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随着学生们的陆续离开彻底结束。
午后店里没了人。
奶奶给大家煮好了面,秦锵跟张放的碗里多放了两个鸡腿。
秦锵说:“谢谢奶奶。”
张放跟着撒娇:“我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算起来,他们其实也跟祁雾一样,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这俩人就这样,有事没事就喜欢往祁雾家里跑。
祁雾懒倦,秦锵沉稳,张放……张放是个没心眼的话痨。
就是这样三个脾性完全不同的人,竟也一不小心就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挺神奇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在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祁雾就已经为了帮他们出头,跟人打架打到头破血流了。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三个人命运的齿轮,就已经牵绊到一起了吧。
“话说回来,刚才那几个女生什么情况?”张放咬着鸡腿,不禁感慨:“现在高中小孩都这么猖狂了吗。”
“你也就刚高中毕业,还管人喊上小孩了。”秦锵提醒他,“准大专新生。”
“祁雾刚才不也喊人小孩吗。”张放不服,“再说了,大专怎么了,你本科了不起,还不是要跟我这个大专生一起玩。”
话赶话。两人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一愣,然后同时闭上了嘴巴。
秦锵现在在读路城师范,张放也报了路城医专。
本来,祁雾今年也应该已经毕了业的。
而且以他的成绩,随便考个重点大学完全没问题。
可是现在,他却休学留在了路城开面馆。
骤然的沉默令店里显得有些肃静。
算上奶奶一起,三个人不动声色又各怀心事地悄悄看了祁雾一眼。
祁雾反倒没事人一样,夹过张放碗里一根鸡腿放到自己这边,然后低声提醒说:“赶紧吃饭,吃完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鸭舌帽低低压过眉眼,看不清神情。
不过就算抬头也没用,祁雾本来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包括奶奶,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两人离开前,秦锵问祁雾要不要再招个人。
“按现在的情况,你跟奶奶两个人撑着一家店太辛苦了。”
“以后再说吧。”
祁雾又往小吃街里看了眼。
没了中午那帮学生,这会儿不少老板都闲得只能在店门口椅子上无聊地坐着。
主要消费群体就那么一波。
忙的话,一天也就只忙那一阵,咬咬牙就撑过去了。
更何况,现在店里各项固定开销加一起已经是祁雾的预算上限,他没有多余的钱再来给人发工资了。
秦锵心细,开口讲这件事前,其实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这几年,我自己也攒了不少钱,现在上学也用不到,可以先给你……”
“打住。”祁雾没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笑了下说:“好好过你的大学生活,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秦锵知道他可以。
从小到大,都是祁雾帮他们解决各种麻烦。
而他自己遇到的问题,都是一个人扛着,扛过去的扛过去,抗不过去的也要扛到扛过去。
“祁雾。”
秦锵想说,有时候其实他也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的。
但祁雾没给他机会,抬手拍拍他肩膀,沉默着结束了这场对话。
张放跟奶奶从后厨拿了她给他们准备的小菜出来。
两个人便骑车离开了。
趁着这会儿没人,祁雾把奶奶扶到了楼上休息。
东西两间小屋,中间剩下那一点狭窄的过道里,房东随便摆了张破沙发和电视机就算作客厅了。
楼上窗户狭小,即便白天,房间里也会显得沉闷幽暗。
祁雾搬进来那天,他就往过道临街窗户那边摆上了一排绿萝。
至少,这样看上去,这座老旧的房子还是有一点生机在挣扎着生长的。
.
中午的营业流水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块。
祁雾把收银台的现金点完,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蹙眉,从里面取了三百块出来。
祁雾盯着钱,脑海里又浮起陈茉看着他时,那双细长又明亮的眼眸。
深邃、无辜、冷漠、乖巧。
祁雾从没在一个人脸上,见到过那样一双复杂的眼。
像静谧海水里藏着的焰火。
平静又危险。
祁雾想,这三百块,他要还给她。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隐约又明确地感觉到,他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包括她说的,所谓“清洁费”。
但是这天,他没再遇见陈茉。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她似乎就这样在他的生活里短暂出现一下,然后就再也不见了。
开业这几天,店里生意一直不错。
虽然是家常小面,但奶奶手艺好,加上祁雾这个小老板长得还帅,所以回头客也不少。
祁雾每天从早忙到晚,本来都快要忘掉陈茉的事情了。
结果这天中午,她又一次出现了。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熟悉的声音。
祁雾手上点单动作一滞,转头看向门口,刚好撞上她看向自己的,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陈茉剪了头发。
厚厚的刘海刚好遮住眉毛,挡住了原本饱满流畅的额头。
少了几分疏离气质,不过也多了两分青春气息。
这样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好骗人了。
见他愣神,陈茉主动问:“好看吗?”
