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绫的傀儡没研究出什么,月隐斋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文都来信了。
荀立争的长子去年开春娶了妻,前些时日生下了双生胎。
“余见新生思幼弟,深感慨。忆往昔,荀家两小儿,俱顽劣,常惹母怒,提棍沿街追打。而今唯余二人羸弱,残年无多。弟,当年事不愿再提。你我久别,兄唯恐无再相见之期。汝得此书,吾已在赴见弟之途。”
荀朗择捏着信纸,小心打量着荀立阳的脸色。
他看不出父亲的情绪。
那张枯叶般的脸上只剩下病容,他的瞳色都淡了些,乌黑的眼睛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事情。
“大伯要来了。”荀朗择说道。
荀立争的身体也不大好,顾忌着他的身体,车马走不了多快。饶是如此,算算日程,再过几天他也该到了。
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伯不期而至,荀朗择认为他并不是信里写的那样,想来见弟弟最后一面。
荀立阳抬抬手指,对荀朗择的猜测不做回复,只让他盯好扶绫那边,至于招待荀立争的事情全都交给荀兰与去办。
“荀兰与?”荀朗择问道:“他最近不大安分,父亲当真将这事交给他?”
荀立阳咳了两声,让丫鬟把他推了回去。
荀兰与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想法和荀朗择如出一辙。
荀立争此举也太猝不及防了。
都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兄弟二人若想冰释前嫌,机会多得很。偏是现在?荀立阳现在的状态,哪怕是他看了,都不忍心。
到底是叫了这么多年的父亲,荀兰与看见荀立阳头上猝然出现的白发,偶尔也会产生放弃报仇的念头。
荀兰与把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做着事。他自觉无趣,坐在桌边喝起了茶。靠在竹编的摇椅上,荀兰与准备小憩一会。
天气正好,阳光明媚,可惜有人不大讨喜,站在他跟前挡了光。
白韶拿着浅粉色的绢帕轻轻扫过荀兰与的脸,荀兰与不耐烦地睁开眼。
他抓住白韶的帕子,随手一扔,帕子落在地上,帕上那朵惟妙惟肖的茉莉花掉进泥里。
“脾气真差啊。”白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你现在不该是最开心的人吗?”
荀兰与反问道:“难道不是你吗?荀立阳死了,再也没人知道当年的真相了。白光的清名算是保住了。”
白韶神色微动,转瞬间恢复正常。她嬉笑道:“我俩殊途同归,你何故挖苦讽刺我?”
“这也算挖苦讽刺?”荀兰与重新闭上眼睛,“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七绝殿?”
白韶问:“咱们难得和颜悦色地坐在一块聊天,怎的忽然开始赶人了?”
荀兰与没理她。
白韶又问:“你现在不做筹谋,等荀立阳一死,斋主之位还轮得到你?”她瞥一眼地上的手帕,没有弯腰捡起的心思。“荀力争一来,你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荀兰与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不愧是白光的女儿,拿人当枪使这招你们玩的真溜。”
白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水把这口气顺下去。她捏着茶杯,“算我倒霉,找了你个没上进心的当盟友。”
她用力将茶杯放下,“噔”地一声,杯子底部碎了。白韶撂下一句话:“你就一辈子屈居人下吧。”
待她走了,荀兰与喊来一个丫鬟,指着地上的手帕:“烧了。”
丫鬟诧异地看着他,不理解这俩人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就连一方绢帕都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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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扶绫的研究还是没什么成果。
扶绫没急,荀立阳没急,雨连急了。
先生认为扶绫是大才,有可用之处,她这些时日亲自观察下来,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实在愚笨。
先前交手,依着先生指示,雨连多有忍让。她武艺不佳,但在医和毒上她却十分自信。虽比不过林浅,与扶绫相较起来扶绫最少也是不相上下。
再看如今,扶绫耗费数日无所得,还得辛苦她夜半偷偷摸摸潜入小院,耗费内力来给傀儡维生。
雨连来回踱步,不停吐槽着,这边行舟听得有些不耐烦。“你不过是跟我一同出来,何时出力了?”
