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书房互疑

华历三十三年,十月。帝京,郑国舅府。

“郑准老弟,多亏你找的神医,内人受诊之后,近来气色都不同往日了。”左都御史晁临举杯笑道,“为兄干了这杯,多谢郑准老弟!”

“能为晁兄效犬马之劳,是郑某的福气。”郑准举杯回敬。

“若是真能治好内人的病,今后老弟有何难处,只管同我说。兹在法令之内,本官必然相助。”

“那郑某就多谢晁兄了!”郑准饮尽杯中酒,眼眸微转后,笑曰,“晁兄啊,郑某确实有一件事需得晁兄您相助。”

“请讲。”

“呵呵,还是关于战箭那桩事。”

晁临顿时收了笑意,略带为难地皱眉道:“老弟啊,这件事并非是我不帮,唉……其实,以你郑大学士这些年在朝中的所作所为,不止是我,都察院其他同僚也都看在眼里,因你是国舅之尊,又位及翰林,故而无人肯主动蹚这浑水罢了。”

晁临暗暗观察着郑准的神情,见他似乎不屑,却并没有怒意,才继续往下说:“恕我直言,老弟啊,你身处高位,仕途稳妥,贪这许多钱财到底为何?”

“为何?”郑准对这个问题鄙夷一笑,“不为钱、不为权,我当官作甚?”

晁临听后无奈笑道:“老弟这心思,为兄尚可理解。不过,贪婪有度,你也适当收敛一些。如此张扬,圣上未必看不到,只怕是还没触及底线。”

郑准微怔一瞬,回身笑道:“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郑某向来只求财。晁兄尽管放心!”

“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收敛些就好,本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晁兄照拂,郑某绝不会让您为难。”

晁临抿了一口酒,随口问道:“对了,太子已回京一月,老弟这边也好事将近了吧?”

郑准闻言稍显得意:“呵呵,一切都听圣上安排。”

“郑老弟,将来做了国丈,可别忘了晁某啊。”

“晁兄说这话可是故意臊我了?啊?哈哈哈……”

“哈哈哈……”

二人又寒暄一阵,天色渐晚,晁临才离府。

郑准目送他走远之后,瞬间敛了笑意,随即唤来小厮问话。

“晁临夫人那边如何?”

“回大人,神医说夫人身体康健无恙,只是有些体寒,但并不影响生育。病灶应该在晁大人身上。”

郑准闻言一怔,随后嗤笑道:“原来,是晁临这老家伙不行?真是可笑,他那外室还有了身孕,如此一说竟也不是他的?”

“神医还说,晁夫人那边已着手诊治……”

“什么劳什子神医!”郑准一脸鄙夷地说道,“不过是靠下三滥、混饭吃的淫贼而已!”

郑准说罢垂眸,来回慢踱两步,吩咐道:“对了,鹤龄郡守韩修,有消息了吗?”

“回大人,密探说韩修有可能在江北,具体何处还需进一步调查。”

“哼、韩修啊韩修,替本官做了事还想全身而退?看是你逃得远,还是本官的手伸得远!”郑准冷言吩咐道,“你即刻去库房,把以往收的贺礼清点一番,送到江北各知州、知县的府上,顺便让他们留意韩修的行踪。”

“是,小的明白。”小厮屈身退下。

郑准长叹一声,冷笑着摇摇头:“我贪权贪财又如何?无权无财——谁肯替你办事?”

帝宫,御书房。

南星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抿着唇,倔强地直视天子。

“你再说一遍。”沐景阳面色严肃,声音不怒自威。

“儿臣不愿娶郑家小……”

“放肆!!”

南星话没说完,便被天子的怒吼打断了。

“你长大了,敢顶撞朕了?”

南星垂眸低声道:“儿臣不敢。”

“哼、你敢得很!”沐景阳起身慢踱,“婚姻大事,一向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你身为太子,终身大事不是看你喜欢谁,而是看社稷需要什么。”

南星紧攥手指,喃喃脱口:“本来也不想做太子。”

沐景阳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南星忽觉背脊发凉,不禁咽下口水,视线慌乱。

沐景阳站到她面前,严声问道:“你是在忤逆朕吗?你方进宫时,乖巧懂事,想必是那些下人把你带坏了。”

南星低着头沉默须臾,突然放声啜泣起来:“呜呜……本来、本来也不想、做太子呜呜……为何做了太子、就、就要娶不喜欢的、人呜呜……父皇、我……我不想娶呜呜……呜呜……”

沐景阳见他这副模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轻呵道:“好了!哭唧唧的,成何体统。”

“哦。”南星收了声,只是肩膀还随着抽泣一抖一抖的。

“你从江城回来那日,朕已经当朝宣布,你跟郑泽兰的亲事。碍于当时你身受重伤,便没来得及告诉你。如今你伤势大好,知道也无妨。明日朕让人起草诏书,公布天下。”

“父皇、这、”南星慌了,公布天下——那白苏岂不是也知道了?