少女笑着。
眼睛明明是弯的,但眼底的笑意却全是假的。
祁雾懒懒掀眼,没理她。
陈茉对此似乎有些遗憾,鼓鼓脸颊说:“那下次再换个发型好了。”
祁雾不是傻子。
他听得出来这话的意思是冲他来的。
但他没时间,也没兴趣陪她胡闹。
“一般。”祁雾敷衍。
然后他给她上了面,接下来便再没看她一眼。
几次路过,也都是视而不见。
陈茉倒是一点没藏着,单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眼神随着祁雾来回转动,明目张胆。
一个中午,店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只有门口坐着的那个,纹丝不动。
终于,其他人都走光了。
祁雾收拾好桌子,然后坐在了收银台前点账,眼神依旧懒得往门口多看一眼。
秋天的路城,空气依旧闷热。
店里安静得诡异,只剩墙上挂着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摇头旋转。
两点三十分。
陈茉还坐在店里,看上去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
奶奶中间从后厨出来过一趟,看了眼陈茉又看看祁雾。
祁雾摇头示意没事:“您上去休息吧,下面我一个人就行。”
奶奶拿起拐,上楼前又奇怪地看了陈茉一眼。
陈茉朝她笑得礼貌又乖巧,刚好被祁雾也看在了眼里。
“那女孩是谁呀。”奶奶小声问。
祁雾说:“不认识。”
“小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会儿还一个人坐在店里。”
奶奶是个热心肠。
只不过,有时候善良也要区分对象。
最起码,在祁雾眼里,陈茉绝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对象。
祁雾说她:“赶紧休息吧,年纪大了就少操点心。”
奶奶笑着撇了撇嘴。
嘴硬心软。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这个孙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了。
祁雾从楼上下来时,陈茉还没走,趴在桌上睡着了。
本来他是真的不想管她的,但是祁雾翻开书,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心里莫名奇妙烦躁得很。
“起来。”祁雾说。
青筋微起,骨节分明的手背毫不留情扣在桌上咚咚作响。
陈茉不情不愿抬头,皱着眉,看起来是在极力克制自己被人吵醒的愤怒。
她有起床气,祁雾看得出来。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祁雾继续冷着脸:“歇店了,想睡觉回家睡去。”
陈茉睡乱的刘海下,眉心拧得更深了些说:“才几点?”
不是“几点了”,而是“才几点”。
祁雾一副公事公办,下定决心逐客的态度说:“面钱八块,麻烦结一下。”
陈茉敛起了目光,薄唇勾着笑,轻哼出声。
祁雾全当没看见,顺便把她上次给的三百块放桌上提醒说:“你的钱你也收好。”
“是不是给多了?”
陈茉往桌上斜了眼,语气不无戏谑。
无名火。
祁雾沉沉吸了口气,然后突然弯腰凑近。
陈茉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压”在了他的阴影里。
祁雾忍着烦躁,呼吸也变得沉闷。
他说:“多的就当我开业做慈善了。”
陈茉自始至终都是仰脸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逃避和慌乱。
“但是以后,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店里。”
“这里不欢迎你。”
陈茉就这样眼神无辜地听他说完,最后又用最无所谓的语气问:“说完了吗?”
顺直的黑发被她随手拢在身前,女生弯起眼睛看他笑着说:“钱我不要了,你一定要给的话,那就当存你这好了,下次来了直接抵账。”
祁雾第一次被人气得咬牙:“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陈茉眼里又泛起无辜:“你凶什么?”
“艹。”祁雾说了脏话。
他快被气死了。
可气死他的那个却亮着一双眼睛,继续天真地说着:“哦,对了,其实除了我这三百,你也可以多做会员储值优惠活动,这样应该能留住更多人,赚得更多。”
“……”
祁雾闷声呼吸。
陈茉亮着一双杏眼,歪头认真感慨:“你开店做生意,不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推广促销吧。”
祁雾第一次看向一个女生的眼神里起了冷厉。
但对方似乎毫不在意。
陈茉是个疯子。
听不懂人话,看不懂脸色。
祁雾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上她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