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深秋,九龙城区的空气里已经浸了凉意,这是我第一次遇见江疏影。
香港的秋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不会一夜之间落满黄叶,也不会骤然冷得人裹紧大衣。它是慢慢渗进来的,像一层薄纱,先把白日里毒辣的太阳揉得柔和,再把傍晚的风调得微凉,最后在清晨的校服领口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协恩中学的秋季学期一向安静。
校园里很少有大呼小叫的喧闹,女生们说话都轻轻的,走路也不急不缓,连下课铃声响起时,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整齐而克制。宋锦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立刻被注意到的女生。
皮肤很白,眉眼清浅,鼻梁秀气,嘴唇颜色偏淡,整个人看上去温温柔柔,像一捧浸了水的宣纸,干净、柔软,却也没什么攻击性。成绩在协恩始终稳居前列,不算最拔尖的那一批,却也稳稳当当,从不给老师添麻烦。她不擅长运动,不喜欢热闹,不爱参加派对,也很少主动和人搭话。
班上女生聊明星、聊新款书包、聊周末去哪里逛街,她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轻轻应一句。
她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站在角落。
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心里,不外露,不张扬,不打扰任何人。
这一年,她高一。
学校通知,一年一度的全港学界田径锦标赛将在旺角大球场举行,协恩作为传统强队,要求各班至少派出几名学生到场助威。宋锦书本来是不想去的。她对跑步、跳跃、呐喊、欢呼统统没有兴趣,球场人多嘈杂,空气浑浊,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负担。
但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恰好点到了她。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懂得怎么拒绝。
于是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洗漱,换上协恩的校服——白衬衫、灰格裙、深蓝色针织毛衣外套,背上双肩包,乖乖地和同班同学一起坐上学校安排的大巴车。
车上很热闹。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可能拿奖的项目,猜测哪间学校会赢,谁跑得最快,谁跳得最远。有人在分享早餐,有人在听随身听,有人在翻杂志。宋锦书靠窗坐着,手指轻轻搭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九龙的街道拥挤而密集,高楼挨着重叠,招牌密密麻麻,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宋锦书对这一切熟得不能再熟,却依旧没什么归属感。她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大巴车最终停在旺角大球场附近。
下车的一瞬间,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不同学校的校服颜色在入口处汇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拔萃女书院的净白与深蓝、皇仁书院的浅灰、喇沙的深绿、德望的暖白、协恩的清浅灰格……各个名校的学生成群结队,意气风发,笑声、喊声、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宋锦书下意识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太多人,太吵,太亮,太拥挤。
跟着人流走进球场,找到协恩中学所在的看台区域,她挑了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坐下,尽量远离人群中心。前面几排的女生已经兴奋地挥舞着小旗子,叽叽喳喳地讨论即将开始的比赛。宋锦书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她本来以为,这一天会和她预想的一样无聊。
看看比赛,发发呆,等结束了再跟着同学一起回去。
平淡,无波,不留痕迹。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成为她往后十年里,反复回想、反复咀嚼、反复心痛的起点。
赛事一项接一项进行。
百米预赛、跳远、跳高、接力预赛……场上不断有选手飞驰而过,观众席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掌声和尖叫。协恩的校队表现不错,好几次拿下不错的名次,前面的女生激动得站起来拍手,宋锦书也跟着轻轻鼓了几下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对胜负没有概念。
对速度没有概念。
对那种在众人面前闪闪发光的感觉,更是陌生。
中场休息时,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斜斜洒在球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微微发烫。宋锦书微微偏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全场。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边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下一组是女子一百米决赛,拔萃女书院的江疏影也要跑。”
“江疏影?是不是那个去年破了纪录的?”
