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宁手一滞,没想到祝无恙会出现,抬眼一瞥,祝无恙没有穿白大褂,只一身休闲装,衣服不算修身,但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陈一宁收了视线,明明想说你怎么来了,到嘴边却嘟囔着:要你管。手却是很听话地放下保温壶,“那我饿了,干饿着吗?”
“等等。”祝无恙收了他的保温壶,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刚结束了一台手术,本打算下班回家,不曾想某人的病房如此热闹。祝无恙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清汤。
冬瓜瘦肉汤,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晚饭,原本放在医生值班室的冰箱里,打算热一热当晚饭的。
给他盛了一碗,香味扑鼻而来,陈一宁正好饿了,也不客气,吃得干干净净。
“你做的?”陈一宁擦着嘴巴问。
“随手做的。”祝无恙看着见底的汤,嘴角没那么难看。
陈一宁想起自己的汤,不喝留着也是浪费了,便好心地指着陈若的保温壶问,“要不你吃我的?”
祝无恙方才看了那汤就知道被下了猛料,帮他收了饭盒。摇头,“不了。”
陈一宁看着他那副冷清样就炸毛,我能吃你的,你就不能吃我的?
“那麻烦你丢了吧!”本来还有一句,装什么清高,他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口。
祝无恙被他一呛,想不通他又怎么了,手提着保温壶,离开了病房,临走前嘱咐了一句,“明天出院后要遵从医嘱,不可以随意参与训练。”
祝无恙驱车到家,下车时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保温桶,那句“麻烦你把它丢了吧”出现在耳边。终究还是把它提上了楼。
这一夜陈一宁睡得很踏实,可能是明天要出院了,也可能是那碗饱腹的瘦肉汤。
但是祝无恙却一夜起身好几次,冲了冷水澡,最后趴在洗手池边想着,还好这汤不是陈一宁喝了,不然再过三天也出不了院。
第二天,陈一宁在病房里翻来覆去地找东西,林彭收拾完病房后忍不住问,“是丢了什么吗?比赛时贵重东西全部收起来了,住院这几天带的手机,平板,游戏机也都在,你在找什么?”
陈一宁后知后觉摇头,懊恼着,不见了这么多天了,自己才想起来找,“没什么,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对了,这个要带回去吗?”林彭指着那盆薄荷。
“带上吧,放家里刚好能清新空气。”陈一宁把薄荷捧在手里,随着林彭走出病房。
祝无恙坐在办公室里写着报告,左手边的白色保温桶还在——以后再见面估计就要靠运气了。
手揣进兜里,触及一个硬硬的物件,扣子上的血迹被祝无恙用湿巾擦拭掉了,但是有些东西已经渗进去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祝无恙凝眸,手指划过接听键,孙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恙,周日你爷爷过生日别忘记了,定在老宅那边。”
祝无恙礼貌回答,“知道了,妈!”
再无多余的话题。
周五的早晨,甬城市区下起了蒙蒙细雨,祝无恙驾车在江厦路上,早高峰的路况本就不太好,后车还一直鸣笛,转向左边车道后连转向灯都不打直接拐到祝无恙车前,祝无恙刹车不及,撞到了对方车尾,后车司机不知道是打瞌睡了还是怎么了,竟然追尾了祝无恙。
就这样三连追尾时间发生了,祝无恙看了眼手表7点过40了,上午8.30安排了手术。
“侬咋回事情呀,车子咋开的呀,追尾,侬全责啊!”前车司机一看自己车屁股被怼了,跳下来嚷嚷。
祝无恙解开安全带,下车,看了前后的位置,拍照,“你的后左车轮还有一半压线,我看未必我全责吧!”
前车还不依不饶,后车司机隔着窗子,“你变道不打灯还怪人家全责,不会开车么,家里待着好了呀,别出来乱窜。”
眼看两位就要吵起来,祝无恙赶紧拍照,报警,把车挪到旁边,这个点本就不好打车,还下着雨,弄不好真的要跑去医院了。
祝无恙先和手术室告知了情况,一边路边拦车,一边点开打车软件,然后订单出去一分多钟也没人愿意接单。
交警来得也不那么快,原本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大了起来,祝无恙看了时间已经过8点了,从车里拿出雨伞,准备步行到方便打车的路口时被人叫住,“祝医生,需要帮忙吗?”
