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人赴黄泉

外公的后事,几乎全是江疏影一手操办的。

宋锦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从医院太平间到殡仪馆,从告别仪式到入土安葬,她全程都木木的,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流程走,一双眼睛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江疏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紧紧牵着她的手,替她挡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与安慰,把所有尖锐又伤人的场面,都隔在自己身后。

外婆更是彻底垮了。

一辈子相濡以沫的人忽然走了,还是以这样痛苦、仓促、毫无预兆的方式,对老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出殡那天,外婆全程被人搀扶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气音似的呜咽,反复念着:“你怎么就不等我……怎么就先走了……”

旁人看着心疼,劝几句,却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回应。

丧事草草结束,寒冬依旧没有过去,天空阴沉沉的,一连几天不见太阳。宋锦书家那间狭小老旧的房子,一下子变得空旷又冷清,到处都是外公留下的痕迹——墙上挂着的旧照片,桌边他常坐的椅子,床头没来得及吃完的药,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宋锦书: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而外婆,彻底把自己关进了过去的世界里。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伤心过度,过段时间慢慢缓过来就好了。宋锦书也这么以为。她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外婆,给她做饭,帮她擦脸,陪她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轻声说话,像当初哄着外公那样哄着她。

可外婆始终一言不发。

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哭。就整天整天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眼神浑浊、涣散,没有焦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无论宋锦书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活在只有她和外公两个人的时空里,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江疏影几乎搬来了这里。

她放心不下宋锦书,更放心不下状态诡异的外婆。训练、学业、家里的事情,她全都暂时推后,把重心完全放在这对刚刚失去亲人的祖孙身上。每天一早过来,深夜才离开,有时干脆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夜,确保随时都能照应。

她看得比宋锦书更清醒、更冷静。

外婆这不是简单的伤心。

这是明显的抑郁倾向,而且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锦书,外婆这样不行,”一天晚上,等外婆终于昏昏沉沉睡去,江疏影把宋锦书拉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这不是普通难过,是抑郁症,必须去医院看,要接受治疗。”

宋锦书身子轻轻一颤,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这些天她熬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吓人,闻言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可她不肯去,她谁都不理,怎么带她去?”

她不是没想过。医生也私下提醒过,丧偶老人极易出现重度抑郁,尤其是这种一生只守着一个伴、一辈子没分开过的,另一半一走,自己的精神支柱也跟着塌了,很容易走上绝路。

可外婆油盐不进。

劝她吃饭,她摇头。

劝她喝水,她不动。

劝她上床睡觉,她像没听见。

一提去医院、看医生、吃药,她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就会瞬间露出恐惧、抗拒,甚至是一丝近乎偏执的烦躁,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自己裹得更紧。

“我不去医院……那里是送走你外公的地方……我不去……”

“我不吃药……吃了药就记不清他了……”

“你们别管我……让我陪着他就好……”

她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声音微弱,却异常固执。

宋锦书试过软磨硬泡,试过轻声细语哄劝,试过哭着求她,全都没用。外婆像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沉重的锁,把所有关心、所有温暖、所有活下去的力气,全都锁在了门外,只抱着对外公的思念,一点点沉进深渊。

江疏影看着宋锦书眼底的绝望与无力,心疼得像被攥紧。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急,我们慢慢来,不能硬来,硬来会更糟。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科专家,他们愿意上门,先不说是看病,就说是家里的长辈过来聊聊天,好不好?”

宋锦书靠在她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能有用吗?她现在谁都不信,谁都不理……我真的怕……我怕她也跟着走了……”

她已经失去了外公,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外婆。

如果连外婆也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连根都没有了。

“不会的,”江疏影抱紧她,语气无比笃定,“有我在,我不会让她有事,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把她拉回来。”

第二天,江疏影便安排了一位经验极丰富的老年心理专家,以“远房亲戚”的身份上门。医生很有经验,进门不提病情、不提治疗、不提吃药,只是陪着外婆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旧事,聊老城区,聊过去的日子,慢慢引导她开口。

可外婆依旧一言不发。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身边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无论医生说什么、怎么引导,她都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不出声,不回应。

整整一个下午,医生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温和方式,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对江疏影和宋锦书低声说:“情况很不好,重度抑郁伴自闭退缩,已经出现明显的意志衰退。再这样拖下去,会出现绝食、器官衰竭,非常危险。必须强制干预,营养针、抗抑郁药物、心理疏导同步上,不然撑不了多久。”

强制干预。

四个字,让宋锦书脸色瞬间白了。

她舍不得。

舍不得让外婆受那样的罪,舍不得用强硬的方式对待刚刚失去老伴、脆弱不堪的老人。可她也清楚,医生说的是实话,再这样下去,外婆真的会活活把自己熬死。

江疏影脸色也沉得厉害。

她见过无数风浪,处理过无数棘手麻烦,可面对这样一个固执地沉浸在悲伤里、一心求死的老人,她所有的权势、手段、资源,都显得格外无力。

她不能硬来。

硬来会彻底摧毁外婆本就脆弱的精神,后果不堪设想。

可也不能就这么看着。

“先从最基础的来,”江疏影当机立断,“医生,您开针剂和口服药,我安排护士每天上门,先以补充营养的名义打营养针,药物想办法混在水里、粥里,先把身体撑住,身体不垮,才有机会治心里的病。”

