安生,性命攸关间有杨聿霄和上官昀卿接手烂摊子,她便十分放松地完全丢开手,径直梦会周公去了。
直到次日凌晨,季卉嫣睡足了觉,被身下梆梆硬的触感硌醒,睁眼起身才注意到满殿狼藉,以及乌泱泱一片,隔着金光栏杆守在外面的太子妃陈昳等人。
她赶忙起身,略略整理好衣装往殿门处走去,金夕月等人见状,立刻将其他人通通喊醒,一群人便以太子妃夫妻两个为首,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大小姐,先救我啊。”
不等执手相望的众人开口,身后水云间的声音便火急火燎地响起了:“我还赶着和枢密使一块儿去金璟东线呢,别给我耽误了。”
季卉嫣站在廊下望向太子,后者赶忙点头示意太子妃身体安康,听见水云间的话,才要说什么,便见金夕月等人立刻跪地请罪。
太子妃出声制止了她们,面色不善地盯着殿里的水云间,冷着脸挥了挥手。
人群立刻让出一条路来,洛羽松带着钦天监的快步走上前来:“太子妃,太子,大小姐。”
洛羽松昨晚一察觉异动便立刻跑来了,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季卉嫣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与侍女们都推了出去,故此也没能帮上大忙,是以此刻他十分惭愧,不敢多说话。
钦天监人查看片刻,熟练地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符纸,几人一同发功摆阵,打算破开金光栏笼;季卉嫣赶忙退开些许,轻声安慰道:“洛公子,我没事,你让开点,别被误伤了。”
洛羽松闻言,赶忙护着季卉澜等人又退开些,脸红红的,看上去很难为情的样子。
钦天监的人一通忙活,半天后阵盘才成功对接上金光栏笼,众人只见眼前金光一闪而过,栏笼果然消散了。
季卉嫣赶忙迎上匆忙走来的季卉澜,还未说什么,便被她扬手扇了一巴掌;身边宫女侍卫皆是绷着大气不敢出,口鼻观心地站在边上装柱子。
太子有些尴尬地笑笑,没敢搭茬,季卉澜冷哼一声,劈手抓住她转身往长信殿大门走去,面色不虞地讥讽道:“你手脚真是利落,有本事把人都推走,怎么没本事自己出来?”
“小小一个百合精,还要靠杨聿霄出手相救。”
季卉嫣装束潦草,又顾忌着她身子有孕,故此也没有争辩,只紧紧跟着她平声疑惑道:“水云间说是你派他来的,你知道吗?”
季卉澜冷着脸拽住她往外走,闻言脚步一顿,眼神狠厉地垂下眼皮乜她:“你信她的话?”
“还来质问我?”
季卉嫣自然明白先前发生的事情她定是全然清楚的,头皮发紧,干笑着辩解道:“我没有,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季卉澜冷笑一声,身上犹如实质的寒冰似乎消散了些:“你最好是没有。”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回到了春信殿,季卉嫣才使用神力将季卉澜的气脉稳住,陈昳便踏进殿来陈述道:“太子,太子妃,大小姐;恶妖就在殿外,可要押她进来?”
太子妃情绪稳定了许多,闻言便望向太子,后者握住她的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声清如玉道:“押进来。”
水云间被钦天监的人使金线捆着推搡进殿,口里还在不住地喊叫着,无非是要求季卉嫣借神力给她,她要出宫,她还在长信殿受了重伤,要求太子妃主持公道。
季卉嫣看见她就头大,坐在美轮美奂的高台上浑身不适,正要起身,被季卉澜一把拉住了:“你走哪里去?她人就在眼前,不问问?”
季卉嫣赔笑,又坐回特设的玫瑰椅上。
季卉澜周身的气质比之前更加威仪端正,叫人不敢抬眼看她,吐出口的话语里更是含着千钧重量:“谁准你去长信殿的?”
最是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水云间闻言更是气愤不已,她甫一抬头,冷不防撞进一双冷冰冰的、饱含审视的凌厉眼眸中,吓得一怔,说话声音都虚了一些:“我想去就去了,又怎么了……”
“别以为你们姐妹两个一个拿身份压我,一个拿修为压我,我就会低头就范;我可告诉你们,真正品行高贵的人是不会以这两种权利逼迫旁人的。”
水云间原本还有些底气,望向坐在宝座上方的太子妃夫妻两个,只见他们一个温润出尘淡笑不语,一个胜券在握略显烦疲,却个顶个的傲枭出尘目无凡土,便不由得噤声低眉,不再讲话。
“你想架我上高台?那不好意思了,我可不是什么圣人活神仙。”
季卉澜笑吟吟地握住季卉嫣的手,状似商量道:“繁华斩就在金夕月手里,这妖精言语中伤我和一宫侍女,合该受罚。”
“要是她敌得过金夕月三招——不,两招,我就把她扔出宫去,再也不计较她使用相知馆神器伤你的事情了怎么样?”
