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 幽篁

回程的路上,两人各有心事,缄口不言。

玄霁心思单纯,从未想过幽篁的事竟会复杂至此。思来想去,这几人好像个个都有错,又好像个个都无错。他尚且年少,素来喜欢以简单的对错评判世人,可真看清了对错后的故事,又觉着人各有苦衷,连做过的坏事都显得情有可原。

他心善又嫉恶如仇,往往看到不公之事,先用武力解决了出气。但真当盛长歌如他一般,将自己的灵根剖出归还之后,他又不知这样做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

想破了头,竟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玄霁偷偷瞥了一眼走在他斜前方的青崖,那方存放着灵根的木盒就在他袖中。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复杂的纠葛,可他面上的神情依然平平,好像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掀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除了......

玄霁想起在小庙面对金语风时,那是青崖少有的失态时刻。

在百花城面对自己,虽然青崖也会生气,但从未失去理智。但在他拿剑刺向金语风时,玄霁看得真真切切,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并不是用来恫吓的威胁。

玄霁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青崖站定,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白玉和踏雪两匹骏马从不远处的山林中飞跃而出。

他翻身上马:“我们回百花。”

玄霁学他的样子翻身骑在白玉身上,白玉却平白一声嘶鸣,前脚凌空,身体左右甩动,想要把玄霁从自己身上甩下来。

“这白玉,又抽什么风!”

玄霁吓了一跳,紧紧抱住白马的脖子,努力不让自己被甩下马。青崖见状,策马驱至玄霁身侧,伸过修长有力的手臂拉住缰绳。

马儿是极有灵性的动物,仅凭拉缰绳力度的大小,就能判断背上的人好不好惹。青崖这一拉,白玉马上安静下来,只敢在原地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

青崖俯身看了看:“它前腿受了点伤,恐怕没办法继续背你了。”

玄霁听说过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言,说马儿一旦伤了腿,便失去了价值,饲养者非但不会救治,还会直截了当地将它杀掉以免受苦。他越想越怕,唯恐青崖也这么干,于是依然死死抱着白玉的脖子不撒手。

“你别杀它!”

青崖已经下马,牵着两匹马的缰绳,闻言一愣,极其古怪地看了玄霁一眼:“杀谁?”

“白玉!”玄霁撇着嘴,“我走路就好,等回了神都,我会找人治好它的!”

青崖沉默一阵,道:“我又不是疯子,无缘无故杀它干什么?”

“此话当真?”玄霁抬起头看着他。

“当真,好了,你下来吧,它背不了重物。”

玄霁半信半疑地从马背上跳下来,青崖将踏雪的缰绳交到他手里。

“你骑着,我牵着。”

两人一前一后,速度并不快。

天渐渐亮起来,正是清晨,有雪白的雾气萦绕在两人周围。玄霁看着青崖的发梢在身后一晃一晃,雾气在他发丝间穿梭,然后停下,变成一颗颗微小的露珠。

从斜后侧看去,能看见他半边洁白如玉的面庞,泛着轻微的粉色。他喘出的微小气流会变成白色的雾气,和空气里的霜融合在一起,再贴在他的皮肤上化为晶莹剔透的露珠。也许不全是露珠,也有一点点汗水。

玄霁吞了口唾液,他意识到青崖并不是一个恶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流血,流汗,甚至流泪的人。

他看见过青崖流血的样子,也见过他流汗的样子,唯独流泪不曾见过。那双琉璃珠一样冷淡的眼眸里,当真会流下那种透明的液体么?

他思绪渐渐飘远了,他为什么会觉着青崖是个不可饶恕的恶人呢?

明明在第一次见面时,青崖就出手救下他和陆长庚的性命,他知晓他们二人是从神都来的玄霄国人,但却并未借此机会伤谁。

第二次见面时,是自己前去凤羽国的帐篷中刺杀顾昭衍,近乎自裁式的攻击被他挡下,那次青崖明显动了怒,可依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

再就是来幽篁了。

他并不像自己那样鲁莽,可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在面对金语风时,他是冲在最前的。

这样思来想去,唯一能让玄霁将他归结为“恶人”的理由就是他在为凤羽国做事,而凤羽国如今是陆家最大的敌人。

“青崖。”

玄霁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帮顾昭衍做事?”

一阵沉默。

玄霁连忙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有过记忆受损的经历吗?”青崖淡淡开口。

“......啊?”玄霁呆呆地应了一声,努力思考着,“似乎有吧,我记得有次在外面和人打架,被人从后面偷袭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还是长庚告诉我是有人抄了一把长凳砸到了我后脑勺上。醒来时我脑袋上的纱布缠了十多圈,头疼头晕的毛病过了三个月才好,那次打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想不起来。”

“可是你还记得你的家人,记得陆长庚,对么?”

“记得。”

“可是我不记得了。”青崖继续说着,牵着白玉稳稳走在前面,“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记忆,我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除了一身不知道什么用处的灵力和武功,我一无所有。”

“......”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虚无,我甚至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是在凭本能活着。”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玄霁一眼,“你明白什么是本能么?”