行舟看着傀儡,这些天负责维生的分明是他。
“明日。”雨连郑重地说:“明日是最后期限!倘若她还没成果,我就把傀儡带走。”她颇为怜惜地看着这具傀儡:“交到她手里,真是浪费我的宝贝。”
他们忙活完,不做逗留,立刻离开。
月色中天,万籁俱寂,小院里恢复寂静。
扶绫推开窗子,上身趴在窗柩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盯着棺椁里锁着的傀儡。
她的手指在脸上点啊点,脑袋里回忆着刚刚行舟的动作。
“活人炼制,意识尽失。以蛊韧络,内力盈机。”
扶绫双唇轻启,一语中的地说出傀儡运行的真相。用这种方法造出一个个活死人,让他们“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所用,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活人寿数无定论,更何况是活死人。
皮先生把这些人炼成兵器,供自己驱使,但在战场之外,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他们最后一点生机断掉。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几天雨连和小舟客要在半夜偷偷摸摸地跑来,给这具傀儡维持生命。
晚风吹进屋内,扶绫桌上摊开的书页被风卷起,她写写画画后随手乱扔的纸张四处纷飞。
扶绫关上窗户,回了客栈睡觉。
时间拖得太久,旁人都以为她毫无进展,一个个地都跑来催了。
才送走了荀朗择,白韶又来了。
她绕着棺椁看了两圈,“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扶绫单手掐腰靠着桌子,她想看看这白韶到底要干嘛。
白韶伸出手,戳戳傀儡没什么弹性的皮肤。她嫌恶地说:“这东西看着真够恶心的。”
随后,白韶又将目光放到扶绫的笔记上。
她随手拿起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药材,以及对应的功效。有的用红墨圈起,有的被黑墨涂掉。
看完一张,白韶又换一张,
扶绫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最后,白韶对着桌上堆叠的纸张的和书本说道:“扶绫姑娘这几天实在辛苦。”
“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扶绫听她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觉得没趣,只想着赶客,然后忙活自己的事情。
可白韶却不准备离开,反而继续说:“我听说了一件事,与傀儡有关。不知扶绫姑娘好不好奇?”
扶绫顺势搭戏,“请讲。”
“七绝殿追查皮先生缴获傀儡,川香楼会谈当日拙行门的那一具只是他用来敷衍众人的手段。”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不需要再往下说了。白韶同扶绫告别,扬长而去,而扶绫则思索起另一件事。
扶绫从算盘铺子买了新的象牙珠,又窝在房里忙活着她的算盘。
闻不予见她今日回来的这样早,问道:“今这是怎么了?”
扶绫拿着工具磨珠子,回:“被那傀儡的事情耽搁了几天,我再不赶赶进度,只怕是你生辰过了都收不到我这礼。”
“慢些也无妨,能看你为我忙碌也算乐趣。”闻不予调笑道。
扶绫翻个白眼,抱怨算盘比生意难做。
闻不予抱着胳膊回:“这世上还有哪个行当比大夫更不愁生意?”
扶绫轻哼一声,“医者仁心,我可不敢求生意好做。”她看一眼闻不予的钱袋子,“我的钱啊可不算是靠正经途径挣来的。”
二人打了会嘴仗,开始聊今天的正题。
闻不予知道扶绫今天这么早回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他看着扶绫手里捏着的算盘珠子,扶绫说:“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匠人试图以次充好,骨珠冒充象牙珠的事?”
闻不予点了点头。
“傀儡靠体内的蛊虫维持经脉的运转,依托于外界输送内力来存续生命。而有一种药,正好克制傀儡。”扶绫歪了歪头,叫闻不予翻开案上的医书。
书里的某一页被她折了起来,闻不予翻开一看,那页上画着一株花。
他看着树上花朵的模样,说道:“紫指东。”
闻不予抚着花朵旁赫然写着的三个字——明香花。
明香花,善用则可逆转走火入魔之事。如若不然,便起断脉、枯源之用。
其外形与紫指东几乎是一般无二,区别在细枝末节之处,前者花色略浓一分,不是放在一块比对根本分不出来。另外,就是明香花的叶片手感不似紫指东的那般顺滑。
而紫指东较于明香花则是色浅而味浓。
闻不予抬起头,“王铸早就在研究傀儡的弱点了。”
初来丰泉时偶然听见王铸高价收购紫指东,加上七绝殿不断放出内斗消息,误导他人,扶绫便一直在研究紫指东的作用,全然没往别出想。
直到如今,白韶暗示她早有旁人开始琢磨对付傀儡的办法时,扶绫才猛然想起这么回事。
“现在有两个问题。”扶绫举起一根手指,“其一,这傀儡的弱点太过明显,明香花几乎是直接针对傀儡。皮先生那伙人就这点水平?”
闻不予说:“其二,七绝殿内究竟是何情形?”
在外界看来,除张元成之外,王、刘二人几乎不与外界产生交集,旁人想探查他们的情况,只能靠传言。那白韶是如何知晓的?
再者说,王铸留守丰泉,张元成和刘胜又去做什么了?真如白韶所述,去找秘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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