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深院,正值隆冬。
这一年云州的雪下得甚是古怪。自入冬以来,便如扯絮撕棉一般,未曾断过。今夕恰逢除夕,那雪势反倒愈发了得,鹅毛般的大雪被北风卷着,打着旋儿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后院的演武场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素白。而在这漫天飞琼碎玉之中,一道矫健的身影正在舞剑。
只见一少年身着黑色劲装。身形展动,如游龙惊鸿;衣袂翻飞,卷起漫天雪沫。他眼神沉静,唯剑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凌厉如电。忽地身形拔起,长剑横扫,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庭中枯梅应声而断。
此人正是十一岁的沈洲。
五年光阴,少年人早已脱胎换骨。本就是发育的年纪,在靖王府这几年好吃好穿,加之没什么娱乐活动,便整日习武练剑。如今的沈洲只觉得比起前世这个年纪,如今的自己身量还要高出不少去。
“啪啪啪!”几声脆生生鼓掌声从远处传来,“小少爷真是好剑法,好身姿!”
来者说话声清脆,带着丝丝笑意。转眼瞧去,少女身姿修长,穿着一身水红撒花洋绉裙,外罩青色棉袍,头上挽着灵蛇髻。不施粉黛,却已是面若桃花,眼似秋水。活像春日绽开的桃花,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灵犀。
“小少爷如今可真是越发俊了!这剑舞得跟画儿里走出来的潘安似的,这身段,这气度,哪个姑娘瞧了不心动呀!”说罢她又掩面偷偷笑起来。
沈洲心中无奈,这番大夸特夸,指不定灵犀又有什么事要拜托他做呢。这几年相处下来,他知道眼前这位姐姐倒真是个奇人。上树掏鸟蛋,下水抓河鱼,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不敢干。
想到这儿,沈洲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长剑入鞘。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过今天可是除夕,好歹收敛收敛吧。”
灵犀闻言把嘴一撇,“还是小时候更好玩儿,这才几年呀,就嫌你灵犀姐姐烦了。想当初你不肯吃药,非要我三请四劝你才喝得下去……”
“打住打住!”沈洲真是怕了她了,“你且直说要我干什么好了,莫要揪着这点事不放。”
“好好好,你姐姐我今日要去跟情郎私奔了。可千万要记得仔细照看着你那好哥哥,不能因着他给你甩脸子,你就任由他把那药倒了。”她几步上前,伸手拧了拧沈洲的耳朵,“听到没有?”
沈洲懒得躲,无奈笑笑,点头应允。心道哪里是我怕了他,是看他年纪小不想与他一般计较。活脱脱忘了自己才是年幼的那个。正与灵犀挥手告别,猛地反应过来,“诶!你要与哪个私奔去啊,西边读书的那个还是东边做买卖的?”
灵犀回头爽朗一笑,“浑小子,还有心思操心你灵犀姐姐呢?小心我让陈伯到王爷那儿告你的状!”语罢竟是直接翻墙走了。
沈洲一脸黑线,大门不走非要翻墙,这不是自找苦头吃吗。再说了,陈伯哪里会知道他在后院练剑。
雪纷纷扬扬,确实有几分冷了。沈州正要地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大裘......
等等,我身边哪来的人?
沈洲有些僵硬地抬头看去,陈伯正一脸笑眯眯地望着他。
“这天确实冷哈,活动活动身上暖和。”他接过陈伯手里的大氅,故作潇洒,随意地披在肩上,“陈伯怎么没去照看王爷,反倒来我这院里了?”
