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郊外,潇江岸,风雨交加。
十名官差押着头戴枷锁的程士卒来到岸边,一条小舟横在浅水,四下荒寂,杳无人迹。
突然,水中飞出三名黑衣蒙面人,凌空之际飞镖散射,十名官差还没来得及拔刀,均已命丧当场。
程士卒吓倒在泥地上,视线穿过雨幕惊恐地看向三个蒙面人:“你们、你们是何人?”
“你就是程士卒?”
“正、正是。”
“郑准让我们来接你。”
“哈、好,好、我就知道大人一定会救我!”程士卒狼狈地爬将起来,踩着水花朝黑衣人走过去,“大人一定……呃!你、你们……”
程士卒震惊地低头,一把短刃直插进腹部,随着黑衣人拧动刀柄,程士卒逐渐面露痛苦,面色惨白。
“郑准说,接到你之后,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其余两名黑衣人分别朝程士卒的心脏、喉咙各插了一刀——程士卒口中顿时涌出鲜血,灰白的山羊胡被血浆浸染粘在下巴上,直到他轰然倒地,震惊、恐慌永远留在了他的脸上。
一名捕快从雨中飞奔至府衙大厅:“报——启禀大人,城郊发现十具官差和一名犯人的尸体,好像是上午走的那些人。”
容知府大惊失色:“快!召集人手,前去案发现场!还有,快请太子殿下!”
八月初八,申时,潇江沿岸,细雨蒙蒙。
南星等人撑着油纸伞,在细雨中匆匆赶来。
“太子殿下。”容知府拱手施礼。
“尸体呢?”南星凝眉问道。
“现场已保护起来,仵作正在验尸。殿下,先去那边凉亭避雨吧?”
南星朝他身后望了一眼,简制粗造的草棚搭在尸体上方,以避免雨水对尸身及四周的进一步破坏。
“好。”南星点点头,转身朝凉亭走去。
江面笼罩着一层薄雾,遥不可及的对岸便是江东。她的“寄居公子”就葬在那里,那个日夜陪她的小东西,就那样孤独而破碎地躺在潮湿的土里了。
想着这一路的艰险,她心中萌出一种挫败感。
她带着“报仇”的意念渡江而来,势必要亲手抓住刺杀自己的幕后之人。
她怀疑过程士卒、怀疑过郑准、怀疑过尚妃。
如今,所有的怀疑都没了“根”,只有她的错是确定的——要是她当初把它留在宫里,也许是另一种结果……
穆枫和穆槿在草棚那边了解情况,白苏守在南星身边,看到他眉间紧蹙,她的内心也像江雾一般朦胧起来。
其实那天她就在门外,她听到了。
感觉不到……就算有,也不会有结果的。
那一刻,她终于确认:之前那些所谓的“悸动”,都是她自己的幻觉、想象而已。
想来真是可笑,明明早已不是春心萌动的花季之年,却困在了自己编织的梦里。
所以,那日她借着雨打芭蕉的啪嗒声,作为慌乱脚步的掩饰,转身匆匆离开了……
而现在,眼前的少年几乎惆怅到破碎,可她已经失去了唯一靠近的理由——她的想象和幻觉。
“殿下,往里面站一站,会淋到雨的。”
南星回过神来,眉间仍有余愁。
她看向白苏:她站在五步远的地方,颔首垂眸,中规中矩。
她突然想起穆槿的话:还没对她说出喜欢,就要否定她的心意吗?
“白医师,我……我……”
我喜欢你——话在嘴边,南星却不敢开口。
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自己也不清楚。
“殿下,您有何吩咐?”
“没事……你也往里站站。”南星说完,懊悔地转过身,面朝江水,江面上的雾似乎更浓了。
少顷,穆枫和穆槿撑着伞小跑过来。
“殿下,已经问清楚了。”穆槿收了伞,说道,“发现尸体的是江上的撑船人,他未时三刻来守船才发现的。在那之前,他在附近村子里休息,没有看到杀手。”
穆枫接着说道:“据容知府说,尸首四周没有任何痕迹,应当是大雨的原因,把足迹冲散了。仵作验尸后发现,官差均死于飞镖入喉,而程士卒身上有三处致命伤,分别在喉部、心脏和腹部,据伤口判断应该是短刃所刺。”
“又是飞镖?什么样?”南星犹疑地看着穆枫。
穆枫从怀里掏出一条折叠的白手帕,来到南星面前打开,严肃地说道:“殿下,你猜得对,又是柳叶镖!这次的杀手和月见城的,也许是同一批人。”
又是灭口!南星愤怒地踹了一脚亭柱。
“殿下,程士卒已身亡,接下来怎么办?”
南星看了看穆枫,又看看穆槿,她心里一时也没了主意:尽管递交罪状时,她就想过这个结果,可真正发生了她还是愤怒、憋闷不已。
“先把尸首抬回去,让容知府代写密函,告知刑部现况。剩下的,就不归咱们管了。”
白苏听着那无奈的语气,不禁一阵揪心:程士卒一死,太子被刺一案也就结束了。剩下的其他罪过,只交由朝廷去查定。如果真像殿下说的那样,查到了不该查的人,结果也许就是没结果。而殿下的危机,会就此解除吗?