玄霁没有说话。

“是像一只不会思考的野兽,眼中只有生存和杀戮。顾公子见到我时我正在和一群荒原野狼厮杀,他眼睁睁看着我把一只狼的前腿撕了下来。”青崖顿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嘴里。”

玄霁身上泛起一阵恶寒。

“他把我带回青霄辰境,从那时起,我才明白了一个词语,叫作‘教化’。”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他轻轻叹了口气,“受教化的人才是人,才会拥有七情六欲,会融入人群,尝试与其他人发展出别的关系。但没有受过教化的人,那就是野兽,是凭着本能在厮杀和掠夺。是顾昭衍让我从野兽重新变为了人,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他,直到现在。”

玄霁艰难道:“抱歉,我没想到你会......”

“没什么可抱歉的,你问我为什么帮他做事,因为在这世上,只有他是需要我的。”青崖淡淡道,“摆脱了这层关系,我依然什么也没有。可是这次连他也说,找回灵根后我就自由了。”

玄霁抬起头来。

“他说你自由了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不需要我了。”

“那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青崖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也许继续流浪,也许会另外寻找一个需要我的人,也许......”

“会有人需要你的!”玄霁脱口而出。

青崖眨了下眼睛,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很强大,你的灵力和天赋是我见过最顶尖的,我可以保证,除了五个国家的国师,没有人能赢过你。你大可以用你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而且你并不是......并不是......”

青崖静静看着他。

玄霁深吸一口气:“你并不是一个坏人。”

“我也并不是一个好人。”青崖道,“你看错了。”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玄霁坐在马背上,跟随着踏雪的步伐晃动着身体。他看着前方与他只有一臂之遥的那个高大身影,不知为何,他明明知道青崖是那样强大,却平白从他身影中看出一种落寞和孤独来。

他突然有种触碰这个男人的念头。

“我不会看错的。”玄霁硬邦邦道,“你几次救我,还有对金语风强烈的厌恶,我怎么可能看错?你在客栈时看到了那个孩子对吗,你潜意识里也接受不了金语风的残忍对吗?”

没有人回答,玄霁继续道:“教化这个词用的不对,你本来就是人,人是不需要被教化的,你心中原本就有善良的种子,尽管你可能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从不认为我是善良的。”青崖道,“而且我认为你的善良只会显得你很蠢。”

“......”

说白了还是看不上自己。

话题聊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

“你只是单纯地讨厌我。”玄霁闷闷道,“罢了,我又没做错什么,你讨厌就讨厌吧。”

马蹄声伴随着烈日,青崖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

两人两马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很久,直到踏雪也累了,打着响鼻表达不快。

玄霁跳下来:“我们休息。”

幽篁国的夜晚挂着露水,两人找了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地方,夜空下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青崖一如既往地闭着眼睛打坐,玄霁一如既往地在地上翻滚。

咕噜~

青崖睁开眼睛。

他扶着剑要站起身,玄霁一把拉住他:“别再搞什么野兔和蛇了,我遭不住,那东西吃了也是造孽,我饿一顿不打紧。”

青崖没说什么,当然也没认真听玄霁说话,独自迈步走到踏雪身边。

“喂!我不会吃的,你别去!”

转过身来,手中拿着的竟然是两个雪白的馒头和一小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彤彤的辣酱,还有一盒做成小老虎形状的点心。

青崖怀中抱着这些东西走回来,在玄霁面前铺开。

“你不吃?”

玄霁吞了吞口水,刚才的话只当是放屁,当即拿了馒头就是一顿狼吞虎咽。那酱虽辣,但夹杂着十足的牛肉香气,他也是饿狠了,顾不上什么仪态,转眼间一个馒头就被他扫进了肚子里。

爪子伸向另一个馒头,玄霁嚣张地打了个嗝,看着青崖:“你怎么不吃?”

“我说了我不需要。”

玄霁犹豫了一下,掰开一半硬塞到他手里:“你是人啊,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的,吃、喝、睡,这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诉求,你又不是神仙,真能不食人间烟火不成?”

他看青崖拿着手中半个馒头发愣,又掰下一块点心,干脆送进青崖口中:“你自己买的东西,怎么不尝尝味道?喏,这是甜的,没有人不喜欢甜。”

青崖细细咀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每次都是身体疲惫到极限,□□也疲惫到极限,他才会勉强吃一些食物,或者简单打个盹儿来恢复体力。

在他眼中,食物就是食物,是用来补充能量的东西,不存在什么好吃与难吃一说,玄霁的话让他觉着莫名其妙。

他向来是以明确的目标作为支撑自己活着的动力,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可以舍弃任何代价。他就像是一把磨好的刀,一只训好的犬,如何使用全凭主人的意志。

但玄霁提出了一种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的观点。

在用獠牙撕碎食物吞下时,他竟然会关注食物的味道。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