“不必多言!”沐景阳冷漠地说道,“这个亲事不急,你年岁尚小,她比你还小三载,眼下只是定亲,成亲的事要等她及笄之后。这几年朕让她多入宫,你和她多相处,也许就会喜欢了。就算三年之后还不喜欢,你只管娶了她养在宫里就是。”

南星听着这话有些蹊跷,便狐疑地问道:“我娶了她,养在宫里就是?真的?”

沐景阳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郑重回道:“真的。”

“那……只是娶她,怎么对她都行?”

沐景阳挑挑眉道:“都行。”

“您让我娶她,是另有目的吧?”

“呵、怎么,不跟朕装傻了?”

“我,我哪有装傻……”

南星还在试图掩饰,可沐景阳早就看穿了他的鬼把戏:一个在江北、江南两地解决贪官腐吏的孩子,怎会被一两句话吓到哭呢?

沐景阳难掩嘴角的笑意:“呵、那你方才演那一场哭戏,不是装傻是什么?”

“您、看出来了啊?”南星尴尬地转移了视线。

“哼、鬼灵精怪。”沐景阳露出欣赏的目光,“你要是朕亲生的就好了。”

南星怯怯地嘟囔道:“可我、真的不想当太子。”

“朕不想听到这句话,以后不许再说。”

“是,儿臣遵命。”南星随口敷衍着,“可是,您让我娶郑准的女儿,究竟是为何?”

“你觉得为何?”

南星眼眸微转,随后低声道:“儿臣想到了,只是不敢说。”

“说来听听。”

南星朝身后门口看了看。

“大胆说,这里是朕的御书房,没有隔墙耳。”

南星提了口气,坦白道:“父皇是想让我娶郑泽兰,然后传位给我,这样郑准就会成为国丈。但是,尚妃娘娘是小皇子的生母,她不会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在我身上,所以她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止,相反,郑准就会设法保全我。父皇是想利用我,来离间郑准和尚妃吧?”

沐景阳面无表情,冷声问道:“还有呢?”

南星假装思考一番,真挚地摇摇头。

沐景阳目光如炬地盯着南星,少顷放声笑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猜对了十之**。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南星不解地问道:“什么?”

“朕不是单纯利用你,”沐景阳面带微笑,“你有治国之才,朕打算真的传位给你。”

南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传位……给我?”

片刻,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推脱道:“我、我觉得如此欠妥。”

“有何不妥?”

“我……我不是您的正统血脉!”

“你如今姓‘沐’,朕说是就是。”

“那、如果我是……”南星说着正对上沐景阳的视线,她内心慌张一瞬,差点掉以轻心,急忙改口道,“我是……天子的话,我可以为所欲为吗?”

“只要不危害江山社稷、不荼毒百姓,你可以为所欲为。”

南星佯装恍然地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还有何疑问?”

“呃……目前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起草诏书,宣告天下。”

“是,儿臣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四下无人。

南星用指尖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珠,并随手弹了出去。同时一改方才的稚气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圣上想利用这桩婚事,离间郑准和尚妃、从而瓦解郑家贯彻前朝和后宫的两股势力……

至于他说会传位给我——恐怕并非真心,或许他有更大的计划?

话说回来,万一他真的有意传位给我,那我岂不是永远被困在宫里、困在这副躯壳里?

“殿下!”玉竹站在偏门笑着对自己招手。

南星扯起嘴角,微笑着走过去。

呼……方才差点说漏嘴,说自己不当太子还好,大不了受一顿斥责;若是暴露了女儿身,便是欺君之罪了,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会……

想到这,南星感觉浑身发冷。

“殿下,”玉竹将深红色外袍披在南星肩上,“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圣上问你功课了?”

“没有……父皇说要给我定亲。”南星故作随意地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玉竹闪躲的眼神暴露了一切,南星见状把她推到墙边,双手抵着墙环住她,凑近低声质问:“你知道?本宫回来这么久,你为何不说?”

“奴婢、奴婢以为您知道……”玉竹羞涩地侧过脸,反而将敏感的脖颈暴露在温热的气息下。

“我怎么知道?呼~”南星故意朝她耳根吹了口气,惹得她脸颊愈加滚烫起来。

“啊殿下、别这样……这里人来人往的。”

南星忽然计上心头,坏笑道:“哼哼、玉竹,你说‘同房’是什么意思啊?啊?”

“殿下、你不害羞!不理你了……”玉竹低嗔着推开她,捂着脸快步朝东宫走去。

南星得意地大笑起来,顺势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有两个小宫人,正躲在偏门朝这边看热闹。

南星心中暗笑,随手裹紧了外袍,大步回宫去。

御书房,沐景阳翻看着奏折,思绪却回溯到方才的对话。

这孩子比去年长进许多,尤其是从江南回来后,太善于利用自身优势来解决问题。

而且他才十五岁,居然一眼就认清局势,知道这桩婚事是个幌子。甚至能想到以此来离间郑准和尚妃!

不过,看他方才的反应,他应该还猜到些其他的——只是选择了不说。

沐景阳暗叹一声:“心思深重……可惜啊,没生在沐家。”

南星:求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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