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她们一样,是来打探消息的?”扶绫站在窗边,两手抱臂,看着白韶主仆离去的身影。
身后,孟枕云站在桌旁,一张张翻看着扶绫的手记。
他蓦地抬头,问:“很明显吗?”
然后,扶绫转过身,两人都没憋住笑。
扶绫撇了下嘴,“啧”了一声。
她走过去,从孟枕云手中夺下手记。“搅屎棍,真烦人。”
孟枕云不大满意她对罗刹门的评价。
他从桌上挑出字迹最凌乱的一张看了起来,用余光观察着扶绫的表情。
孟枕云说:“罗刹门培养的是赏金客,唯利是图是我们的宗旨,谁能给我们更多好处,谁就是罗刹门的朋友。”
说到此处,孟枕云的脸上竟浮出几分骄傲,叫扶绫觉得诡异至极。
孟枕云看着扶绫嫌弃的神情,心中生出疑问。“你我都是贪财之人,难不成还读不懂我话里的含义?”
扶绫挑眉,内心反复考量着孟枕云所说所做。她反问:“想让我贿赂你?那你总得向我展示一下自身的价值吧?”
如今的武林就好比一场赌局,骰盅之内,骰子的大小未知。
罗刹门是无意上角斗场,却想为自己谋好处。
他们嘴上说想见利站队,可现实实在是不允许。
江湖局势割裂,如万千河流,但最终都得汇入同一片海。罗刹门不能全部押注,自然就得挑那么几个。
而被他们选中的,一个是主动找上门的皮先生,另一个自然就是以扶绫为连接点的段家、司家、万婵宗等的联盟。
孟枕云垂了垂眼,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才瞬息时间就装不下去了。
他眼眸一转,那张冒着邪气的脸上生出些风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扶绫脸颊。
“琢思的男宠把住处搞得乌烟瘴气,却也不是全无好处。”孟枕云凑近了些,说道:“这样行吗?”
扶绫吓得满身鸡皮疙瘩,猛地将孟枕云一把推开。
她抱着上身,往后跳一步,然后大喊道:“你发疯了吧!”
孟枕云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能瞧见你这副模样,也不枉费我忍着恶心。”
扶绫上下打量着孟枕云,看他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双眉越靠越近。
她伸出两指,在眉毛上顺了顺,指腹上沾了些眉黛。
孟枕云笑了会,认真道:“刚刚你看出什么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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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车内一片寂静。
雨连侧目斜睨一眼身旁的白韶,对方垂首不语,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她们没什么好聊的,就这样安静坐着,一路驶向月隐斋。
良久,白韶开口问:“扶绫是不是真的有办法救荀立阳?”
她的脸上被一抹愁云笼罩,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我看她的样子似乎很是轻松自在,保不准是真有招了。”
白韶绞着帕子,“我们送过去的那几种药你认识的吧!”
雨连听烦了,她冷哼一声,驳斥道:“我劝你最好闭嘴。就算她本事再高,也比不过姑奶奶我。”
马车外,市井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她们已经出了城。
白韶不肯罢休,说道:“扶绫不成,还有林浅,更何况还有前明谷一众高人相助!”
她用目光将雨连上下打量一遍,眼中带着质疑。
雨连一人,如何与之对抗?
雨连朝着白韶使了个眼刀,神情异常冷厉,“你要是活腻了,我可以送你上西天。”
她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免回荡着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为什么他们都高看那扶绫一眼?
明明威震江湖,声名在外的人是她雨连!
雨连攥着拳头,平静的面容下,愤懑和嫉妒几乎要同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她绝不容许有人取代她的位置!
被威胁一番后的白韶噤声不语,眸光却泛起涟漪。她没放过雨连细微的情绪变化,接着对方双目紧闭的时机,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
白韶想这或许就是人心吧。
屈居人下,武林中最不讨喜的词。
推开房门,一道熟悉的身影矗立在房中。
皮先生拨弄着伸出花盆外的兰草,随口说了句:“回来了。”
白韶和雨连应了声,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目光直直地看着雨连。
白韶识相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走时还特意带上了门。
“啪嗒”地一声,门关上了。
雨连问道:“先生怎会突然造访?”
皮先生坐了下来,和蔼地招了招手,让雨连在自己对面坐下。
“去扶绫那了?”他问。
雨连看着面前的茶杯,八分满,不多不少。
“是。”她说道:“瞥了眼她的手记。扶绫之后应该会在傀儡身上做些测试。”
说罢,雨连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说:“不过以属下之见,她成不了。”
皮先生不做表态,反问了句:“那你呢?”
