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云苓跪在殿内,地底的冰冷穿过地毯冰得她瑟瑟发抖。
自上次玉竹出事后,南星便暗中托穆枫调查云苓的背景:宫人、内官的身份名册归内务司单独统管,因此身为吏部官员的穆枫,也无权直接查阅。听说为此,穆枫还小施财力了……
“先起来吧。”南星不动声色地说道,“本宫知道你的担忧,你入宫年限将满,出宫在即,所以才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企图通过站得高来摆脱他们的纠缠。”
云苓缓缓跪直了腰身,脸上挂着泪珠:“殿下说得对,奴婢的确这么想过……为此,奴婢才要先尽可能地讨好、顺从他们,等书契一签,奴婢就是宫里的人了,他们再也不能纠缠奴婢……”
“你可知道圣上为何派你监视本宫?”
“什么?”云苓回过神,微思一息,坦言道,“圣上说……殿下身在储位,日常会接触的人、事,通通大意不得……”
“错!是因为小皇子出生了,圣上怕本宫心生歹念、为夺权加害小皇子,所以才派你和玉竹来监视本宫的一举一动。”
云苓并未反驳,也没有太大情绪起伏,只是垂首轻道:“殿下说是便是吧。奴婢只听命,不揣测上意。”
南星微微探身,低眉沉声道:“不,你要往上爬,就要看清局势!”
云苓迷茫地抬起头,她似乎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位小殿下:冷卓、坚韧。
“圣上年岁已高,身体多病,也许不久的将来就会退位。小皇子尚在襁褓之中,等他即位不亚于夏至盼雪。只有本宫,能许你将来。”南星字字深重,然后缓缓倚至床头,“云苓,本宫这番话你大可去对圣上说,看他会不会废了本宫——毕竟纵观宗室上下,而今能适龄培养的储君人选早已没有。就算他不想传位给本宫,也不敢立即废了本宫,至少要等到小皇子长到受教之年——本宫耗的,就是他的‘不敢’。现在你该明白了,这江山社稷能否到本宫手里,不是看他给不给,而是看本宫要不要!”
南星的眸中散发着笃信与威严,这让云苓不由得心头一颤:他……真的只是十五岁的孩子吗?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发出吱呀的微响。
良久,云苓顺从地垂眸:“殿下,您需要奴婢做什么?”
南星暗暗松了口气,轻笑道:“你倒是个聪明人。本宫现在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让你想清楚,今后本宫身边,哪些事不能看、哪些话不能听、哪些人不能动。圣上问话时,你虽不能以下犯上,不过心里要有称量才好。”
“奴婢知道了,只是如此一来……奴婢就犯了欺君之罪。”云苓抬起满是哀求的泪眼。
南星注视良久,慢慢朝她伸出手,勾了勾指尖示意她近前。
云苓提裙缓缓跪行至榻旁,试探着将自己的指尖搭在南星的手上。
“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本宫不止许你将来,也会护你现在。”
云苓泪睫轻闪,温润笃定的嗓音令她有些恍惚:他掌心温热,似乎短暂驱散了她心里的恐惧和寒凉……
翌日,阳光柔和地映在窗上,南星呆望凝眉:昨晚对云苓的策反,她总觉得还差点火候,她还需要向其证明——只有死心塌地为“太子”做事,才能有一条生路……今早天气似乎暖了些,院子里的雪也该化了……
南星暗自思索着,直到耳边传来沈太医的声音。
“殿下,请依臣叮嘱,放宽心,规整作息,切忌太过忧虑……”沈太医知道这些所谓的“医嘱”对于南星来说恐是奢望,只好顿声,转移话题,“臣会在您常吃的药中另加补气安神的药,您按时服用、外加好好休息即可。”
“劳烦太医特意跑一趟。周嬷嬷,送太医。”
周嬷嬷轻轻推门而入,沈太医躬身退却,行至门口轻声道:“留步,留步。”
南星稍显无力地轻叹一声。周嬷嬷关了门,近前来关切地问道:“殿下,方才沈太医对您说了什么?连奴婢也得回避?”
南星淡笑回道:“没什么,只是询问一些腿伤的事……太医说,本宫恢复不错,可以适当做一些按压、刺激骨骼再生……”
“不对!”周嬷嬷察觉到她在刻意隐瞒,于是焦急地低声道,“殿下,连奴婢也要瞒着吗?奴婢随您进宫多年,万事都以殿下的安危为本,要是您稍有恍惚,奴婢都会自责、心疼的啊!”
