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雨摧旧枝

深秋的雨一下,整座城市都浸在凉湿的湿气里。

宋锦书最近的日子,一半是奥数题的密密麻麻,一半是傍晚与江疏影同行的安稳温柔。母亲那件事彻底翻篇之后,她身上那股时刻紧绷的怯弱淡了很多,会笑,会主动说话,会在解出一道难题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疏影。

江疏影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一点点活过来。

不再是那个只敢缩在角落、生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姑娘。

只是她心里最软、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家里那两位老人。外公外婆是她在这世上最初也是最踏实的依靠,是她整个童年唯一的暖。所以她每到周末放学一定准时回家,周末也尽量陪着老人,生怕错过一点点相处的时间。

江疏影心疼她的懂事,也敬重她外公外婆一辈子不易,常常跟着一起回去吃饭,陪老人说说话,偶尔顺手帮着修修家里老旧的电器、换个灯泡。外公话不多,但每次看到江疏影来,眉头都会舒展很多;外婆更是把江疏影当成亲孙女一样疼,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着。

一切都在往最安稳、最温柔的方向走。

宋锦书甚至开始偷偷幻想:等奥数比赛结束,等期末考结束,等来年春天,她要和江疏影一起去郊外走走,去看看河,去看看风,去把那些童年没来得及感受的明亮,一点点补回来。

她从没想过,命运会在她最放松、最抱有期待的时候,再一次狠狠砸下一道惊雷。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宋锦书正埋着头整理奥数错题,手机在书包里疯狂震动。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莫名的不安——平时这个点,从来没有人会找她。

她悄悄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外婆”两个字。

指尖一瞬间发凉。

她压低声音接起:“外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慌又乱,几乎不成句:“锦书……你快点回来……你外公他、他刚才洗碗的时候突然倒下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宋锦书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外公晕倒了?”

“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叫救护车?”

“在哪家医院?”

她一连串问出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握着手机的手指抖得厉害。自习课上安静得很,周围同学都被她突变的脸色吓到,纷纷看过来。

外婆哭得语无伦次:“救护车刚拉走……拉去区中心医院了……我一个人害怕啊锦书……”

“外婆你别慌,我马上来,我马上到!”

宋锦书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顾不上老师诧异的目光,顾不上收拾东西,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腕上。

外公身体一直不算好,关节痛、老咳嗽、血压也偏高,可他从来都是硬扛,不肯去医院,不肯花钱,总说“老毛病了,没事”。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句“没事”,终于变成了大事。

她一路疯跑出校园,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整个人缩在后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外公背着她上楼、把仅有的鸡蛋夹给她、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取暖的画面。

她不能没有外公。

绝对不能。

车子刚停在急诊楼门口,宋锦书甩下钱就冲了进去,在走廊里一眼看到孤零零站在那里、哭得满脸泪痕的外婆。

“外婆!”

外婆一看到她,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锦书啊……你外公他还在里面抢救……医生刚才出来过,脸色好难看……”

宋锦书扶着外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只能强撑着:“别怕,会没事的,外公一定会没事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得快要裂开。

她在抢救室外站了不知道多久,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雨水敲打着窗户,走廊灯光惨白,人来人往都是匆忙而焦虑的面孔,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终于,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

宋锦书和外婆立刻扑上去:“医生!我外公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她们,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却字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太乐观。初步检查结果显示,是脑部占位性病变,伴随多器官受累,高度怀疑是晚期恶性肿瘤。后续需要立刻安排住院,做进一步病理确诊、制定化疗方案。”

晚期恶性肿瘤。

这几个字,宋锦书不是不懂。

只是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外婆更是当场腿一软,哭着就要往下跪,被她死死扶住。

“医生……那还有得治吗?要花多少钱……我们治……我们一定治……”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治疗周期会很长,手术、放化疗、住院护理、靶向药,都是持续性开销。我们初步估算,前期押金加第一阶段治疗,至少要准备五十万。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五十万。

轻飘飘三个字,砸在宋锦书面前,像一座翻不过的大山。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外婆藏在柜子最里面、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养老钱,总共也才几万块。那是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是用来防老、救命的最后一点底气。

可在五十万面前,连零头都不够。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存款,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母亲早已被江家处置,彻底消失;父亲更是连人影都看不见。

她和外婆两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小孩,在这座庞大冰冷的城市里,连五十万的影子都摸不到。

外婆当场就崩溃了,坐在走廊椅子上失声痛哭:“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哪来这么多钱……锦书啊,是外婆没用,外婆救不了你外公……”

宋锦书蹲在外婆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她不能让外公死。

外公还没来得及看她比赛,看她考大学,看她好好长大,看她过上安稳日子。

他一辈子吃苦,一辈子为别人活,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

她必须救他。

可钱从哪里来?

一瞬间,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里。

江疏影。

只有江疏影。

整个世界上,只有江疏影有能力、也有可能帮她。

五十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是压垮一生的重担,可对江家大小姐江疏影而言,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可能只是她一件衣服、一块表、一辆车的零头。

宋锦书心里很清楚。

她更清楚,江疏影有多疼她、多护她。

别说五十万,就算是五百万、五千万,只要她开口,江疏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抵押,不需要保证,只需要她一句话。

之前母亲闹事,江疏影出手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段时间她无微不至的陪伴、温柔、耐心,宋锦书全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卑微,不用乞求,只要打一个电话,说一句“我外公病了,需要钱”,江疏影一定会立刻赶来,把一切都安排好。

可骨子里十几年的自卑、怯懦、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不伸手索取,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

江疏影已经帮她够多了,帮她挡了母亲,帮她刷题,陪她熬过最难的日子。

现在她还要开口借这么一大笔钱,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像个只会拖累对方的包袱。

万一江疏影心里觉得她烦呢?

