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兴许是因为开悟了,也或许是顾曲瑜的劝酒辞都很贴心,所以酒没少喝,醉得很沉!等醒来时只剩下空荡荡的卧室晃荡着钱健君晕沉沉的脑袋。
昨晚喝得有点儿断片儿。好像当时老周和顾曲瑜在犹豫,是送他回家还是去酒店的时候,强烈的情绪刺激他醒了那么一小会儿,含混着说着,“回,回,回家……”
没等说完就无力地靠在老周肩膀上了,最后吐出的“干啥?”两个字好像并没被老周听到。
要不是冯姐告诉他梅如故午夜回的家,早上又赶早去公司了,他从这个家里丝毫没有感受到妻子的痕迹。失落的烦躁比宿醉更蚀骨……
天光渐亮,但雾气不浅,像刚睁开的眼,朦胧模糊。一个穿紫色锦袍的肥胖男人,沿着河边蜿蜒的石子小路缓步慢走。
一边是乱石河滩,一边是一人高的芦苇丛。远处无声的洹水从与浓雾融为一体的群山间流淌而出,给水墨般的图画点染一些生动。
男人一路走还时不常的伸展胳膊或是大喝两声——反正这里地处偏僻,不会影响他人。这种放松的晨练,直到他遇到了一个隐在雾色中的灰衣男人。
俩人应该是熟识,低声地交谈,伴有爽朗的笑声阵阵传出,灰衣男人还不时亲切地拍拍锦袍男人的肩膀。而后者也被谈话吸引了所有的专注,完全不会察觉一抹寒光已经被健硕的对方扣在掌心。
彻骨的冰寒,从腰腹间传来。
锦袍男人低头看时,光滑的锦缎上多出一个不大的窟窿正在流逝着鲜血和气力。他一手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一手用颤巍巍的手指指向灰衣男人,没等开口,一脸惊愕已化为了然随即又换为恐惧。
他转身想逃但步履蹒跚,灰衣男人只在后面沉稳地跟着,不紧不慢。
血越流越多,气息越来越弱,眼看就要跌倒,凭空出现一副纤弱的肩膀成了最后的稻草,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靠过去。
“吃下去!”
瘦削的玉手递过来一枚丹药。只如指甲盖大,但赤红如血,似有火焰在跳动,又似鲜血在流淌。
锦袍男人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在这一路踉跄中所剩无几,生死攸关的时刻,没有半分犹豫。
丹药入喉,一股热流润入四肢百骸。血止住了,锦袍男人抬起头,只见面前一个袅娜娉婷的身形。
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在这雾重发灰的清晨,干净得鲜艳。无风,但衣袂飘飘,有仙人之姿。一笼薄纱掩着面容,但听刚才的声音,当是女子。
“姑娘救命!后面的人要杀我!”
锦袍男人说着话,绕到白衣身后。他从神奇的丹药,判断出来人的不俗。
“在下天禧镇蔚德义,请教姑娘高姓大名!”灰衣男人抱拳施礼道。
“一个过路人!”声音清脆如铃,但弱不禁风的身形偏偏纹丝不动地挡在健硕的灰衣男人面前。
“姑娘当真要救这淫贼?他刚在前面对一女子无礼,在下这才抱打不平。”
“姑娘莫听他瞎扯。他半月前找我借了两千贯,约好月利一成,谁生想他居然要谋财害命。”已经缓过劲儿的锦袍男人连忙为自己辩解。
“哈哈哈哈……”灰衣男人仰头长笑,然后说道:“荒谬!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义薄云天’蔚德义家资巨万、乐善好施!我会为了区区两千贯害你性命?而且你‘缺口镊子’聂员外舍得借钱给我?”
人的名,树的影。义薄云天这个名头和这个说法确实站得住脚。女子不禁低头,像是在犹豫。
这个真名叫聂紫阙,却被人讥讽为“缺口镊子——一毛不拔”的锦袍男人慌了,“我身上有借据为证!”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向外掏,过于心急的他猛地一扬手,掀去一笼轻纱。
“月姑娘!”
