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空间不应该只是容器。它应该记住人的情绪,回应人的感受。当你走进一个空间,它知道你是快乐还是悲伤,知道你需要安静还是陪伴。这不是科幻,这是建筑应该有的样子。”

纪海棠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理论很好。”她说,“但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

周玉砚的眉头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你的参数全是量化的——亮度、角度、时间、频率。但人站在光里,不会去想这些数字。人只会觉得‘舒服’或‘不舒服’,‘暖’或‘冷’。你的技术可以算出完美的光,但完美不代表有人味。”

纪海棠说得很平静,像在评论一个不成熟的方案。

她以为周玉砚会反驳——技术出身的人最讨厌别人说他们的架构有问题。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过了几秒,说:“所以我才需要你。”

纪海棠没接话。

“你的曲线不是算出来的。”周玉砚说,“你在现场待了一下午,感受光线变化,然后画出那条线——那条线里有你的判断,有你的经验,有你对空间的理解。这些东西我算不出来,但我的算法需要它。”

“你要我把情绪量化?”

“我要你把情绪转成参数可以识别的语言。”

“那本质上还是在量化。”

周玉砚沉默了一瞬。

纪海棠把图纸收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周先生,你的技术很强,你的恩师也很伟大。但空间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不是数据的问题。如果你的算法里没有人,那我的曲线放进去也只是装饰。”

她揹起工具包,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开口了。

“纪小姐。”

她停下脚步。

“你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

纪海棠回头。

厂房里的光已经暗到只剩裂缝里渗进来的橘红色。周玉砚站在光带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挑战,是真的在问。

她想了想,说:“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说完,她转身走了。

车子开出废弃厂区时,林檀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技术投资方。”

“找妳干嘛?”

“谈合作。”

“妳答应了?”

“没有。”

林檀哦了一声,没再问。

纪海棠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周玉砚的眼睛——很黑,没有反光,像一台没有温度的机器。

但她又想起他问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

他不是在考她。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封邮件,寄件人是周玉砚。

没有称呼,没有结尾,只有一行字和一张附件。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八分,你画在图纸边缘的那条曲线,我扫描了。回去算了一下,发现一件事:你的曲线里有十七个拐点,我的算法只能算出其中十二个。剩下五个,我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附件是他的计算过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参数。

纪海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扫描了她的曲线——趁她拍照的时候。这个人,连问都没问一声。

她关掉邮件,没回。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五个算不出来的拐点。

她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那五个拐点对应的是裂缝里渗进来的五道光束,每道光的角度、强度、持续时间都不一样。她在画那条曲线时,把五道光都记进去了——不是用数据,是用手。

但周玉砚不知道。

他的算法可以算出光的物理参数,但算不出一个人在废弃厂房待了一下午之后,手会怎么动。

纪海棠翻了个身,闭上眼。

她没答应合作,但她也没把那封邮件删掉。

咖啡馆在园区的北侧,整面落地窗对著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纪海棠到得早了五分钟,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周玉砚昨天发来的技术方案打开在平板电脑上。

她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那封邮件——好吧,也许是因为那封邮件。她躺在床上翻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把他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四十七页,包括技术架构、算法逻辑、感测器分布、数据处理流程。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到没有误差的机器。

她看完之后只觉得冷。

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那种——你把所有东西都算对了,但就是觉得不对的冷。

周玉砚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一只黑色的智慧手表。他手里拿著一杯美式咖啡,黑得看不见底,没加糖也没加奶。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寒暄,没问她要不要点东西,只是把咖啡放在桌上,看著她。

纪海棠把平板转过去,萤幕朝向他。

“我看完了。”

周玉砚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的技术方案,从专业角度看,没什么可挑剔的。”纪海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感测器的灵敏度、算法的响应速度、控制系统的稳定性,都是业界顶尖水准。”

周玉砚点头。他知道。

“但我不会跟你合作。”

安静了大约五秒。咖啡馆里有人在敲键盘,远处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理由。”

纪海棠看著他,说:“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

周玉砚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你的参数很完整——亮度、色温、角度、频率、持续时间、变化速度。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但你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吗?”纪海棠停顿了一下,“这些参数是为谁服务的?”

