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怨女诀别薄幸汉 痴男犹效画眉郎

“盈儿,待会儿中午主食咱们吃面包啊,我现烤的。”

从早上一到店里,柯一可就一直在和面包较劲。也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一会儿冥思苦想、一会儿抓耳挠腮,全然不受外界干扰。等他拿定主意之后就是一顿操作,和面、排气分割、造型、摆盘、送炉……都是亲力亲为。

眉毛斜挑入鬓,狭长的眼睛全神贯注,不带一丝杂质;质感的嘴唇时而屏气般抿住、时而又舒心地放开;挺立的鼻尖也挂上细密的汗珠;柔美的脸庞被坚毅之色,带出前所未有的英气。或许真应了周盈的那句话,“认真的男生最帅”,他现在专注的神情和他平时亦正亦邪的模样完全是天渊之别。

稍许的安静,只待面包出炉的那一刻。但失望总是随着新烤的面包一次次被盛出。

他们三人的早餐已经全是形状各异、口感不同的面包,现在连午餐也被限定。

“搞什么鬼?”林猗猗清冽的声音直言不讳。

“咳咳……”柯一可借着咳嗽找到了借口。

他拖长了腔调,“月姐总说菜品要不断推陈出新,咱们咖啡厅才能永葆活力。可是没有大量的实验,哪有经典的菜肴?像咱们经典的‘倾诉’面包,那也是我千百次实验后的杰作。这次我将自我革新,超越经典!”

林猗猗直接用离开的动作表示无视,周盈则是轻声问了句,“月姐也跟咱们一起吃面包吗?”

一送走梅如故,李静姿就来到刘澈的房门口。

敲门而入后李静姿直接道明来意,“刘医生,得跟你道个歉。”

“客气啥啊,没有啥需要道歉的。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刘澈站在书桌后随手整理着。

“其实应该是向你的好客人道歉。那天我客人来找我碰见小月从你这儿出去。之后聊起来,我说出小月是咖啡厅的老板娘。没想到她怀疑她老公在追求小月,就去了小月店里。见面之后阴差阳错的误会更大了,所以出言不逊。被误会成小三换谁都会不好受,更何况是小月。于情于理我应该向她道歉,先和你说一声儿,麻烦你帮我转告。改天你帮我安排一下,我当面致歉。”

“你先坐,喝杯茶。”刘澈走到在茶台前坐下,烧上水,然后温和地继续,“没关系的,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但我相信小月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好久没品你的茶艺了,谢谢啊。老规矩,我帮你收拾屋子吧。”李静姿也没推辞。

“不用不用,你就踏实坐着等会儿就好,总麻烦你不合适。”

“这么见外,那我走了?”

“哎,那麻烦你了。”刘澈见推辞不掉又换了话题,“刚才你说的事情,和你没多大关系吧。你说或者不说,我想你那位客人都会去小月店里一探究竟,误会只是迟早的事情。为何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不至于那么严重,但我的话确实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不能欺骗自己的良心。”

李静姿说着话,娴熟地拿起抹布帮刘澈擦拭家具。

“女君子果然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啊。”

刘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静姿忙着手头的活儿没停,只笑着问道:“你是因为我帮你收拾屋子奉承我呢,还是因为你的好客人吹捧我。”

“只是实话实说,发自肺腑的赞叹。”

李静姿的问话让刘澈的回答显得局促,但她本人却已经感觉不到这些变化。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书桌上画板下面微微露出的一个小角——应该就是几天前在镜子后面微露端倪的那个小角——吸引了。

刚刚她进来前,刘澈应该是正在这里画画,桌面稍显凌乱。画板不在画板架上。旁边的一沓白纸,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叠放整齐。画板下的那神秘一角,和旁边的纸白相衬略显暗黄,如群山之中伸出一角飞檐,勾起一片钟鼓梵音,又把不久前的回忆带了出来,逗得李静姿的好奇心蠢蠢欲动。

“李医生我那桌子太乱,我回头自己收拾吧!”

刘澈温和的声音惊慌了李静姿,让她脱口而出,“乱所以才收拾啊。怎么,有什么我不方便看的秘密吗?”

“不,不是……”刘澈抬手捋过额头,“是怕你辛苦。我桌上那画板你受累先帮我到收柜子里吧,今天不画了。哎,画板架坏了,快递估计要过几天才到。到时候估计还得麻烦李医生。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哦哦,好的。”李静姿这才缓过劲儿,“客气啥啊,不早说好了嘛,我有空时告诉你,请我吃个大餐。”

有了主人的允许,李静姿一边说着话就急切地先挪开画板,揭晓谜底。

是一张旧信笺。纸张已微微发黄,但被呵护的平整如新。

不是信,没有文字。

应该是画,有“两岸青山相对出”。整个画面,整个纸面,只有抵近且相对的两笔青山,除此再无点墨。

墨?不对,这不是墨,女生的常识让细心的李静姿分辨出,这是眉笔所画。那这也不是青山,而是眉?