居然是镇上花店的老板——天禧镇最妖冶的焦点。
只是当下的两个男人都无心欣赏她的绝世之姿。
“月姑娘,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哈哈哈哈……”因为熟悉,先前的顾忌荡然无存,和刚才义正辞严的“义薄云天”判若两人。说完他甚至抚掌大笑,像是对姑娘勇气的赞赏。
笑声和掌声惊起几只野鸭,从芦苇丛中逃窜而出。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也顺势闪身出来,一把匕首从聂紫阙后腰刺了进去。没来得及呼救,肥胖的身躯就抽搐着倒下了。
变生肘腋,女子迅疾转身挥手,飘然若仙!好美——这是这个世界留给那颗飞起的头颅最后的念头。
“德利,啊,我杀了你!”蔚德义暴怒而起。
原来行刺的是壮硕男人的胞弟。
这兄弟俩在天禧镇都闻名遐迩。兄弟二人不仅品行各异,长相也差别甚大。哥哥蔚德义身材魁梧、广行仁义,人称“义薄云天”。弟弟蔚德利五短身材且贼眉鼠眼,为人更是贪杯好赌,没钱就偷,惯作梁上君子。天禧镇的人对他都避之不及,所以人称“净街鼠”。因为总被赌债追上门而且实在屡教不改,蔚老太爷在世时就去官府告次子忤逆,官给执凭公文存照,出了籍,各户另居。及蔚德义执掌门庭时,对其胞弟也苦口相劝,奈何其怙恶不悛,最终只得形同陌路,不相来往。
从眼前的情形看,耳听确实为“虚”。
月姑娘一念及此,全然不顾正在逼近的蔚德义。待到锋锐距眉心不过寸许,才迅疾一掌拍向蔚德义胸口。
没有血光崩裂,也没有身首异处,一片耀眼的白光从蔚德义胸前炸开,刺破这灰蒙蒙的天地……
“你醒了?”
熟悉的温暖来得一如既往得恰好,收敛起千年的惊心动魄。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薛霁月才缓缓开口,“又被你知道了!”
“有什么新发现?”刘澈温和的声音问得有些急切。
今天刘澈换了一个切入点催眠薛霁月,让她沿着之前梦境的支流去寻找真相的踪迹。
“不少内容,很精彩,像是一个新的故事!而且并不可怕,所以应该是以前梦见过,但没被记起。”
薛霁月一边回忆梦里的内容,一边向刘澈娓娓讲述……
“稍等尝一下我新到的茉莉花茶,”刘澈听完讲述,一边思考,一边烧水沏茶。
“哇,我口福不错哦!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在冬原常喝茉莉花!”
“你喜欢就好!”
“你说,这个梦又有什么启示呢?还是说,真的有前世?”卸去了平时的理性,在刘澈面前薛霁月自由天真的像个孩子,可以有色彩斑斓的梦幻环绕四周。
“梦来自你的生活,来自你的潜意识,可能是对你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再加工、再包装!应该隐藏着现实生活的印迹,也能反映你真实的情感好恶!”听着水壶烧水的声音,刘澈温和地作出解释。
“切,说了半天等于没说!我倒希望真有前世。”
“你觉得有,那就有!信仰自由。对错也只是主观判断,也只是角度不同。”
刘澈总是那么温润,不带锋芒,没有棱角。
“尝尝吧。”
白瓷茶盏,琥珀潋滟,茉莉花香滚滚四溢。
薛霁月品一小口,慢条斯理琢磨着赞美的词汇,“清雅悠远,回甘绵长,好味道,好茶。”
“茶而已,感觉好喝就是好茶!”
刘澈温润如玉的谦逊,随手一段云淡风轻的禅意,却勾画出一幅幅云山雾罩的熟悉。
“有没有清醒的梦?或者我得了妄想症?”
