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彩虹之下,他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些,穿着灰色衣服;一个矮些,手腕上有一圈彩色的点。两个小人中间,有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三个黑点。
沈月站在林见清身后,看着这幅画,心中涌起复杂的感觉。她作为特教老师的专业知识告诉她,这是林见清在表达与青林老师建立的连接,是社交能力进步的体现。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幅画里有更深层的东西。
那道与手链颜色完全对应的彩虹,那种精准到令人不安的细节对应,那种透过画面传递出来的、几乎可以触摸的平静感......
这不只是“进步”。
这是某种超越了她理解范围的沟通。
课程结束,孩子们回教室了。园艺角只剩下青麟和沈月在收拾东西。
“青林。”沈月突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可以不回答。”
青麟停下手里的活:“请说。”
“你相信......”她犹豫了一下,“相信有些孩子有特殊的能力吗?不是自闭症的那些‘症状’,而是真正特殊的能力,比如......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雨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睛深处的困惑。青麟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这不只是职业好奇,而是触及了她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基本框架。
“我相信。”他缓缓说,“我相信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独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有些人用眼睛看,有些人用耳朵听,有些人用手触摸......而有些人,可能用我们还不了解的方式在感知。”
“比如?”
“比如......”青麟看向林见清离开的方向,“比如通过颜色和形状理解世界,而不是通过语言。比如能感受到植物的情绪,能听见土地的声音,能在画画时表达出超越视觉的东西。”
他说得谨慎,但足够接近真相。
沈月沉默了很久。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滴残留的雨水从叶片上滑落,在阳光下像钻石般闪烁。
“我弟弟,”她突然说,“小时候也能看见‘奇怪的东西’。他说家里的老槐树里住着一个小老头,说下雨前能听见云在叹气。大家都说他想象力丰富,直到......”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在一个晚上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警察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他的一只鞋,在郊外的河边。”
青麟的呼吸一滞。他想起山岩给他的失踪报告,想起那些在夜间消失的年轻人。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
“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沈月摇摇头,但眼睛里有未消散的阴影,“我只是......看到见清,有时候会想起他。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那种好像活在另一个维度,和我们只有部分重叠的感觉。”
青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太苍白,真相又不能说。
“如果,”沈月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锐利,“如果你发现任何可能帮助见清,或者保护他的信息——即使那些信息听起来很荒谬——请你一定告诉我。我不想再......再有一个孩子因为‘特别’而遇到危险。”
“我保证。”青麟郑重地说。
这个承诺,他给了两次。一次是作为青林老师,一次是作为青麟。
下午,青麟没有课。他离开学校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按照山岩给的资料,去了第一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那是东区的一条老街,两边是上世纪**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店——便利店、水果摊、理发店、早餐铺子。失踪的便利店店员,就是在这条街的转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上班,下班后步行回五百米外的出租屋,然后就消失了。
警方调查显示,那段路没有监控死角,但监控录像里,店员走到一半时,突然拐进了一条小巷,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小巷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没有任何攀爬痕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青麟站在便利店门口。现在是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一个中年女店员在整理货架。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
“阿姨,请问两个月前在这里上夜班的那个小伙子,您认识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女店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记者。”青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假记者证——白十九提供的,足以以假乱真,“在做关于夜间工作者安全的专题。听说这里有个店员失踪了,想了解一下情况。”
女店员的表情放松了些:“哦,是小陈啊。挺好的一个小伙子,老实本分,怎么就这么没了......”她叹了口气,“警察来问过好多遍了,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天晚上他十点交班,我看他出去的,还说了声‘明天见’,谁知道......”
“他那天有什么异常吗?”青麟问。
“异常?”女店员想了想,“说起来,那天晚上生意特别差,八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小陈一直在看手机,脸色也不太好,我问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觉得......‘外面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那条街晚上虽然人少,但总有车过的。可那天晚上,真的特别静,静得让人心慌。”女店员压低了声音,“而且小陈出去前,一直盯着对面那条巷子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好像看见巷口有‘影子在动’,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影子在动。
青麟想起影郎,那种能在阴影中移动的低等妖怪。但影郎以人类废弃的情绪为食,通常不会攻击活人,更不可能让人凭空消失。
除非......不是影郎。
“谢谢您。”青麟付了水钱,离开便利店。
他走到那条巷口。巷子很窄,大约两米宽,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长着青苔和杂草。下午的阳光被两侧建筑挡住,巷子里光线昏暗,即使在白天也透着阴森。
青麟闭上眼睛,放开感知。
普通的视觉、听觉、嗅觉关闭,另一种感知打开——对灵力流动的感知,对生命气息的感知,对残留情绪的感知。
巷子里很“干净”。没有强烈的灵力残留,没有异常的生命波动,甚至连人类的情绪残留都很淡——这说明很少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但青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在地面靠近墙角的位置,有几块地砖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不是水渍,而是像被什么腐蚀过,材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那些地砖。
冰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侵蚀性的冷,像是触碰到了“不存在”的边缘。这种触感让他想起了某种东西——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取出调解人徽章,注入灵力。徽章表面泛起微光,但没有其他反应。山岩说过,徽章有基础的探测功能,能发现明显的灵力异常或非人残留。
没有反应,说明要么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要么......
要么残留的东西超出了徽章的探测范围,或者使用了某种他还不了解的隐匿手段。
青麟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尽头那堵墙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不是反光,而是一个符号——一个扭曲的、像是用焦炭画上去的符号,在墙上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青麟迅速跑到墙边。墙上只有斑驳的污渍和青苔,没有任何人工符号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有东西出现过。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手掌贴在墙上。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一股残留的、非人的气息。那不是影郎那种低等妖怪的气息,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妖怪种族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混沌、带着贪婪和饥渴的气息。
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刚刚苏醒,正在觅食。
青麟收回手,脸色凝重。
失踪事件,确实和非人存在有关。
而且从气息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妖怪行为。这种贪婪的、不加掩饰的饥渴感,更像是......某种堕落的、或者失控的存在。
手机震动,是白十九发来的消息:
**“社区网络有新帖子,关于你。速回书店。”**
青麟最后看了一眼巷子,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墙上的青苔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而在地面那些颜色异常的地砖缝隙里,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渗出,在空气中盘旋片刻,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那个方向,正好是第七特殊教育学校所在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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