“对啊对啊,她超厉害的,每次都跑第一,长得又好看,拔萃女好多人喜欢她。”
“听说她不仅跑步厉害,成绩也很好,还是学生会的。”
宋锦书的目光顿了一下。
拔萃女书院。
那是和协恩齐名的名校,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比协恩更锐利、更耀眼、更具攻击性。拔萃女的女生大多自信、大方、气场强,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和协恩这种温柔内敛的风格截然不同。
而江疏影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见。
她没有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陌生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和她不在一个世界,不会有任何交集。
很快,裁判哨声响起。
参加百米决赛的八名选手依次走上跑道,在起跑线后蹲下身子。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条笔直的红色跑道上。宋锦书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八个人里,有一个人格外显眼。
她穿着拔萃女书院的短跑运动服,白色为主,侧边镶着深蓝线条,布料贴身,衬得她肩背舒展,四肢修长利落。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过分紧张,也没有刻意摆出凶狠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调整起跑器,手指轻轻扣在地面,眼神平静地望向前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轮廓清晰,眉骨利落,眼型偏长,眼神亮得惊人。
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锋利的、坚定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宋锦书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生。
协恩的女生大多温婉安静,德望的女生典雅端庄,而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近乎野性的生命力。像风,像火,像一把被紧紧按住、即将破空而出的箭。
周围有人小声说:
“那个就是江疏影。”
宋锦书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各就各位。
裁判举起发令枪。
全场瞬间死寂。
下一秒——
“砰!”
枪声尖锐,刺破空气。
八道身影几乎同时弹射而出。
一开始差距还不明显,可短短十几米后,一道身影猛地拉开距离。
是江疏影。
她跑得极稳,步幅大,频率快,上身微微前倾,手臂摆动有力而干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她没有看旁边的对手。
也没有看观众席。
她的眼里只有终点。
那种专注、那种决绝、那种不顾一切向前冲的气势,让全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宋锦书呆呆地看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跑步。
也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人如此强烈地吸引。
江疏影像一道光。
刺眼,明亮,无法忽视,不可阻挡。
短短几秒,她已经遥遥领先。
冲线那一刻,她没有骤然停下,而是顺势向前冲了几步,微微喘着气,肩膀轻轻起伏。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周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
拔萃女书院的看台一片沸腾。
江疏影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成绩,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向场边,接过队友递过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脖颈线条利落好看。
宋锦书的目光,就那样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同学的说话声、掌声、欢呼声、裁判的哨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整个偌大的球场,仿佛只剩下她和跑道上那个身影。
她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不是惊艳,不是崇拜,不是羡慕。
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突如其来的陷落。
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一圈圈荡开涟漪,再也收不回去。
江疏影在场边休息了一会儿,和队友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不经意地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一大片人群。
掠过拔萃女的看台,掠过协恩的区域,掠过无数张兴奋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恰好落在了宋锦书身上。
距离不算近。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人群,隔着嘈杂。
可宋锦书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只有短短一秒。
甚至可能不到一秒。
宋锦书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脸颊微微发烫,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浅。
她不敢再看。
不敢再抬头。
不敢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目光接触。
她太胆小了。
胆小到连被陌生人看一眼,都会慌乱失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
她不知道江疏影有没有记住她。
大概率是没有的。
在那样万众瞩目的时刻,江疏影看过的人太多,像她这样不起眼、安静、缩在角落的女生,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可宋锦书记住了她。
牢牢地,深深地,清晰地。
记住了阳光下她奔跑的样子。
记住了她锋利而明亮的眼睛。
记住了她随意擦汗时利落的侧脸。
记住了那一瞬间,目光交错的错觉。
那天的风很轻。
阳光很暖。
球场很吵。
宋锦书坐在协恩中学的看台角落,安静地低着头,心脏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为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沦陷了整整十年。
比赛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场。
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百米决赛,说江疏影跑得真快,说拔萃女果然厉害,说下次比赛还要来看。宋锦书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轻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跑道上那个身影。
坐上回程大巴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车窗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宋锦书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一片柔软,又有点莫名的酸涩。
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从一眼开始。
没有对话,没有接触,没有了解。
只是一眼,便足够。
她也第一次明白,自己有多胆小。
胆小到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胆小到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胆小到只能在远处,默默地看着那个人发光。
大巴车缓缓驶离旺角大球场。
宋锦书靠在窗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江疏影。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再遇见。
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会持续多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多了一道光。
一道她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光。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灯火连绵。
宋锦书微微闭上眼。
这一年,她十五岁。
她遇见了一个叫江疏影的女生。
从此,十年暗恋,悄无声息地开始。
也从此,一生遗憾,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文中的人名非现实中的人,请勿误会,江疏影只是巧合与现实中的公众人物江疏影重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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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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