“妄想症?”
“嗯,我最近总是看到一些画面,像梦却又清醒着,像回忆却又记不起。”
“是什么样的画面?”
“嗯……”薛霁月品一口茶水的清香涤荡着思绪,从每天都邮寄来的银杏叶、到照片、到一幕幕梦幻泡影,袅袅而起的甜蜜萦绕着相拥般的温暖,让一袭羞涩来得莫名,薛霁月甚至感觉面皮有些微微发烫。最终的描述于是变得简略,“好像是在上大学,有晨跑,有上自习,有玩儿游戏,还有讲话……都是零七八碎的。”
“那肯定不是妄想症,这你放心。妄想是一种脱离现实的病理性思维。它的特征是以毫无根据的设想为前提,对结论深信不疑而且具有自我卷入性。”还好刘澈看不见两颊桃花的娇艳,也没刨根问底而是给出了专业的回答。
“那这些画面怎么回事儿?”
“应该是失去的记忆!因为我一直认为你之前的噩梦都源于一段受伤的记忆,被你的大脑选择了遗忘或者说叫封存。被意识隔绝在潜意识让你找不到它!由于其蕴含着极其强烈的感情因素,所以并不安分守己,而是一直试图挣扎逃脱出来。这种反抗的力量就成为了你的噩梦甚至影响你的方方面面。我治疗的办法就是想通过催眠让意识放松,慢慢把这些情绪相对温和地释放出来,让你自己重新找到这一段记忆。而现在你脑海里这些画面,有可能就是意识松动后的伴生产物。”
“为什么是让我自己寻找,你帮我找不好吗?”
“你的大脑因为某些原因选择封存这些记忆是一种保护机制,类似休克!如果是我强行帮你寻找,不单能再次引发大脑的保护机制,甚至可能有更无法把控的后果。所以我也只是尽量从你梦里寻找线索,让你自己寻找。”怕薛霁月不很理解,刘澈又补充了一个比喻,“相当于有一谜底藏在一个湖底。要看到它只能把湖水放干。可是不能一下让湖水决堤,那会让你受伤,而且你的意识就会自动把缺口再次堵上!所以我想慢慢化洪水为涓涓细流,最后就能看见谜底!”
“明白!只是如果说那些画面是记忆,可是并不可怕,和梦里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差若毫厘,缪以千里。大脑不会那么精确的隔离,自然也会有一些好的记忆被殃及池鱼。当然也不能那么早下结论,清醒的时候在意识严防死守下,潜意识的内容会被包装的面目全非。所以还有可能和梦一样只是潜意识根据现实生活中的某些景象虚构出来的画面。总之这些都说明这段时间的治疗是有效果的,已经看见黎明的曙光了。”
“效果当然有啦!现在基本不做噩梦了,偶尔做梦也没那么可怕!都是你的功劳!说吧,要我怎么感谢你我的好大夫?”
“额,”刘澈有些措手不及,温和地笑了笑,才谦虚道:“你是我的客人,能对你有所帮助,才是我的本分。不需要再感谢啥的。”
“切,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拿我当顾客!”
“不是,不是,我们当然是朋友,我只是……”刘澈抬起右手捋过头发帘,慌乱地解释。
“哈哈逗你的,我知道每次你给我沏的茶都是精心准备的,每次我用的茶杯这些也都是我专属的,所以更应该好好感谢你!”薛霁月当面指出的事实比之前的玩笑更让刘澈尴尬。
“这个,额,你怕和人有身体接触,所以我想……其实我也在意用别人的杯子这些,所以觉得你可能也会在意这些细节。”猛然被揭穿秘密的刘澈还是强自镇定地在仓促中寻找到一个理由,但他一反常态的语无伦次和红到耳朵根的脸色却是无法掩饰。
“别解释啦,哪天你有空,请你吃饭,可否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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