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梧桐公寓
六十岁的林林怎么也没想到,命运会以如此荒唐的方式将她推回那个地方。
距离那场手术不过三个月,刘世昌就兴冲冲地告诉她,他们申请到了那个著名的“老年回归体验项目”——入选者可免费入住指定历史建筑一年,条件是每日记录居住体验,并在离开后接受三次深度访谈。
“免费的!整整一年!”刘世昌推了推老花镜,眉飞色舞,“而且还包括水电费,你想想,咱俩现在每月那点退休金,扣掉房租还剩多少?”
林林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项目介绍信,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项目的官方名称为“时光回溯居住计划”,旨在研究老年人在特定历史环境中生活质量的变化。可当她看到分配地址时,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梧桐公寓……怎么会是那里?”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哦,就是郊区那栋老建筑嘛,据说有点历史价值。”刘世昌不以为意,“你知道的,现在搞这种项目的机构多,大多是为了做研究和宣传。听说条件还不错,独立卫浴,厨房,还有个小院子呢!”
林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起来,指尖拂过那个熟悉得令人心惊的名字——梧桐公寓。
四十年前离开后,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踏足那片土地。
那座建筑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疤痕,凝固在记忆最阴暗的角落。
可是现在,他们老了,钱紧了,孩子在大城市买房需要支援,现实的困境让人别无选择。
一周后,他们站在了梧桐公寓的大门前。
大门还是那扇漆成暗红色的铁门,只是经过岁月侵蚀,颜色斑驳得如同干涸的血迹。
门前,那棵梧桐树依然矗立着,比林林记忆中更高大、更阴郁。
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树瘤和裂纹,像是无数扭曲的人脸。
即使在盛夏时节,梧桐树的叶子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墨绿色,厚重得几乎不透光。
林林抬头望着这棵树,感觉腿有些发软。
“怎么了?不舒服?”刘世昌关切地问。
“没事,坐车久了。”林林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敢从树上移开。
她还记得梧桐树第一次出现时的情形。
那是1978年的春天,一夜之间,公寓门前多了一棵小苗,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当时大家只当是哪个学生或园丁随手种下的,谁也没在意。
可这棵树长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短短几年就蹿升到七八米高,树顶超过了公寓楼顶的那年,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林女士,刘先生,欢迎来到梧桐公寓。”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公寓里走出来,笑容职业而疏离,“我是项目负责人周明,接下来的时间将由我负责二位的入住安排。”
周明递给他们一串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梧桐叶形状的吊坠。“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包括家具和装饰。我们只做了必要的基础维护,确保居住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请务必遵守入住手册上的规定,尤其是第一条。”
林林翻开那本薄薄的手册,第一页上用加粗字体写着:
规则一:入夜后请勿离开公寓建筑,无论任何原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为什么?”刘世昌皱起眉头,“晚上不能出去?那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周明的笑容纹丝不动:“公寓位置偏远,夜间野生动物出没频繁,为了安全考虑制定此规定。如有紧急情况,可拨打手册上的24小时服务电话,我们会立即派人处理。”
他领着他们穿过前院,梧桐树的树荫笼罩下来,林林感觉温度骤降了几度树根从地底拱起,像巨蟒般蜿蜒盘踞,占据了几乎整个前院。
进入公寓内部,时间仿佛倒流了四十年。
水磨石地面,褪色的木质楼梯扶手,墙上贴着早已过时的花纹壁纸。
空气中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书、尘土和某种植物的混合气味。
他们的房间在一楼最东侧,正是林林当年住过的那间。
推开门,林林几乎窒息——房间的陈设与四十年前惊人地相似:同样位置的床铺,同样的书桌,甚至连窗帘的花纹都一样。
“这……”她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巧合吧。”刘世昌倒是兴致勃勃地走进房间,四处打量,“这些老建筑格局都一样,看起来自然相似。”
周明站在门口,眼神难以捉摸:“二位先安顿下来,明天我会来详细介绍项目的具体要求。晚餐已经放在厨房,热一下就能吃。”他微微欠身,“祝你们居住愉快。”
离开前,周明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公寓的一草一木都请不要移动或破坏,这是重要的研究条件。特别是那棵梧桐树,请一定不要触碰。”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林和刘世昌。夕阳透过梧桐树的枝叶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第一个夜晚,林林几乎没睡。
窗外不时传来奇怪的声响:有时像是树枝刮擦玻璃,有时又像是轻微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徘徊。最诡异的是凌晨三点左右,她分明听到了女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你听见了吗?”她推了推身边的刘世昌。
刘世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什么?风声吧……睡吧。”
林林睁着眼直到天亮。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时,那些声音才渐渐消失。她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静默地站立着。树下,几片落叶以奇怪的形状排列着,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
早餐后,周明准时出现了。他带他们参观了公寓的公共区域:厨房、洗衣房、一个小小的图书室,以及后院的晾晒区。当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时,他却停了下来。
“二楼及以上楼层暂时不开放,请二位不要上去。”周明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为什么?”刘世昌问,“楼上有什么吗?”
“只是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周明迅速回答,“我们已经安装了隔断,为了二位的安全,请不要尝试进入。”
林林盯着那截向上延伸的楼梯,记忆中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她和室友们端着搪瓷脸盆在楼梯上上下下;深夜复习归来,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还有那个雨夜,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楼梯转角处……
“林女士?”周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啊,抱歉,走神了。”林林勉强笑了笑。
周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林女士,您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我总觉得您对这里很熟悉。”
林林的心跳猛地加速:“不,没有,第一次来。”她撒谎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刘世昌没注意到妻子的异常,他正翻看着入住手册:“这些规则真够奇怪的——‘不得修剪任何植物’、‘不得移动家具位置’、‘每日黄昏前必须返回室内’……这哪是居住体验,简直是坐牢嘛。”
“这些都是为了确保研究数据的准确性。”周明解释道,“环境的一致性对研究至关重要。请理解,这对学术研究很有价值。”
周明离开后,刘世昌在公寓里转悠,而林林则悄悄走向后院。
后院比记忆中荒芜许多,杂草丛生,几棵白桦树稀疏地立着。
站在公寓里从后窗看出去,这些白桦树像是沉默的护卫,又像是监视者。
这是林林当年最深的感受,如今依然如此。
她走近其中一棵白桦,树干上布满了眼睛形状的树皮纹路。
林林伸手想要触摸,却在即将碰到树皮时停住了。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周明的警告。
“一草一木都不要移动……”
傍晚时分,林林在厨房准备晚餐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冰箱里明明放满了食材,可当她拿出土豆削皮时,却发现土豆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
她吓得把土豆扔进水槽,再定睛一看,那些纹路又消失了。
“眼花了……”她喃喃自语,却不敢再碰那个土豆。
晚饭时,刘世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自己的发现:“我查了这公寓的历史,挺有意思的。这地方最早是所大学的女生宿舍,那大学建在乱葬岗上,说是用学生的文气对抗阴气。后来大学搬走了,这里就荒废了。”
林林的手抖了一下,汤匙掉进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你怎么了?”刘世昌关切地问。
“没什么,手滑。”林林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据说这公寓出过事,死了几个女学生,之后就成了禁地。只要住进来的人,晚上就不能出去,不然会出事。”刘世昌压低声音,像是在讲鬼故事,“你说,周明他们搞这个项目,是不是跟这些传闻有关?”
林林没有回答。她知道的不止这些,她知道那些女学生是怎么死的,知道梧桐树的秘密,知道为什么晚上不能出去。
但她不能说,四十年来,她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连最亲密的丈夫也未曾透露。
夜幕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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