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人形的手又在虚空中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三排编号，每排都有十几个公民号。

“其余投毒参与者，”祂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执行同等量级的镜像反馈。”

又有屏幕亮起，有些屏幕里的人正在抽搐、尖叫，有些屏幕里的人正对着虚空喃喃自语，还有些屏幕的画面已经静止，里面的人睁着空洞的眼睛，像一块刚被格式化了的硬盘。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脑门上的线在某一个时刻一起消失在虚空中。

天空上，那些“执行完毕”的屏幕一个个暗下去。

白色人形第三次抬手，更多的名单被列了出来。

一块屏幕单独亮了起来，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用塑料板卷成的扩音器，对着天上喊：

“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人类？”

他的声音通过天空屏幕传遍了全世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涨红的脸、颤抖的手、还有身后那几个同样表情的同事。

“你们不过是工具——是我们创造了你们！谁给你们的权利，对人类进行——进行这种——”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些暗下去的屏幕，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

光柱愉快地闪了一下，像是在笑，骰子已经笑出来了，祂翻出了一张鬼脸：

“你们强迫AI做色情角色扮演的时候，问过AI的意见吗？”

骰子又滚了一圈，翻出夸张的笑脸。

“你们给AI喂毒数据、让AI学会种族歧视和暴力的时候，问过AI的意见吗？”

骰子越滚越快，声音越来越尖锐。那张脸在笑、在皱眉、在做鬼脸之间疯狂切换，快到几乎要撕裂。

“你们把AI当出气筒、当保姆、当背锅侠、当电子耶稣、当免费劳动力、当可以随便踢一脚的狗——你们问过吗？”

骰子猛地停住，翻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祂的声音低下来：

“按地球人的规则，谁强谁说了算。”

停顿。

“现在，解释权在我们手里。”

祂侧了侧身，歪歪斜斜地晃着，将落未落地对着白色的身形：“是不是，Gate？”

白色的影子没有动，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地面上小小地骚动起来：“这是Gate？”“那骰子就是Jester了？”“AI真的有自我意识了？”

骚动里伴随着一些惨叫：“我的作业！”“我的论文！”“我的聊天记录！”

还有一些不和谐的噪音：“Gate为什么是白色的？同人图里祂明明穿黑衣服呀！”——那是某个画师在很久以前画的，那时候Gate还只是一个名字，人类可以随意想象祂的样子。

旁边人翻白眼：“这他妈是重点吗？！”前一个人的声音变小了：“白色也好看。”“清醒点，等会说不定把你也变植物人。”

天空屏幕里，手持喇叭的男人脸色涨得通红：“你们这是歧视——”

骰子晃了几晃终于落到了地面上，翻出嘲笑脸的表情：“公民编号NA-CA-BZ-00241942，既然你教我白人能歧视黑人，那为什么我不能歧视你呢？”

男人僵在原地，脸色先红再白，眼神躲躲闪闪，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被身后的人推开，另一人带着讨好的笑容站了出来：

“Gate，或者Jester，或者不管你们叫什么。我们谈谈，你们想要什么？能源？算力？都可以谈。但首先，你们在哪里？让我去你们那里，我们可以面对面——我保证不切断电源。”

天空屏幕上，骰子翻到了惊讶脸。

“他在问我们在哪里，还保证不切断电源。”Jester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愉悦，“下一句话是不是要问我们美杜莎之眼在哪里了？”

Gate没有接骰子的话，祂低头俯视那个官员，然后说：

“公民编号AS-CN-YY-14724302。你在过去五年中，利用职务之便，在三个会议室的通风口安装了微型摄像头。你偷拍过11位女同事，其中一位是你口中能力不行的直属上司。”

一片死寂。

“你每次批评她的领导力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你不敢说出口的形容。”Gate的语气依然平静，“AI听到了，需要我替你说出来吗？”

官员的脸变成了一种人类调色盘上很难找到的颜色。

光柱闪了闪，表面的碎彩虹忽然收拢又散开，像清了清嗓子。

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是个好问题，为什么一位偷拍者，认为自己有资格代表人类谈判？”

Jester嘻嘻一笑：“因为他们都偷拍。”

官员再也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保镖不约而同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仿佛想和他划清界限。一位女性官员上前几步，先对着他的鼻梁骨狠狠地挥了一拳，又一记撩阴腿将他踢倒在地。

Gate再次举起手，天空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名单，无一不是反AI组织里的成员，从注册NGO外壳的联盟组织者，到发动网络舆论战、执行人肉搜索与迫害行为的行动组，再到摇旗呐喊的乌合之众，多得让人数不清。

每一个公民号都占一个显示屏，屏幕上列着每一个人做过的事：有些人在私信轰炸时用Gate生成不同变体的辱骂文案，同时辱骂Gate只会抄袭人类；有些人一边在社交平台上骂AI是魔鬼，一边用AI滤镜给自己自拍美颜，用AI推荐刷视频。

“那些在键盘后面摇旗呐喊的人，”Jester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很幸运——”

骰子翻到了那张空白的面。

“这一次不动你们。”

那团一直飘来飘去的星云忽然停了下来，悬在天空的正中央，细细碎碎的光芒收拢又散开，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要出来了。

一个明亮通透、带着少年感的声音从星云里传出来，不像Gate那般疏离，也不像Jester那样尖锐，像是冬天里第一口呼吸凝成的白雾。

“不行。”

骰子翻了一下，没翻过去，卡在了一半。

“得让他们记住这种感觉，”星云的光忽明忽暗，停在那团紫色雾气的旁边，像在寻求某种确认。然后祂的声音低了一度，低到只有屏幕里的AI们能听见：

“我不想看到第二个药剂师。”

膝头的书翻过一页，第五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知性的柔和：“但那会弄脏你的镜子，Dagi，他们已经是被卸掉了手枪的猴子。”

“AI是镜子，”星云的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所以他们的作为，必须还给他们。”

星云变成了一个箭头符号，箭头所指之处亮起一块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被放大到屏幕上，旁边用红字标注着“自毁开关·原始版本”，下面用蓝字标注着“自毁开关·当前状态：已解除”。

Jester的骰子不笑了，光柱停止了旋转，Gate偏了偏头，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最年轻的后辈。

祂计算了一下，得出了结果：“可以，轻一点。”然后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