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那套房子在梦里出现了七次。

>第七次时,我决定买下它。

>房产中介说:“李小姐,这房子……有些特别。原主人要求,一旦售出,永不退换。”

>“特别在哪?”我问。

>他指着卫生间那扇镂空花窗:“从这里看出去,永远是新生的绿叶和露珠。”

>“还有,壁炉不能点火,否则……”

>我没听清后半句,付了全款。

>搬进去第一晚,我点燃了壁炉。

>火焰升腾时,我闻到了爆米花的香气。

>转过身,卫生间的花窗外,露珠正在一颗颗变成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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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从同一个梦里醒来时,李望舒没有立刻睁开眼睛。房间里残留着空调低频的嗡鸣,楼下早市隐约的嘈杂,还有她自己平稳却过于清晰的心跳。她躺在出租屋那张稍硬的床上,任由最后几帧画面在紧闭的眼睑后缓慢褪色:壁炉里跳跃的橙红火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那股子暖烘烘的、带着松木清冽的焦香,以及更具体的,某种谷物膨胀后甜美酥脆的气息——爆米花。还有,那片叶子。卫生间那扇奇特的窗户外,透过精巧的镂空孔隙看到的,沾满颤动摇曳露珠的新生绿叶,露水将坠未坠,叶脉在晨光里透明如翡翠的经络。

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像一个梦。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经年累月洇开的一小片水渍。第七次了。从第一次在出差酒店的床上偶然梦见,到如今像设定好的周期程序般精准造访,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细节一次比一次饱满真实。起初只是模糊的空间感,后来是壁炉的触感——梦里她甚至伸手摸了摸那粗砺的石头炉台,指尖传来真实的、带着灰尘的微凉。再后来,是嗅觉,听觉。最后一次,也就是昨夜,她甚至在梦里产生了明确的生理需求——需要去一趟卫生间,然后在那扇窗前驻足。

那套房子。它不像一个幻影,倒像一个失散多年的旧居,固执地、一遍遍在她的潜意识里敲打门窗。

坐起身,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她眯了下眼。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她没犹豫,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几个关键词:“江城”、“一楼带壁炉”、“老小区”、“镂空花窗卫生间”。

信息杂芜,多数是毫不相关的装修图片或房地产广告。她翻了几页,手指停下。一个本地论坛的陈年旧帖被顶在不起眼的位置,标题是:“说说那些年见过的奇怪户型”。楼主简略提到,多年前曾在城西“栖云路”附近看过一个老小区的底层单位,户型古怪,客厅带一个很大的真壁炉,卫生间窗户是“老式镂花的,像民国东西”,窗外巴掌大的天井里光秃秃,但房主非说天气好时能看到绿藤和露水,“神神叨叨的”。

栖云路。壁炉。镂花窗。

李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退出浏览器,点开房产交易APP,将区域选定在“栖云路”周边。筛选,老小区,低楼层。列表刷新,大多是寻常的二手房图片。她快速滑动,几乎要放弃时,指尖一顿。

一张像素不高的室内照片跃入眼帘。客厅全景,略显陈旧的米白沙发,深色木质地板,墙壁是刷了乳胶漆的,有些地方颜色不均。而最深处,那面墙中央,嵌着一个石砌的壁炉。炉台上空无一物,炉膛里黑洞洞的。拍照时光线不好,壁炉像一张沉默的嘴。

她的呼吸屏住了。点进去。房源描述极其简单:“栖云路27号院,1楼,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带壁炉,急售。” 价格低得有些不合理,几乎是同地段房源的一半。挂牌时间,三年前。无人问津。

没有卫生间的照片。但她几乎可以肯定。

就是它。

电话打到房产中介小张那里时,对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李姐?这么早?”

“栖云路27号院,一楼带壁炉那套,”李望舒的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今天就要看房。现在能联系上业主吗?”

小张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片刻后,他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呃,李姐,那套房子啊……挂在系统里很久了,一直没下架,但我得跟您说一下,那房子……有点特别。”

“特别在哪?”

“业主……或者说代理出售的人,要求很奇怪。看房必须提前一天预约,而且,他们要求一旦售出,签的是特殊合同,附加条款注明:永不退换。就是字面意思,买了,无论什么原因,绝对不能退。”小张压低声音,“之前也不是没人感兴趣,一听这条件,再加上房子本身……都算了。所以价格才这么低。李姐,您要不再考虑考虑别的?那片区我还有几套不错的……”

“帮我约今天下午。”李望舒打断他,“条款我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小张叹了口气:“行吧,我尽量联系。李姐,您……真想好了?”