水云间早在金夕月动手抓自己,并下死手刺中自己后心时便明白,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角色,季卉嫣是个软了吧唧的蠢蛋,季卉澜还乐意端着太子妃的架子装一装,金夕月就不一样了。
她是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的。
思及至此,水云间几乎是立刻便抬眼望向季卉嫣,后者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地坐在太子妃近前发呆,一副不大聪明的模样。
水云间毫不掩饰地扬起一侧唇角,露出势在必得的冷笑挣扎两下,大声呼号道:“大小姐!大小姐救命!金夕月她会杀了我的!”
“我从始至终都是奔你而来!今日若是殒命于此你更是难逃其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钦天监人的手很紧,水云间并未如她预想的一般跌倒在地,性状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不过季卉嫣果然应声抬头,朝下方望了过来——这就足够了。
水云间知道她一定会手下留情,一定会设法将自己带离东宫,她心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泛起浓密的狠毒,只等着离开东宫后,杀掉上官昀卿,抽取灵力,再次谋求神脉。
季卉澜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云间,自小跟着大夫人在官场人茬里流转的她,自然感觉到了水云间微妙的情绪变化,心下顿时泛起十二分的、被算计时下意识腾起的厌恶防备之情。
她干脆利落地捏住季卉嫣的下颚,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不去看水云间,音色镇定地笑眯眯道:“太聒噪了,把她拖出去,金夕月,杀了她。”
水云间哭闹的声音戛然而止,金夕月那句干练决绝的‘是’更显得清晰刺耳。
季卉嫣把头颅从季卉澜手里收回来,有点犹豫不诀地道:“澜儿,倒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不如等杨保章正回来——”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拖行至宫殿门口的水云间才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不管不顾地大声嚷嚷道:“太子妃饶命!我有要紧的情报!”
“太子妃今日若肯饶我,我定乖乖地跟着枢密使出京,再不进京来!太子妃!太子妃饶命啊!”
水云间喊得嗓子都劈了,还是被铁面如山的钦天监人飞快地拖出殿去,声音一出视线便突然停住,连半声儿也没有了。
季卉澜望着季卉嫣沉默半刻,音色清明地吩咐道:“既然她有情报要讲,那就先留着她的小命,拖到僻静院子用乱棍给我狠狠地打,治治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
季卉嫣默默地松了口气,领命退下的金夕月洛映芙等人也都松开了心里紧绷着的弦——幸亏略等了一下,幸亏有大小姐在这儿,省了不少琢磨太子妃心思的劲儿。
季卉澜懒懒地就着上官昀礼的手喝茶润喉,爱搭不理地道:“她对你出手了,等会儿不论她是表忠心还是说自己被要挟了,我都不会留她性命。”
“你要是看不惯,你就走开,别磨磨叽叽地拖累我。”
季卉嫣虽然也烦水云间,但觉得她再怎么论也就是个不谙世事的蛮横妖怪,罪不至死,于是便诚心妥协道:“她倒也构不成大威胁。”
“待她讲完情报,你就叫她跟着上官昀卿出京呗;实在不行,把她撵回苍岭长洲就是了。”
季卉嫣说得情深意切,十分诚恳地望向季卉澜好声好气儿道:“何必跟一个小花妖过不去?”
季卉澜平心静气地听她说了半天,眼皮也不抬地嗯一声,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另外的事情:“过两天陛下打算在太子太师家里在设宴赏合欢,你去吗?”
季卉嫣闻言心里一紧,太子不疾不徐地接话道:“适龄待嫁的姑娘都去,陛下的意思是,长姐可以代表我们东宫出席。”
“对,”季卉澜睁开眼,明亮秀丽的桃花眼眨巴着望过来,言语诚恳道,“你不必惊慌,一是设宴是为了给封山侯相看妻室,而他已经跟陈小姐定情了,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陈,陈远音?”
“二来,你作为因恩入京的小门小姐,即便有东宫做靠山,也不会在宴会上太出挑,不过是替我们这边表个忠心,坐一坐席,散了回来就是。”
季卉澜向来不爱记别人的名字,想了一会儿亦是无果,只追着又加了一句道:“席面上也有我们的人帮衬,你爱说话就说话,不爱说就不说,不用很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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