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这月以来二人已相熟,相处起来亲如一家兄弟。
崔泽苍已经掌握姜清每日雷打不动的行程。姜清先是晨起先煮食,在灶里留饭食给还在懒睡的崔泽苍,便出门去河边担水,回来后浇了地喂完牲畜,就忙活起一些杂事,修修补补院屋或者做些木活,到午时煮了饭吃完后午睡片刻,又出门去看看村里谁需要帮忙,和村里人互帮互助联结感情,不出门便边修修补补或做着木活,边和崔泽苍聊聊天说说笑,临了傍晚又去喂牲畜煮晚饭,吃完帮崔泽苍擦身体换药,自己洗了澡坐歇过不久就躺下会梦了。
这日连绵大雨,姜清照常去河边挑水,却是到了近午还未回。
崔泽苍有些提心,担忧他是不是路上湿滑出了事,想着再过一会若是没回便拐着木棍出门寻他。
雨时大时小,正待崔泽苍出门之际。姜清推开院门,终于回来了。
崔泽苍拄着拐杖递上布巾:“今天怎么这么晚,路上可是出了事?”
姜清接过胡乱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路上没有出事,倒是这雨真怪,我看着下大了便急忙寻着避雨,刚站到檐下又变小了,走了几步又下大起来,如此几次,我干脆在檐下等,雨又小小地下了许久,我便以为这雨不会再大了,打算回来,结果没几步又下大了。”
随后把布巾用力一甩在了桌上,在椅子坐下鼻子呼气狠道:“我一咬牙不管不顾了,任它大雨小雨,径直赶路回来。”
崔泽苍听完叹了一声:“没事就好。你们村里每户人家每日都要赶十几里路去担水,一来一回可辛苦得很,怎么不在村里凿口井呢?”
姜清睁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旷世奇事,忙追着问:“凿井?怎么凿啊?村里从没人想过,没人会啊。”
“你们就没试着凿过?姜阿爷应该知道如何凿井吧?”姜阿爷是姜家村村长。崔泽苍见过他老人家两次,知道这是个有智慧有见识的老人。
“姜阿爷没说过,再说凿井村里真没人会啊。”
“凿井,想都没想过,这要是真在村里凿出了一口井,那乡亲们用水多方便啊,大家都不用赶大老远去担水了。”姜清越说神色越喜悦,似乎已经过上了方便用水的日子。
“伯水你真聪明,不愧是文化人,懂得就是多。这主意真好,明天我就去找姜阿爷提,吆呼全村人来凿口井!”姜清抓住崔泽苍的手臂激动道。
崔泽苍出身好,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家教严得很,君子要不妄言、不轻动,言行有矩,举止端庄。
像姜清这种情绪一激动就搂肩膀抓手臂的粗犷行举,就很是令君子难以适应。
他僵着胳膊抽回来,低眉浅笑:“嗯,这算什么聪明,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没帮上什么。”
“哎呀,你小瞧自己了,你们文化人多厉害啊,随口一句话那就是天大的事,让我们这些乡下人一时天上地下呢。”
“就前些年,有位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我们村,姜阿爷接济给他一碗饭而已,他一句话便把不时来骚扰村庄的几名匪徒给治服了,从此后他们便从良了,还在我们村里安下了家,就村尾那几户,那个吴录还来过我家借锄头呢,你记得不?”
“以前就他抢得最多了,还拦路欺负过我呢。后面姜阿爷让乡亲们帮他们在村尾建了个房子,送些种子给他们耕种,还给了两只鸡让养着。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成了家,还另建了房,有妻有子,幸福美满,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
“唉,不过我确实是没本事,虽比他们先种的田,可到头来还是家徒四壁。”说着说着姜清又哀叹起了自身的处境,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种田、做木活,到头来还是只能修修补补这个爷爷留下来的破房子,钱攒不起来,娶亲都不敢。哪能平白让人家的好闺女跟着自己吃苦。
见他苦闷着脸,崔泽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饱读典籍也只能搜罗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言语。
姜清天生眼尾下垂,但又有一副麦肤色的硬朗结实的身材,这其实有些违和,强壮却没有威仪。他有些可怜地抬眼道:“你要是我亲兄弟就好了,我就算是不娶亲也有家人了。”
“你想成亲?”崔泽苍第一次听他说成家的事,他本以为姜清是不想娶妻的,毕竟姜二婶上门多次说媒他全都推拒了。
“唉,哪个男儿不想啊?成亲了就有家了,就有人给你温一杯热水,暖一床被衾。那生活,美滋滋的,可踏实安心得很呢。”姜清扬起眉毛向往着,随即又叹气低落起来,“是我太没本事了,怎么敢去耽误人家呢。”
唉,就算是你,伤养好后便会离开了,到时候这院子又冷清下来,又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安静,又要独自听着别人家的锅打碗摔和笑声朗朗了。
这话姜清没说出口,这话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男人怎会说出脆弱的话。
崔泽苍看着他,说:“我就算不是你的兄弟,也能给你温着一杯水。若是暖被衾嘛,我们不是一直同床吗?”
姜清笑出声:“那哪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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