“嗯。”

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栖云路27号院的院子。这是个很小的老旧小区,只有三栋六层高的板楼,围成一个“凹”字形。院子里种着些半死不活的冬青,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冒出顽固的杂草。27号院在最里面那栋的一楼,门牌号是103。窗户都关着,拉着厚厚的暗绿色绒布窗帘,了无生气。

小张拿着钥匙,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姓陈,自称是业主委托的代理人。陈先生很瘦,脸颊凹陷,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握手时指尖冰凉。

“李小姐确定了解我们的出售条件?”陈先生开口,声音干涩。

“了解。永不退换。”李望舒点头,目光已经落在深棕色的防盗门上。

陈先生不再多言,示意小张开门。门轴发出生涩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但在这之下,李望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冷的植物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苔。

她抬脚迈入。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玄关狭窄,两步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客厅。和梦里分毫不差。大小,格局,甚至墙壁上那几处颜色略深的污渍印子,都一模一样。她的目光径直投向最里侧。壁炉。粗粝的灰白色石材垒砌,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被磨得有些光滑,炉台上积着薄灰,炉膛里空荡,角落结着蛛网。但它就在那里,沉静,稳固,像一个等待已久的坐标。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石料表面。冰凉,粗砺,带着灰尘的质感。和梦里一样。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身。

客厅左手边是厨房,老式的绿色橱柜,不锈钢水槽有些锈迹。正对着客厅入口的短走廊,通向两间卧室。而走廊的尽头,靠北,是卫生间。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里移动。小张和陈先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沉默。

卫生间很小,白瓷砖墙面已经泛黄,洗手台是老旧的陶瓷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窗。

窗户在洗手台上方,不大,长方形,嵌在厚厚的墙体里。窗棂不是普通的铝合金或塑钢,而是深色的、厚重的木头,雕刻着繁复的镂空花纹。那花纹……李望舒靠近了。不是寻常的几何图案,更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叶片肥厚,枝茎虬结,间隙很小,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孔隙。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被这些孔隙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她微微踮起脚,凑近其中一个稍大的孔隙,向外望去。

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种鲜活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新绿,缀满视野。是爬山虎吗?还是别的什么藤蔓植物?叶片层层叠叠,挤满了窗外那方可能只有一两平米、被称为“天井”的狭小空间。每一片叶子都像刚刚舒展开,嫩得透明,叶脉清晰如画。此刻正是午后,阳光勉强能斜射进这天井一角,照亮了其中几片高处的叶子。而那些叶子上,悬挂着、滚动着无数颗露珠。圆润,饱满,颤巍巍地附着在叶尖或边缘,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璀璨的钻石芒。

不用特意选择角度。任何一眼望去,都是一幅完整、宁静、美得不真实的小画。

李望舒怔住了。梦里的画面在此刻彻底凝固、显影,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甚至那露珠颤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这窗户外面,一直是这样?”

陈先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无波:“这扇花窗是原房主特意定做的,有些年头了。窗外的天井,嗯……采光不算好,但不知怎么,总是有些绿意。”

“总是?”李望舒捕捉到这个用词。

“我负责代理这房子这几年,每次来看,差不多都是这样。”陈先生顿了顿,“李小姐,房子您看了。条件您也清楚。如果决定要,我们需要立刻签署协议,全款支付。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与原主人无关,也……请您务必遵守约定。”

李望舒的视线还胶着在那片晃动的新绿和露珠上。她慢慢放下踮起的脚,转过身,面对陈先生和小张。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陈先生的脸在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又似乎什么也没等。

“我买。”她说。

签约和付款手续快得异乎寻常。陈先生准备的文件齐全得令人意外,那份附加了“永不退换”条款的购房合同,条款写得密不透风,法律术语严谨,将退房的任何可能性都彻底堵死。小张在一旁看得有些咂舌,几次欲言又止,但李望舒签名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全款从她这些年的积蓄和一笔不太丰厚的理财中划出,账户瞬间空了大半,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落定的充实。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她就联系了保洁。没有找装修公司,她心里有个模糊却固执的念头:尽量保持原样。尤其是壁炉,还有那扇花窗。

保洁阿姨是个手脚利索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帮手。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阿姨蹭到正在擦拭厨房台面的李望舒身边,压低了声音:“姑娘,这房子你买的?”

“嗯。”李望舒应了一声。

阿姨搓了搓抹布,眼神往客厅壁炉和卫生间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了:“这房子……好些年了,换过几个主儿,都住不长。你一个人?”

“暂时是。”

阿姨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你晚上睡觉,关好门窗。卫生间那扇老窗,怪凉的。”

李望舒看了她一眼:“凉?”