“为空间的使用者。”周玉砚说。

“哪个使用者?”纪海棠反问,“你的方案里有二十七种情绪模型,每种模型对应一组光参数。但你怎么知道,坐在这个空间里的人,当下的情绪是这二十七种里的哪一种?”

周玉砚沉默了一瞬。

“感测器会捕捉生理数据——心率、肤电、瞳孔变化。算法会根据这些数据判断情绪状态。”

“所以你的空间是在‘判断’人,不是在‘回应’人。”纪海棠说,“它告诉使用者‘你现在应该是这种情绪’,然后给出对应的光。但如果使用者不想被判断呢?如果他只是想要一盏安静的灯,而不是一套会‘关心’他的系统呢?”

周玉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你的方案里没有开关。”纪海棠指出,“没有让人选择‘不要被感知’的选项。你的技术很完美,但它不信任人——它觉得人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要替人决定。”

她说完,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服务生十分钟前送来的,她到现在才喝。

周玉砚没有立刻反驳。他盯著平板萤幕上的方案,像是第一次用旁观者的角度在看。

过了大约二十秒,他说:“技术不需要情绪。技术解决问题。”

“空间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不是数据的问题。”纪海棠放下水杯,“你的技术可以让光的参数完美,但如果人站在里面觉得不舒服,那就是失败的。你没办法用数据说服一个人的感受。”

“你的曲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周玉砚说。

“我的曲线不能解决你的架构问题。”纪海棠站起来,把平板收进包里,“我的曲线是从人的感受出发的——我在现场待一整个下午,感受光的变化,然后画出那条线。那条线里有我的判断,有我对空间的理解,有我对‘人会站在哪里、会看向哪里、会感觉到什么’的想像。你把我的曲线放进你的算法里,本质上是在用我的感受替换掉人的感受。这不是进步,这是一种更精致的控制。”

她揹起包,转身要走。

“妳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

纪海棠停下来。同样的问题,昨晚在废弃厂房他也问过。

她回头,看见周玉砚还坐在原位,没站起来,没拦她。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和昨晚一样——不是质问,不是挑战,是真的在问。

“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她说,“当一个人走进一个空间,他只感觉到舒服、自在、被理解,但不会去想‘这个系统真厉害’。你的技术越强大,就越应该隐藏起来。而不是反过来——让每个人一进门就知道,‘这里有一套很聪明的算法在看著我’。”

她说完,走出咖啡馆。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什么,但没听清。

回程的车上,林檀问她谈得怎么样。

“拒绝了。”

“啊?为什么?他不是技术很强吗?”

“技术很强,但方向不对。”纪海棠看著窗外,“他要的不是设计师,是一个能把情绪转成参数的工具。”

“那妳呢?妳要的是什么?”

纪海棠没回答。

她要的是什么?她要想一想。

当天晚上,周玉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三个萤幕。

左边的萤幕上是他的技术方案——纪海棠说“没有人的位置”的那份。中间的萤幕上是恩师林远舟留下的原始手稿,泛黄的扫描档,边缘有手写的注释。右边的萤幕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游标在闪烁。

程维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瓶啤酒。

“听说你今天被拒绝了?”

周玉砚没接话。

程维把一瓶啤酒放在他桌上,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她说什么?”

“她说我的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

“嗯……”程维拉长了尾音,“她说得有道理。”

周玉砚转头看他。

“别这样看我。”程维摊手,“我跟了你十年,你的技术什么水准我知道。但你那个方案,确实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给人用的。”

“技术不需要像给人用的。”周玉砚说,“技术只需要解决问题。”

“那你解决了吗?”

周玉砚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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