雨连抬起头,只听皮先生继续说道:“扶绫的动向你一清二楚,合该是占了先机,可你却没什么进展?”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该如此啊。” 皮先生端起茶杯,朝雨连笑了下。“大业在即,别误了事。”
雨连自然听懂了皮先生话里的提点之意,她无力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听着。
两力并行,彼此相伤。
两份截然不同的武功进入同一个人的身体,互相抗衡,用药来维持患者的身体状态,医者一心二用,不仅要时刻关注患者,还需用自己的内力调配这两种不同的武功。
本质上,这已经不是扶绫最初所构想的以力裹力了,而是考验大夫的医术和武功。
雨连握着毛笔的手不自觉颤动着,纸上所书正是扶绫近日所得。
而最重要的那一环,是浮槎心经。
雨连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现实。
用药她行,救命她行,唯独内力调配她做不到。
这事本就需三人合力,要是将医者的职责一分为二,不仅不能减轻压力,还得再多一个人看着众人,防止有人走火入魔,或是力竭而亡。
雨连看着自己的身体,皮肤之下涌动的内功是为了扮好郝玉飞这个角色才学的。
因为她要成为郝玉飞,所以不能学浮槎心经;因为她没有浮槎心经,所以她落了下风;因为她的落败,所以郝玉飞的面皮之下可能容不下她了。
巨大的危机感裹挟着雨连,将她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暂时切断脑中纷飞的思绪,于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进入喉间,烫得她的舌头都没了知觉。
心头的怒火难以平复,雨连猛地将杯子掼在地上。
门外路过的丫鬟听见杯子碎掉的声音,关切问道:“芳展姐姐,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雨连面上泛着冷意,换成芳展的嗓音,柔声回:“没事。我起夜脑子不清醒,不慎碰碎了杯子。”
“那就好,姐姐当心些,别伤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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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怀疑对白韶出手的人是王铸?”
闻不予点了点头。
她之前一直怀疑是月隐斋那边贼喊捉贼,不然怎么荀朗择要在此事上一再回避?
现在顺着闻不予的思路想了想,月隐斋确实没有下黑手的理由。
一来,对“旧主”之女动手有失道义,容易让七绝殿抓住把柄,拿月隐斋下手立威。
反对七绝殿留白光余威,把持武林话语权,借叱雄令戏耍各方的声音不断,纵然先前两次会谈上冒出来的反对声都被压了下来,那可不代表私底下也被压下来了。
七绝殿正是发愁的时候,荀立阳绝不会给他们机会。
二来,自然是荀立阳与荀立争的兄弟之争。
自打大房要来丰泉探亲的消息传来,月隐斋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怎会选在荀立争进城当日分出心神。
外患内忧一应俱全,确实没有下手的理由。
“那,白韶是怎么逃脱的呢?”
扶绫下巴搁在桌上,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来。
以白韶的身手,到底是怎样的奇招才能全身而退啊?
闻不予用扇子敲了下她的额头,“看来钻研傀儡的事情将你的脑子给磨顿了。”
“自然是有人相助,白韶才能逃脱。而那人能让七绝殿和月隐斋都三缄其口,必须得是他们都忌惮的人。”
扶绫直起身,“皮先生!”
这下事情就讲得通了。
孟枕云会帮素未谋面的白韶主仆岔开话题,实在是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可如果白韶和皮先生有关,那就另当别论了。
要知道,皮先生可是亲自去见过罗刹门门主。
这下扶绫犯了难,“没有足够利益,撬不开孟枕云的嘴,更别想让罗刹门反水。”
“说到孟枕云,我有事想问。”闻不予蓦地开口,不知为何,扶绫深感不妙。
“你说。”
闻不予让扶绫站起身,她照做了。
然后,闻不予走近了些,二人的双足间余下不过半指距离。
扶绫的额头贴着闻不予的鼻间,她不明所以地发出一声:“啊?”
闻不予伸出手,抬起扶绫的下巴,四目相对间,扶绫眼神回避。
“我记得你和他有过婚约。”闻不予不知在想什么,说道:“我怕他对你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扶绫听了不禁眨了眨眼,朗声笑了出来,她玩笑道:“真有那天,只怕是天地颠倒,阴阳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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