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聚沙

汛期安然度过,手中事务松快许多,文景曜有了闲暇,因而日日早回,常伴贺子泠左右。

一日两人正在院里吃着冰果,赵管家将账册呈上,贺子泠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文景曜大方递与他,“想看便拿去。”

贺子泠略有忐忑,账目之事牵扯诸多,他名不正言不顺,实在不好干涉。

文景曜观察入微,却想岔到旁的去了,道:“你是王府主母,岂有不可过问之事?以后府中诸事,你想如何便如何。”

此话亦是说给赵管家听的,贺子泠思索片刻,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

贺子嫣自幼天资聪慧,诸事一学便通,贺子泠却天赋平凡,学术无为,只一手对账功夫很是厉害,账簿一经他手,定是条理井然,毫无疏漏。贺家账目从来便是他一人清算,几年间存守下不少银钱,贺琮曾戏言,若贺家未有营生,仰仗贺子泠这番功夫亦能渐起。

贺子泠沉浸其中飞快过目,全不似平常温婉,倒生了些凌厉锐气,忽而抬头问道:“可有算盘?”

赵管家忙去取了副白玉算珠镶金算盘,恭敬呈上。

贺子泠两指熟稔拨珠,噼啪声不绝于耳,复要笔墨,在账簿上勾勾画画。

文景曜目含欣然,静候结语。

折腾大半个时辰,贺子泠心下了然,知晓账目无甚问题,圈点了几处需改让的。

王府的账房先生姓刘,是位熟手,一见批示便知是位厉害的,明了日后更要谨慎应对。

夜里两人缠绵时,文景曜忽言:“未料子嫣有如此绝技,令人甚是惊喜。”贺子泠不答,垂下眸子抬手圈他脖颈,主动送迎,揭过此话。

正巧贺子泠看腻了话本子,此后文景曜上朝处事,他便到账房埋头拨算珠,把那些陈年旧账甚而死账翻出,令府中有干系者莫不惊惶。

贺子泠并无他意,只是打发时日罢了,待文景曜归家便将账目诸事一一说来,文景曜细心听着,神色倒瞧不出什么来。

又过了些许日子,众人见文景曜无追问之意才放下心来,知晓日后行事应更加稳妥。

转瞬已成婚三月,新妇当归拜祖庙。

那日华服盛装,文景曜领他到祠庙中三跪九拜,算作正式入宗,而后再一一见过皇室亲眷。

除长公主文宁晏与夫君忠勇侯陆正在外游历未归,其余宗室尽数到场。

仁祐帝曾因亲征受伤,膝下只有先帝与泓王二子,泓王亦是英年早逝,只余一子文淳和。泓王妃年轻守寡,一人扛起王府诸事,甚会操持。可惜母强儿败,文淳和幼时管束过度,长成个纨绔性子,整日无所事事在都城中招惹女娘,声名狼藉。

贺子泠早听文景曜讲过泓王府事迹,恭敬朝泓王妃鞠躬行礼,又向文淳和点头致意,见他虽容貌尚可,却脚步虚浮面色青灰,应是平日过度亏空。

这边见过,文景曜又带他拜会三公主文允岚。

文允岚三年前嫁与大理寺卿方君戬,夫妻琴瑟和鸣,当属典范。

既是自家亲姊,文景曜话便多了些,引着贺子泠与她多亲近。

贺子泠瞧她生得与文景曜肖似,心内已有亲近之意,再瞧她和眉善目,温柔婉约,不由得放下许多拘谨。

其余宗亲隔代较远,仅是混了个脸熟便罢。

一日下来,比新婚当日还累,脸皮都似笑僵了去。

贺子泠本不是活泼性子,以往在家甚少见人,如今强忍一天,实是身心俱疲。

待坐上车驾晃晃悠悠,竟那般酣睡过去,最后乃是文景曜将他抱回房中。

既已拜过祖庙,悬心之事又放下一件,贺子泠在王府中住得愈发惯了。

某日游园见银杏满地,才觉已近至八月,倏忽四个月已过。

文景曜见他又似出神,乍然忆起初见,便道:“再过半月当是秋猎时候,今年子嫣可愿与我再比试一二?”

贺子泠本在赏景,听得此言,冷汗霎时浸出。

当初会面细节贺子泠未从子嫣处得知,若文景曜提及仅二人明了之事,稍有不慎顷刻便会败露。况且子嫣骑御射皆精,他却无一擅长,真要比试定然必败,怎可似去年秋猎时那般与他两厢匹敌?

