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这个问题很直接。青麟直起身,看着沈月。晨光下,女老师的眼睛是温柔的褐色,但深处藏着敏锐的洞察力。她能感觉到异常,即使她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解释了一切。

“因为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特别关注。”青麟给出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但你对他的了解超出了普通志愿者该有的程度。”沈月不依不饶,“你知道他喜欢青色,知道他通过画画表达,知道他触觉敏感的具体表现......这些信息,我只在晨会上简单提过,但你似乎早就知道。”

青麟沉默了。人类的观察力有时惊人得可怕。

就在他思考如何回答时,林见清走了过来。男孩没有去洗手,而是径直走到青麟面前,举起手里的画本。

画纸上不再是抽象的树木或光影,而是一个清晰的人形——穿灰色卫衣的青年蹲在花园里,手掌向上摊开,掌心里有一小捧发光的土壤。青年周围,几个简笔画的小孩围着他,其中一个涂成了青色。

而在画的角落,男孩用稚嫩的笔迹写了一个字:青。

不是“青林”的青,而是单纯的、作为名字的“青”。

青麟的呼吸停止了。他看着那个字,看着画中自己掌心的发光土壤,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见清不仅知道他的存在,不仅知道他去过书店,还知道他的真名。

不是“青林”这个临时取的人类名字,而是“青麟”中的那个“青”。

百年前,那个救了他的少年,曾经抚摸着他受伤的前蹄,轻声说:“你是青色的麟兽,那我就叫你小青吧。”

后来少年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小青,如果有来世,你还能找到我吗?”

“我会的。”当时的青麟承诺,“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现在,他找到了。而那个孩子,用一支青色蜡笔,一个简单的字,认出了他。

“这是你吗?”沈月看着画,又看看青麟,“见清画的是你吗?”

青麟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与林见清平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记得,对吗?”

林见清眨了眨眼。然后,他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青麟的眉心。

一股清晰的、无法否认的能量传递过来。那不是人类孩童该有的灵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沉睡的记忆被轻轻触碰,泛起一圈涟漪。

青麟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青山绿水间,受伤的少年靠在大树旁,腿上的伤口渗着血。一只青色的麟兽从林中走出,犹豫地靠近。少年没有害怕,反而笑了:“你受伤了?我也是。我们一样。”

麟兽低下头,舔舐少年的伤口。草木的生机顺着这个动作传递,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谢谢你,小青。”少年摸着麟兽的角,“我叫林清。森林的林,清澈的清。我们名字里都有‘青’呢。”

画面消散。

青麟睁开眼,发现林见清已经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翻到画本的下一页,开始画一株向日葵。但男孩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沈月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这种互动太异常了——林见清主动触碰陌生人,还表现出如此明显的“认出”的迹象。而她作为老师,竟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互动的本质。

“青林,”她严肃地说,“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需要谈谈。”

青麟点头。他知道,有些问题无法再回避了。

但此刻,看着林见清专注画画的侧脸,看着男孩笔下那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百年等待,三年守候,终于等来了这一刻的确认。

恩人转世的孩子,记得他。

即使只是碎片,即使无法用语言表达,但那份记忆确实存在于灵魂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终于在合适的土壤中,冒出了第一片嫩芽。

上午的阳光温暖明亮,园艺角里,植物们似乎都在欢欣鼓舞。青麟站起身,开始指导回来的孩子们如何给向日葵种子做发芽预处理。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硬,讲解依旧过于正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无形的纽带,已经悄然连接。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根新的枝条,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

教师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月和青麟两个人。

午休时间,其他老师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在休息室小憩。窗外传来孩子们在操场上的嬉闹声,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月没有开灯,她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带着审视的意味。

青麟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这是他从人类那里学来的“紧张”表现。事实上,他确实紧张。百年修为在面对一个人类教师的质询时,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青林。”沈月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想绕弯子。今天园艺课上发生的事,你怎么解释?”

“林见清主动接触了我。”青麟选择从最明显的事实开始,“这在他的行为模式中比较罕见,但并非不可能。有些自闭症孩子会对特定的人或物产生特殊兴趣。”

“不仅仅是接触。”沈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推到他面前,“他画了你,还写了你的名字。‘青’。不是‘青林老师’,而是一个字——青。这不像是对普通志愿者的反应。”

青麟看着画纸上那个清晰的“青”字。男孩的笔迹稚嫩,但笔画坚定,最后一笔的竖勾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纸里。

“他之前也说过这个字。”沈月继续说,“对着他画的梧桐树,指着树上的某个位置。我当时以为他在说颜色,但现在看来......”她顿了顿,“他是在说一个名字。你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是倒数计时。

“青林,”沈月身体前倾,眼睛直视着青麟,“你认识林见清,对吗?在他来我们学校之前,你们就认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青麟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他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深了。有那么一瞬间,沈月觉得那不像人类的眼睛——太清澈,太深邃,像是能看透表象,触及本质。

“是的。”青麟说,“我认识他。”

承认来得太突然,沈月反而愣住了。她准备了各种追问和施压,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地坦白。

“怎么认识的?”她追问。

“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青麟谨慎地选择措辞,“白十九先生。他知道我在学习特殊教育,也知道林见清的情况,建议我来做志愿者,观察学习。”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沈月总觉得哪里不对。白十九确实热心,也确实有资源,但这么精准地安排一个志愿者进入特定孩子的班级,未免太巧合。

“所以你今天第一次见林见清?”

“不。”青麟摇头,“之前见过几次。在书店附近,他和他妈妈路过。白先生指给我看过。”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这一次,青麟沉默了更长时间。窗外的嬉闹声突然变大,似乎有孩子在追逐,笑声尖锐地刺破午后的宁静。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我见过很多不被理解的孩子。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语言,但大多数人听不懂。我想......学习如何听懂。”

这句话说得真诚。沈月能感觉到其中的情感分量,那不是敷衍或表演。但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那瓶水呢?”她换了个方向,“你给见清的那瓶‘特别的水’。其他孩子的都是普通水,只有他那瓶不一样。我看见土壤变色了,青林,那不是普通的浇水能产生的效果。”

青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低估了这个人类老师的观察力。

“那是我自己配制的营养液。”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主要成分是腐殖酸和微量元素,能快速改良土壤结构。林见清对触觉敏感,我怕他不愿意碰工具,所以想给他一个更容易接受的任务。”

“你自己配制的?”沈月挑眉,“你是学园艺的?”

“我......自学过。”青麟避开了具体的学历问题,“对植物有些研究。”

“什么样的研究能让土壤在几秒钟内从灰褐变成深棕?而且我注意到,”沈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操场东侧,“园艺角里那些原本蔫蔫的植物,今天上午之后,全都精神了。不只是浇了水那么简单,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她转过身,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惊人:“青林,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青麟无法回答。

或者说,无法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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