是眉!“春山眉黛低”,确是眉如春山。虽只两划,但细品可见,和画的流畅神韵不同,这眉是许多笔叠上去的。

“远山横黛蘸秋波”,虽然这画仅有两道远山般的弯眉,但那一泓秋水已然涨出。

刘澈画的?一念及此,起自画眉郎张敞,两千多年爱恨情愁酿出的浪漫滋味,从一篇篇风花雪月中走出闺阁,款款而来。弥漫着“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的郎情妾意,也掺杂有“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的疑怨自怜。

“这是你画的?”

……

雨还一直下着,湿透了世间的悲欢离合。

连绵的水珠涤清了空气中残留的些许腥味,只在已经泥泞的地面上堰出一连串儿小小的血色水泊,再决堤流淌……

崔若玙独坐雨中,透过一双凄凄又戚戚的眼,**地看着这一切。瘦弱的双肩担起由雨丝连成一片的房屋、远山和整个天地的朦朦灰色,被压得微微有些颤抖。

手很疼,只是已分不清是哪种疼。

那还是她的手么?洗衣娘的手……因为长期泡在水里,手指已经发白,皮肤一块块的浮肿脱落,一碰任何东西都痛得钻心,更何况现在被雨水无情地冲刷。

以前这双手,也曾纤白如玉,嫩如春葱,染着蔻丹映着朝阳璀璨的光亮——那是清河千年世家崔家嫡孙女的手。

如果没有遇到他田雷、田云剑,或许如今这双手还是这个样子吧?

掌心也疼,应该是刚才被惯常洗衣用的石杵硌的。刚才攥得太紧了,几年里多少的委屈、苦涩还有悔恨被攥在掌心里……

“你杀了他?”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白衣女子。

“月姑娘?”

“恨他?”

“嗯,他是个骗子。”

“你不是早已知道吗?为何……?”

“不,不是因为他骗我。从上次月姑娘救起我性命时,我就认命了。”

“那……?”

“那女孩才刚刚及笄,纯洁天真如同初雪。云剑若是真心爱她,我也不会有恨,我命已如此……”一直古井无波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可是那女孩明明有先天之疾,恐怕时日无多。她把对世间所有美好的向往都放在了云剑身上。云剑却惦记的是她的家产。”

“你是说,文家小姐?”

“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还请月姑娘勿对他人提及如同当初为我保守秘密。”崔若玙的声音又理智起来。

“放心。”白衣女子点头,又接着问道:“所以你怀疑当初他也是怀着一样的目的对你?”

“还需要怀疑吗?只是他没想到我父母那么决绝才让他如意算盘落空。”

“没提醒文小姐?”

“提醒?”崔若玙惨然一笑,“当年又何尝没人提醒我?文小姐太像当初的我。她又哪听得进劝?现在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与人私奔、不知廉耻、拖累田雷,连妾都不算的贱人。”

“所以,你想一了百了?”

“若玙愚笨无能、别无他法,恰刚才云剑责我与文小姐多嘴,怕我言及更多往事,于是拳脚相加。事已至此,反倒坦然。云剑现在才算是乖了……”

说着话崔若玙又看向旁边仆在地上曾经的爱人,“只是此生枉负月姑娘活命之恩,姑娘大恩大德,若玙来世结草衔环。”

“好好活下去,你还年轻。已经过去几年,令尊令堂什么样的怒火也该熄了。回家,相信以崔家的财势能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和新的开始。”

想起家中父母,崔若玙的眸中多了一分难舍,但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官府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负心人有错在先,你罪不至死。”

“不,不,文小姐已经很不幸了,我死也不会说出她的。这事关一个女孩子的名节,否则当初娘也不会同意对外宣称我因病而亡。”

白衣女子一声叹息。

像是听到什么,她看向院外那茫茫雨色,然后又回头递给崔若玙一枚火红的丹药。

“让文小姐服下。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悦耳的声音如同魔咒,崔若玙木然收起丹药后,就突然变了一个人,发疯似的向白衣女子攻击过去。

白衣女子不慌不忙,闲庭信步般闪躲着,还挑起了落在地上的石杵抄在手上。

她矫矫出尘,舞同白鹤。虽在雨中良久,身上仍无点滴水渍,即使在泥泞中闪躲腾挪,也无污泥沾身,如圣洁的白莲花。

两人的追逐打斗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院门口就出现了一朵油伞。

伞下之人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一领紫绣花袍内露出天青色衬里;腰系一条羊脂玉闹妆;一双金线抹绿云霞靴此时已沾上不少泥点。

看似普通的装束,依然掩不住富贵。乍一看好一位翩翩少年公子哥。只是细瞧之下,其颈边肌肤如雪,耳垂上赫然还悬着赤金嵌珍珠的耳坠。

应该是女扮男装逃出家门的千金大小姐。

“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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