万一江疏影只是一时新鲜,不想再被她的破事纠缠呢?

万一江疏影觉得她贪心、得寸进尺呢?

这些念头疯狂地在脑子里打转,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太害怕失去江疏影了。

比害怕失去外公还要怕。

外公是她的根,可江疏影是她往后余生全部的光。

她不能因为钱,把这束光也弄丢。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扶着外婆,声音颤抖却坚定:“外婆,你在这等着,我去想办法,我一定凑到钱,一定救外公。”

说完,她转身冲出医院,冲进雨里,疯了一样往江疏影家的方向跑。

她没有打电话。

她要当面说。

她要用最卑微、最诚恳的方式,求江疏影帮她这一次。

雨水打湿她全身,头发贴在脸上,鞋子进了水,每一步都冰冷刺骨。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到江家那栋气派而安静的别墅大门,才终于停下,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门卫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你是谁?要找谁?”

“我找江疏影……我是宋锦书,我有急事找她。”

门卫早就见过江疏影几次带她回来,不敢怠慢,立刻通报。

没过几分钟,江疏影匆匆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绝望的宋锦书,脸色瞬间一变,心口猛地一紧。

“锦书?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她伸手就要去碰她,想把她拉进门里避雨。

就在江疏影的手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宋锦书膝盖一弯,在她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潮湿的地面,硌得膝盖生疼。

江疏影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去。

“宋锦书!你干什么!起来!”

她又惊又疼又怒,声音都在发抖,立刻弯腰想去扶她。

可宋锦书不肯起来。

她跪在雨里,仰着头,满脸雨水和泪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江疏影……我求你……借我五十万……我外公晕倒住院了,是癌症,要五十万手术费……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只有你……”

“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麻烦你很多次,我知道我很没用……”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拼命还你,我做什么都愿意,我给你打工,我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求你救救我外公……求你了……”

她一遍一遍重复“求你”,声音卑微到尘埃里。

江疏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愤怒、心疼、无力、酸涩,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她气她不懂自己的心。

气她把自己看得那么轻。

气她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卑微,还在下跪,还在觉得需要用这种方式才能换来一点帮助。

她更心疼她被逼到这步田地。

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恐惧,一路淋着雨跑过来。

心疼她被原生家庭刻进骨子里的自卑,让她连“被爱、被帮助、被毫不犹豫地托底”都不敢相信。

江疏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从地上强行拉起来,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宋锦书,你傻不傻!”

“你不用跪,不用求,不用一辈子做牛做马!”

“别说五十万,五百万、五千万,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外公就是我外公,我救他是应该的,是心甘情愿的,不是你求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又疼又怒:

“你记住,以后永远不准再给我下跪,永远不准再这么作践自己。

你值得我对你好,值得我救,值得我把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你不需要卑微,不需要讨好,不需要小心翼翼。

你只要站在那里,告诉我你需要我,我就会来。”

宋锦书靠在她怀里,终于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

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自卑,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哭自己的无助,哭自己的卑微,哭自己差点因为可笑的自尊,错过了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的真心。

江疏影抱着她,一遍一遍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没事了,都没事了,有我在。钱我马上让人安排,医院我马上让人打通关系,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药,全部安排上。你不用管钱,不用管后续,什么都不用管,有我。”

她立刻拿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拨通助理电话,语气干脆利落:

“立刻转五十万到这个账户,再安排中心医院最好的肿瘤科团队,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人到位,所有费用江家全包,后续无上限。”

挂掉电话,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走,我们回医院,陪外公外婆。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雨还在下,可宋锦书靠在江疏影怀里,却第一次觉得,这场足以摧毁她人生的风雨,好像真的有人替她扛着。

她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五十万,对江疏影而言,真的只是随手一笔小钱,连让她皱眉一下都不够。

可对宋锦书而言,却是救命的全部希望,是她人生最黑暗时刻里,唯一的一盏灯。

而提着灯来的人,恰好是她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两人一起赶回医院时,费用已经到账,住院手续全部办好,VIP病房安排妥当,专家团队已经在等候。外婆看到江疏影,又惊又感激,拉着她的手不停道谢。

江疏影轻轻安抚老人,又安排人二十四小时陪护,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全部处理得妥妥当当。

宋锦书站在病房外,看着江疏影忙碌而可靠的背影,眼泪再一次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极致的安心与被爱。

她终于明白,江疏影对她的好,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怜悯,不是施舍。

是坚定的选择,是毫无保留的偏爱,是无论她陷入怎样的泥潭,都会伸手把她拉出来的笃定。

她不用下跪,不用乞求,不用卑微。

只要她是宋锦书,只要她需要,江疏影就会来。

病房里灯光柔和,外公还在昏睡,外婆坐在床边轻声抹泪。

走廊外,雨渐渐停了,远处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江疏影走到宋锦书身边,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锦书抬头看向她,眼底含着泪,却终于露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有你在,就一定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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