周嬷嬷眼中含泪水的模样,让南星深感愧疚:本来瞒着她是不想让她担心,可这件事确实又不是能长久瞒着的……
须臾,南星妥协轻叹道:“好吧,我说。是我……月事延迟了。太医说,或许是因为……过度心忧、再加上腿伤失血过多,身体开始自保,所以这个月……延迟了。”
周嬷嬷掰着手指默算片刻,恍然点点头:“说的是啊,上月初六……今日都初十了!殿下别担心,开始两年都会不准的,再长大些就好了。”
南星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方才尚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燕窝薏仁粥,奴婢去给您端来。”
粥……南星没敢告诉她:其实,尚妃的粥汤才是令她月事延迟的根源,不、不应叫延迟,恐怕叫扼杀!
太医说,曼陀罗毒素在她身体里日益积累,恐怕已经侵入血脉,引发内寒,影响了月事。如今她脉象速而弱,气血严重亏耗,身体已爆发了自保之能。
不过,令她感到暗喜的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在她计划达成之前,都不会有每月的“麻烦事”了。
只是……上次月事到来之前的欲梦肆虐——这次依旧如约而至。
她轻抚荷包上的花纹,指尖或重或轻的缓缓按压——这是白苏特意送予她的,一针一线都是她……
忽然,门被推开,云苓端了食盘进来。
南星若无其事地把荷包塞到身侧,强行平复着心中的思欲。
“殿下,嬷嬷说请您先喝粥,早膳马上就好。”
“不必了,本宫没有胃口,粥拿来。”
“是,”云苓恭顺地递上粥碗,退到一旁等候。
南星只吃了两三口,便觉胃里一阵翻涌,索性直接把碗递回去,皱眉道:“本宫有些不适,这些浓稠之物今后让他们不要送了,还是送些汤就好。”
“是。”云苓把碗放回桌上,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南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问道:“怎么了?”
云苓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略带潮湿的册子,慢慢走过去放到了榻边。
南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果然,雪化了。
“殿下,奴婢、今早在书房前面的雪堆里,发现了这本画册……”
南星默默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说后文。
“奴婢记得当时殿下说,这本画册不见了,可为何会在雪堆里?”
“你觉得为何?”
“殿下说这画册是玉竹拿给您的,被我发现之后却不见了,理应是玉竹发觉事情败露,故意藏起来的——可是,”云苓微顿,犹豫着说道,“玉竹若是想藏起来不被人发现,怎会藏到雪堆里?开春雪一化,岂不是就被人发现了……”
“所以,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奴婢觉得玉竹不是蠢笨之人,绝不会把画册置于雪堆,就算是临时藏匿,后面也会找机会妥善处理——除非,这不是她藏的……”
“你倒是了解她,”南星轻笑一声,“不过也对,你们二人被圣上派来监视本宫,自然不会是蠢笨之人。”
“奴婢斗胆揣测,这本画册……是殿下自己藏的?”
“没错,是本宫藏的。”
“殿下,您为何……”
“本宫藏到一个迟早会暴露的地方,就是为了日后被人发现——这种东西,别人发现了巴不得瞒着本宫偷偷处理掉——只有你发现了,才会好好收起来拿给本宫,而且还会带着一肚子疑问。想知道原因吗?”
云苓不解地点点头。
“因为这画册不是玉竹拿来的,本宫只是想把‘教唆之名’安在玉竹身上,再借由你的口传达给圣上,从而将她赶出东宫!可未曾想,你居然没有即刻上报,本宫只好另寻他法,好在凭借一副束袖,到底还是把她打发了。”
南星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计谋得逞的炫耀。然而每一个字,都让云苓背脊发凉。
“殿下、这么说,您早就发觉了我和玉竹的目的……那玉竹的死……”
“她的死和本宫没关系——是圣上。”
“圣上?”云苓惊恐地抬起头,嘴唇微颤。
“你们知道太多了,一旦失去该有的作用,圣上怎会还留着你们?”
“那、那我……”
“你也一样。”南星微微探身,微笑道,“倘若本宫不在了,你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你的下场不会比玉竹好。”
云苓双膝一软,瑟瑟地跪倒在地。
南星拿起画册,随手翻了翻,语气淡然:“不过,本宫昨晚给你指明了路,你总该知道今后怎么走了?”
一时间,莫大的恐惧占据了云苓的大脑:在此之前,她还以为顺从太子是为了谋更好的出路,然而这本画册的重现,却让“出路”变成了“生路”。
她强撑着跪直了身子,含泪垂首:“望殿下、垂怜……”
“本宫说过,能护你现在、也能许你将来。”南星将画册随手扔到她面前,“今后怎么做事,你该知道了?”
“是、奴婢知道,奴婢今后、唯从殿下之命!”说着,云苓将画册拿起,匆匆塞进怀里。
南星露出满意地微笑,抬眸看向紧闭的窗户,心中却想:宫里,哪有密不透风的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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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策反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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