医生点头同意:“只能这样,慢慢来,不能急。”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拉锯战。

宋锦书每天变着花样煮粥、炖汤,试图哄外婆吃一口。外婆大多数时候紧闭嘴巴,摇头抗拒,有时被宋锦书恳求得实在没办法,才机械地张口,含一口,却不咀嚼,也不吞咽,就那么含着,半天不动。

江疏影则负责配合护士,悄悄给外婆用药。

抗抑郁药有副作用,吃上容易昏昏欲睡、恶心、没力气,外婆本就情绪低落,一旦察觉,必然更加抗拒。只能碾碎,溶在温水里,趁她恍惚的时候,一点点喂进去。

有时喂得不顺当,外婆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碗,汤水洒了一地,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抗拒,缩在椅子角落,浑身发抖:“你们给我喝的什么……我不喝……你们想害我……”

宋锦书看着,心都碎了,眼泪止不住地掉,却只能强忍着,轻声哄:“外婆,是水,是温水,你喝点,不然嗓子会干的……”

江疏影立刻上前,挡在宋锦书身前,慢慢蹲下,声音放得极柔极缓,一点一点安抚外婆的情绪,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重新恢复那副空洞麻木的状态。

清理地上狼藉的时候,宋锦书终于撑不住,背过身,肩膀剧烈颤抖。

江疏影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我知道你难受,再坚持一下,只要身体撑住,慢慢会好的。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病了,不是不爱你了。”

“我知道……”宋锦书哽咽,“我就是心疼她……也怕……我真的怕哪天醒来,她就不在了……”

“不会,”江疏影一字一句,坚定有力,“有我在,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为了让外婆稍微有点反应,江疏影把外公生前常用的东西、喜欢听的戏曲,全都整理出来,放在外婆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每天陪着宋锦书,在外婆身边轻声说话,讲小时候的事,讲外公以前怎么疼她,讲以后等她好了,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起过日子。

可外婆依旧无动于衷。

她依旧整天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睡不动。

像一株断了根的植物,在寒冬里,慢慢枯萎。

医生上门复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沉重。

“身体指标一直在掉,营养跟不上,药物吸收也不好,再这样封闭自己,神仙也难救。她现在不是身体病得最重,是心里不想活了,没有求生欲,这才是最可怕的。”

没有求生欲。

一句话,戳中了最残酷的真相。

外公走了,外婆的魂也跟着走了。剩下的一副躯壳,不过是在勉强拖延时间。

宋锦书听完,整个人都垮了,坐在沙发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江疏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却依旧强撑着,把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身上。她加大了人手,安排专人全天候照看,又请了更专业的护理师,想尽一切办法维持外婆的生命体征,同时不断更换心理干预方式,试图撬开她封闭的心门。

有一天深夜,宋锦书趴在床边,看着昏昏沉沉睡去的外婆,眼泪无声滑落。

“外婆,你醒醒好不好,”她轻声呢喃,“你还有我,我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江疏影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陪着她一起守着。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想去找外公?”宋锦书声音沙哑,充满无助。

江疏影沉默片刻,轻声说:“她是太想你外公了,一时走不出来。不是不爱你,只是太疼了。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

宋锦书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敢放弃,也不能放弃。

可日复一日的拉锯、看不到希望的僵持、外婆始终紧闭的心门,一点点磨掉她所有力气。

江疏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先垮掉可能不是外婆,而是宋锦书。

于是她更加寸步不离,更加细致体贴。每天逼着宋锦书吃饭、睡觉,不许她长时间熬着;宋锦书情绪崩溃的时候,她就抱着她,让她尽情哭,替她擦掉所有眼泪;宋锦书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告诉她:“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走。”

她用自己所有的温柔与坚定,给宋锦书撑着最后一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期彻底结束,寒假来临,外面偶尔会放晴,阳光照进房间,落在外婆身上,却暖不热她半分。她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神空洞,沉默不语,像一座凝固在时光里的孤影。

药物在一点点起作用,营养针勉强维持着她的生命,可她的心,依旧锁在沉沉哀戚里,不肯出来。

宋锦书每天守着她,一遍一遍重复:

“外婆,吃一口好不好?”

“外婆,喝口水好不好?”

“外婆,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回应她的,永远只有一片死寂。

江疏影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等待,一起坚持。

她不知道这场与悲伤、与抑郁、与死亡意念的拉锯,还要持续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宋锦书不放弃,她就不会放弃。

无论要花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一辈子,她都会陪着宋锦书,守着这位老人,一点点把她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旧人已赴黄泉,

孤影仍锁沉哀。

悲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家。

可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依旧有两道身影紧紧相依。

宋锦书的泪,江疏影的肩,

成了这间冰冷屋子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微光。

宋锦书在心里一遍一遍祈祷:

外婆,你醒醒吧。

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别再困在过去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而江疏影在心里默默发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就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面对这世间所有的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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