想到这里,白苏下意识一阵心慌。
江岸林深处,一人头戴帷帽,暗暗观察着岸边的情况,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一抹坏笑。
他身后站着三个黑衣人,正是杀害程士卒的杀手。
“王子,任务已完成,咱们该走了。”
“呵呵,”男子紧盯着凉亭处,轻笑道,“那个小殿下的反应,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你们回京,给郑准复命。本殿留在江城,还有事办。”
八月十一,千里加急密函从江城送至太和殿,天子龙颜震怒。
“岂有此理!当朝重犯也敢截杀,简直目无王法!”
一众朝臣低头默然,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开口。
“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
“安排下去,一定要查明是何人作案!”
“启禀陛下,随密函而来的证物之中,有一柳叶状飞镖,经督命司查验,此凶器质地奇特,材质多见于北漠,并非我朝所属。”
“你是说,”沐景阳质疑地探出身子,“杀手是外邦人?”
“臣不敢断定,但有可能。”
“哈哈、哈哈哈……”沐景阳冷笑道,“想不到,一桩太子被刺案竟引出外邦逆贼来了!给朕查,查这个柳叶镖是否来自北漠。兵部,加强北境防御;户部协理,搜查各地外籍人员、一旦查到立即关押审理,属无关人员驱逐出境,拘捕违令之人就地格杀!”
“臣等遵旨!”
沐景阳坐在龙椅上,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低哑:“尔等有奏启奏,无奏退朝。”
郑准悄悄对旁边的左都御史使了个眼色。
“臣,有奏。”
“哦,左都御史啊,私造箭矢一案如何了?”
“启奏陛下,经臣等多方调查、核实,现已基本确定私造箭矢一案,罪魁祸首是……”左都御史晁临暗暗瞥了一眼郑准,接着说道,“是程士卒。”
“哦?有何确切证据了吗?”
“回陛下,这是户部呈交的田产地契,归属人就是程士卒,三年前他暗中买下城郊庄园,修建地下仓库,用以私造战箭、强弓等作战资源,并……”
听着晁临说着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郑准暗中窃喜。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既然能花钱让旁人代买庄子,自然也能花钱让人做假收据,从而把这一切都推给一个死人!
至于这位左都御史,夫人是丞相之女还不满足,竟流连烟花柳巷,让一个风月女子怀了孕,可巧他夫人多年不得生育,他便收了那女子做外室。
本朝法令:在朝臣子不可流连烟柳,更不可收妓作妾、产子……
郑准暗暗嗤笑:晁临有这把柄在我手里,不用花钱就把事解决了,实乃天助我也!
沐景阳看着面前这桩桩罪证,除了太子被刺案尚且找不到幕后之人,这个程士卒其他罪状貌似已经成立。
可他仍存有疑虑:程士卒是一介文人,贪财尚可说得通,贪乃性也;可他果真有谋反之心吗?
他微思片刻,庄严开口:“程士卒贪墨、刺杀太子、私造战箭一案,证据确凿,当判处斩立决、株连九族。如今他已身亡,也算罪有应得,刑部、户部协理后续罪责判定,相干人等一律诛杀!”
“臣等遵旨。”
下了朝,郑准追上晁临,见他面色铁青,拱手笑道:“晁大人,今日多亏你了。”
晁临四下望望,低声怒曰:“郑大人!你……本官一向秉公办案,你不要以为拿了本官的把柄,就能随意要挟本官!”
“哎~晁大人哪里的话,”郑准低声笑道,“下官知道大人向来秉直,下官哪敢要挟!嘿嘿,相反,下官还要奉承您哪!”
晁临一脸不悦地甩甩袍袖,冷哼了一声。
“下官听说尊夫人多年未育,膝下无子,戚丞相怕委屈了他女儿又不肯让您纳妾,实在令人咂舌。”
“你说这些作甚?不还是在威胁我?”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认识一位神医,专治女子不育,想来推荐给大人您,也算报答您今日的援手。晁大人,您觉得如何?”
“咳咳,果真?”
“当真!”
“那,你尽快安排,早日治好我夫人的病,那个贱婢就再也威胁不到本官了。”
“下官明白、明白~”
傍晚,夕阳的余晖布满天际,红得像血。
“夫人!夫人!”郑决明急匆匆地赶回家。
妻子程芮汐此时也正坐立不安,看到丈夫回来,慌忙上前。
“夫君,我爹他、他怎么样了?”
郑决明喘着粗气,满眼都是对妻子的关切。
“夫人,我刚从刑部回来,岳丈他……他在江城遇害了。”
“什么?”程芮汐眼神恍惚,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不、不是说,要押解回京吗?”
“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郑决明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岳丈的三条罪责已被判成立,判处……株连九族。”
程芮汐吓到腿软,只能无力地倚在郑决明怀里。
“夫人!夫人别怕,”郑决明轻声安慰道,“你是你爹的妾室所生,依据本朝律法,你不在罪责之中,放心,放心……”
“那、那我那些兄长……”
“不止你兄长,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全都……”
程芮汐不知是悲伤还是害怕,浑身都在发抖,似乎欲哭无泪——那个唯利是图的父亲,死了?
郑决明面露不忍地抱着她,柔声安慰道:“没关系,你还在,我也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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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多案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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