陈一宁原本也是要去医院复查的,车子从甬江路拐到江厦路时堵了起来,而后就看到了祝无恙,以及三辆追尾的车。
祝无恙看看自己,又看看手表,选择上他的车。“去医院,有台手术快来不及了。”祝无恙收了伞,叠好,放在车门旁。
陈一宁在道路尽头掉了头,往着相反的方向驶去,祝无恙后悔,就不应该上他的车,拧着眉,“你要是不知道路线可以导航的。”
“放心吧,祝医生,保证不会耽误你时间。”
祝无恙姑且信了他的话,这条路,路程远了点,但是胜在车少,红绿灯不多,好似比之前快很多,就是车速他有点接受不了,右手不自觉地抓着安全带。
8点15,车子抵达医院正大门,陈一宁把车停好后,祝无恙给他一个微信二维码,“等等转你车费。”这个理由他自己差点都信了。
陈一宁心里暗暗咂舌,“缺你那点钱吗?”不过他还是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祝无恙等不及确定好友申请直奔手术室,而陈一宁转身去了门诊。
陈一宁的复查结果很不错,医生说他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再休息两周可以慢慢参加训练。
手术室的灯灭了后,祝无恙按了一下发酸的颈部,更衣柜里拿出手机,一条好友申请还躺在通讯录的新朋友里。
“乘以零”还是这个名字,高中时的网名也是这个,那时候的陈一宁说,“陈一宁,乘以零,多好记呀。”
是挺好记的,一记就是七年。
***
陈一宁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校霸,他高中时虽然总睡觉、逃课,但成绩还算优异。
高三刚开始那年,祝无恙再一次看着同桌的位置是空的,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找了个理由,问陈一宁要了住址。
老街的小巷子里,不足30平的房间里摆着一张上下床,和一张书桌,床底下摆满了书籍和药盒。
祝无恙到他家时,陈一宁正准备煎药。
“你还真的找到了。”陈一宁一手撑门一手拿着瓦罐,“家里地方小,委屈祝少爷随便找地方坐一下。”
祝无恙只知道陈一宁家境不太好,但开门后那股浓郁的中药味,让他不由得眉头一紧——难道他身体也不好?怪不得总请假,怪不得每次来学校都带着点淡淡的药味。
祝无恙本想劝陈一宁好好学习,以他的成绩就算考不上清北,浙大是没有问题的,看着一屋子的陈设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生病了?”
陈一宁没有做给他任何解释。
祝无恙不知该如何站立,拉开书桌旁的凳子,坐下,看着陈一宁熟练地泡药,煎药,瓦罐放到外面煤炉上。
做好这一切后陈一宁坐到床边,长腿折起,“找我什么事?”
祝无恙随手拿起书桌上的教辅书来掩盖自己的视线,“老师让我来问问你,怎么又没去上课?”说完又从包里拿出这几天的试卷,高三多是复习,这两天没上课,试卷足足十几张。
“我把重点都圈出来了,那些简单的,你不用做。”祝无恙把试卷放他的书桌上,“陈一宁就算再难,也不要放弃学业,好不好。”
陈一宁听完不知怎地就有点不待见他,“哦,看也看过了,我很好,你可以回了,家徒四壁,比不上祝少爷家的豪华别墅。”
祝无恙骇异,为什么他对自己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明明在学校他对其他同学都和睦相处。
“陈一宁,你成绩很好,为什么要这样放弃自己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祝无恙还是开了口,但是没说完就被打断。
“希望什么?祝无恙,你知道我的微信名还有另一层意思吗?乘以零,任何数字乘以零都是零,我和你比不得,你可以走了,还有不许学我——随意逃课。”
陈一宁起身赶人,看着时间要上第一节课了,要是他逃课,他妈妈肯定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祝无恙手指停留在申请列表上,点了通过验证,改了备注,他不希望他永远是零。
添加微信的理由是为了转车费,祝无恙手指停留在红包页面,十多块钱的车费陈一宁肯定不会收,拇指在金额栏了悬了几秒,最后在对话框里打字。
“今日多谢,改日薄酒相酬。”
陈一宁躺在大床上,手机叮咚响起,摸过来看一眼,一脸鄙夷。
吃饭就吃饭整得文绉绉的,还改天,难道不知道中国人有一句话改天的潜台词就是“32号”吗?
“不用薄酒,路边摊就行。改天别太久哦~我怕我活不到32号。”陈一宁把玩起那盆薄荷,用力嗅了嗅,觉得心情好多了。
祝无恙指尖悬在屏幕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斟酌了好半天,才慢慢敲出字句,偏偏还被对方堵得没了正经推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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