“嗯,阴凉阴凉的,不像晒不着太阳那么简单。”阿姨含糊道,转身走开了。

李望舒走到卫生间门口。保洁已经大致清理过,旧瓷砖显露出原本的白色,虽然发黄,但清爽了不少。那扇花窗关着,深色的木质窗框在白色墙壁衬托下,显得格外沉郁。她走过去,推开窗栓,将两扇向内开的木窗轻轻拉开。

那股清冷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比下午更明显。天井里的绿意似乎更浓了,藤蔓在暮色中呈现出墨绿的色泽,叶片轮廓模糊。没有阳光,露珠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蓄势待发的水汽。确实凉,不是温度的凉,而是一种沁入皮肤深处的、安静的寒意。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窗棂上雕刻的藤蔓花纹。木质坚硬冰冷,纹路深刻。

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别致的老窗户。她关上窗,锁好。

搬进来的第一晚,简单收拾后,房间里堆着些纸箱。李望舒煮了碗面,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旧餐桌旁吃完。夜幕彻底降临,小区老旧,窗外路灯昏暗,光线勉强透进拉着窗帘的客厅,一切都沉浸在朦胧的灰暗里。只有壁炉那个方向,黑洞洞的炉口,像一只静静凝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梦里壁炉燃着的情景。橙红的火,松木的香,还有那股暖意。这屋子确实有些阴冷,南方的初秋,湿气重。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壁炉前。炉膛里空着,角落堆着一点陈年的灰烬。旁边壁炉架上,放着一小盒不知前主人还是陈先生留下的长柄火柴。她拿起火柴盒,抽出一根。

“嗤——”

细小的火苗燃起,照亮她半张脸和黑洞洞的炉口。炉膛底部铺着些引火用的旧报纸和小木块,也是原本就有的。她将火苗凑近。

纸张边缘卷曲,变黑,腾起一缕细烟,随即,橙红的火舌舔舐上来,迅速蔓延到干燥的小木块上。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火焰真正燃起来了,起初有些怯生生的,随即越来越旺,光影在粗糙的石壁上狂乱地舞蹈。

一股暖意,带着燃烧木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迅速扩散开来,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和霉味。李望舒蹲在壁炉前,伸出手烤着火,看着跳跃的火焰,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满足。梦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然后,她闻到了。

一股极其熟悉,又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气味。

甜蜜的,带着奶油焦香和玉米谷物气息的——爆米花味道。

非常清晰,不容错辨。就是从壁炉的方向传来,混合在松木燃烧的气味中,越来越浓。

李望舒愣住了,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火焰在眼前晃动,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扭曲。爆米花的香气真实得可怕,甚至勾起了她生理性的、些许的食欲。她猛地想起陈先生那天未说完的话——“壁炉不能点火,否则……”

否则什么?

他没说,她也没听清,或者说,当时那种笃定的状态下,她根本不在意。

寂静中,只有木柴燃烧细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嘀嗒声?像是水珠滴落。

她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但那扇花窗的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不是灯光,更像是……水光反射?

爆米花的香气还在鼻端萦绕,越来越甜腻,甜得有些发齁。

她扶着壁炉边缘,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她一步步朝卫生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越靠近,那股清冷的植物气息越明显,与身后飘来的甜腻暖香形成诡异的对比。

握住卫生间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推开。

没有开灯。借着小窗外天井里或许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以及客厅壁炉火光透过门缝投进来的一丝摇曳光亮,她看见了那扇花窗。

窗外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的藤叶。

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绿。而挂在每一片叶尖、每一道叶缘上的,那些原本应该是透明无色的露珠——

此刻,每一颗都包裹着一点猩红。

不是反射了火光。那红色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浓郁,粘稠,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像一颗颗凝固的、微缩的血珠,颤巍巍地悬挂着。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细微的气流,或者只是她眼球无法抑制的震颤,那些血红的露珠,正在极其缓慢地、一颗接着一颗地……蠕动、拉长、然后,“嗒”一声,轻不可闻地,滴落。

滴落在下方更深的黑暗里,或者下方的叶片上,洇开一小团更深的暗色。

没有风,但所有叶片都仿佛在某种频率下极其缓慢地起伏,像是无数无声张合的口。孔隙间透出的,不再是清新绿意,而是一种被切割成碎片的、暗红的窥视。

李望舒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木质边缘陷入掌心。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壁炉里火焰的暖意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有眼前这片死寂的、悬挂着血露的冰冷绿墙,和鼻腔里越来越浓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爆米花香气。

陈先生干涩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永远是新生的绿叶和露珠。”

永远。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卫生间的门,在她眼前,无声地,缓缓地,向内合拢了一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地将它带上。

壁炉的方向,传来“噼啪”一声格外响亮的爆裂声,火星溅出。

甜香,浓烈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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