贺子泠心中乱麻无序,怔忪片刻,学子嫣答道:“为何不愿,我岂会怕了你去?”

“我正心悦你如此模样。”文景曜笑着重提旧事:“往年一役,我输得甚是不服,今年我定留备精力,全力一试。”

贺子泠也笑答:“胜过我再言其他。”

说罢转身即走,想快些略过此话。

恰好赵管家此时有事来寻文景曜,算替他解了重围。

采真在旁见他脸色苍白,连忙扶他回房去。

来王府时久,替换之事进行得颇为顺利,贺子泠自知放松了警惕,从未像今日这般坐立难安满心焦灼。

待强行镇定下来才细思应对之策,倒真叫他想出个法子。

唤采真过来附耳言说,采真连连摇头。

贺子泠低声道:“为贺家生计,只能如此。”

“可少……”惊觉口误,采真停顿片刻道:“已做下如此牺牲,岂能再这般不顾念身子?”

“无妨。”贺子泠心意已决,“我自有分寸,你只需照做即可。”

知晓贺子泠决断,采真不再多言,点头允了。

翌日,待文景曜外出公干,贺子泠如往常那般沿路游园,途中支开婢女片刻,在必经路上备好绊脚石块,当着众仆之面摔绊下去,坠地时故意以臂击石。

仆役皆知谨王疼爱王妃,当即吓得手忙脚乱来扶,采真趁机将小石踢入花丛,以待过会再寻。

文景曜得了消息匆匆赶回,大夫已看诊完毕,踝骨扭伤右臂骨折,伤及筋骨需得安静休养。

文景曜心虽狐疑,采真早已善后,未留下半点痕迹。

如此这般,秋猎一事只得作罢。

不消几日,贺子泠便见窗外工匠往来身影,询问文景曜,他淡淡答道:“我已命人将府中路石全换作平地,以免你再摔着。”

石子置景颇为有趣,贺子泠只觉可惜,劝道:“偶然罢了,何苦如此。”

文景曜并未回心转意,道:“一次便摔成这般,岂能再有下次?况且你骑术上佳,反应力定是极好,岂会被小石子绊倒,因是这路有古怪。”

贺子泠心下一凛,怕他察觉,只得顺着话说道:“那日是我不慎,眼前乍然一黑,才摔得重了些,往后定不会如此。我并非一摔便碎的瓷胎,你且放心。”

文景曜忧道:“为何不适,先时不曾告知于我?”

贺子泠回道:“仅是一瞬之事,后来也并无别处不爽利,料想应是无碍。”

文景曜沉吟片刻,目光盯得贺子泠些微畏惧,似是置气,忽而起身唤人换衣。

贺子泠问道:“今日还要出去?”

文景曜不答,任婢子替他整衣戴冠。

贺子泠想起身过去,又行动不便,见仆人退了,文景曜径直要走,情急下软言唤道:“煜星……”

贺子泠性子内敛,只在神思迷乱时逾矩唤过他表字,此刻如此,倒真叫文景曜停下动作。

回身见人目含期许,文景曜无奈浅叹,转而步至榻前,道:“趁宫门未曾下钥,我去请方太医过来看诊。”

贺子泠提议道:“明日亦可。”

文景曜道:“你这病已耽搁几日,我不放心。”

贺子泠正要再言,文景曜睇他一眼,“莫要劝了,仍气你呢。”

知晓拗不过他,贺子泠只得罢了,脸颊轻碰以示亲昵,免得他置气不消,再生他念。

本就无事,太医看毕只多给了些跌打敷用方子,此事算是揭过。

将养一月,损伤处已好了大半,只是仍不能多走动。

晚秋时节,正是万物丰收之际。

一日文景曜休沐,着便服带贺子泠出了王府,到市井街道穿梭许久,停在一恢弘酒楼前。

此楼名曰自然居,乃都城最知名的酒家,诸多王公贵人、官员巨贾皆喜来此。

贺子泠从前便听闻过大名,贺琮也曾想携全家来此小聚,后得知菜色金贵且需预先两月定下,难为一餐饭如此劳心,于是作罢。

文景曜身份贵重,酒楼老板亲自来迎,一路畅通无阻送至顶层雅间,推窗可饱揽都城丰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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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聚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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