“王爷说小公子昨日去他那儿讨了一柄好剑,今天定是闲不住的。叫我来劝劝你,说等开春了再练也不迟。”陈伯面上滴水不漏,叫沈洲拿捏不准谢潮到底生没生气。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沈洲此人也算是个大心脏,整不明白抛在脑袋后面就忘。“刚灵犀跟我说他要去会情郎,今晚估计是不回来了。”说罢他抬头望向陈伯。
“唉,这丫头。越长大越无法无天了。”陈伯摇头叹息,“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有半点儿稳重,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年夜饭有小公子陪着,王爷就很开心了。”
沈洲爽朗一下,似是为这话开心。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他是心大又不是傻,陈伯这意思,想必是王爷另有任务派给灵犀了。也罢,不想告诉他,他也乐得装作不知道。
一路无言,穿过几道抄手游廊,到了正厅。沈洲系好大氅的带子,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随着陈伯往正厅走去。
堂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暖融融的炭火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八仙桌铺着大红的桌布,两旁红烛高烧,珍馐琳琅满目。
而在主位之上,半倚着软枕的,正是靖王谢潮。
十六岁的谢潮,还是太瘦了。沈洲忍不住想。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银狐皮的斗篷搭在椅子上。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仿佛透明的一般。五官出落得越发精致,旁人见了兴许会疑心这是哪家的女眷,可一对上那双眸子,便叫人不敢再看。眉如墨画,鼻若悬胆,唇色极淡,天生一双眼眸黑得深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谢潮抬起头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到沈洲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
“来了?”谢潮放下书卷,抬眼瞧去。
少年面色红润,带着运动后的微微气喘,身量虽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挺拔如松。四肢匀称,肩宽腰窄。不再是昔日那般瘦骨嶙峋的枯槁模样。尤其是那双腿,流畅有力。
谢潮莫名觉得有些口渴,径自拿了一边的茶杯,也顾不得茶水已凉,抬手就要喝。
沈洲眼疾手快,几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虚虚握着不敢用力,眉头微拧。“都凉了,我给你再倒一杯。”
谢潮更觉气血翻涌,没由来的烦躁。面上端的一副老神在在,任由少年忙前忙后,直到一杯温热的茶水重新回到他手上。
四目相对间,他看着少年那几年如一日清亮的眼眸,心中突然平静了许多。啊,他心想着,这是我的人。
靖王府的年夜饭是极讲究的,因之有位病人,宴席间多是些清淡的小菜和好入口的粥。陈伯年岁大了也吃不得太荤腥,几道肉菜就径直放在沈洲眼前。
前几年的沈洲还会不好意思,如今他则是心安理得了。任谁日复一日被偏爱,也是会生出底气的。
吃过饭,陈伯跟着下人一起收拾,沈洲则亦步亦趋地跟着谢潮,走哪到哪儿。
“怎的越大还越黏人了?”谢潮笑道
“今天孙大夫开的药你是不是还没喝呢?我得看着你把药吃了。”
于是二人齐步走进了卧房,谢潮卧在榻上,沈洲轻车熟路的去小厨房熬药。
炭火在炉底噼啪作响,砂锅里的中药随着水温的升高,翻滚起褐色的泡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涩气味。沈洲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目光透过半掩的门帘,始终落在里间的谢潮身上。
忽闻敲门声,不急不缓。
“孙大夫来了啊。”里间传来谢潮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来者正是孙大夫,孙妙。是半年前陈伯从京城太医院请来的。此人极是古怪,年约二十七八,医术高明得近乎妖异,却没什么大名气。只因她一是身为女子,二是不感兴趣的病她不治。这怪异的规矩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要不是王爷出手保下她收做己用,恐怕项上人头早就不翼而飞了。
“王爷。”孙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我来给您号脉。”
谢潮淡淡道,“孙大夫不必多礼,坐吧。”
沈洲竖起耳朵,这几年的习武不仅让他身体强健,连五感都比常人敏锐许多。
“今日的药可吃了吗?”
“洲儿在小厨房熬着呢。”
孙妙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究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王爷这状况还要维持多久呢?”
“孙大夫觉着我还能维持多久?”
“这谁也说不准。”孙妙冰冷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裂痕,“这五年本就是强撑,王爷还能撑过几个五年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没得选。”
是啊,谁又有的选呢?谢潮身为异姓王爷,在朝中本就难立足。当年沈戟一案,有门道的人都能看出来是他保了“沈舟”,更何况谢潮本就没刻意隐瞒。毕竟沈洲不可能被他养在府中一辈子,总是要去见人的。而他那出落得与他父亲愈发像的眉眼,就注定了没法藏,也藏不住。
“没得选么......在下知道的。在下也并不想劝王爷什么。”孙妙又恢复了那冷冰冰的表情,“只是王爷也要多替身边人考虑。”
“药方不变,半个月后我再来为王爷号脉。”说罢孙妙起身告辞。
谢潮忍不住手指蜷了蜷,身边人啊......
沈洲端着药出来,冲着谢潮大咧咧的一笑,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情。
“除夕夜,这药苦的我喉咙发紧,喝下去恐怕这一年都要在苦涩中度过了。阿洲,放我这一次吧,昂。”沈洲在榻上坐下,谢潮就顺势靠在他肩上。语气倒是平淡没什么起伏,可话里话外分明有撂挑子不干的架势。
“哥你多大了,非要我喂你不成吗?”听了他与孙大夫的一席话,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沈洲本就心头烦躁。他无所谓谢潮怎么利用自己,怎么瞒着自己。但前提是不能影响谢潮的身体。哪怕谢潮自己也不行。
被控诉的这位爷本身是丝毫没感知到,只有些许惊讶,也不知怎的向来缜密的大脑短路了一瞬,“那阿洲喂我吧。”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愣,耳根子发红,刚要打趣一番,自己喝下,就被迎面而来的勺子堵了嘴。
“好哥哥,张嘴,啊—”
谢潮哪受得了这个,脸腾的就红了,本就白的皮肤让这抹绯红愈发显眼,半推半就的喝着,舌根子苦的发麻,平日恨不得赶紧喝完,今天又不确定了......
呵,沈洲看着眼前红的冒烟的少年,心道跟我斗?哼,看你还敢不敢有事儿瞒着我。
于是两个少年,一个害羞的脸红,偏另一个心里没半点别的意思,一碗药喝得磕磕绊绊暂且不提,这年的除夕夜终究是在风雪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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