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遥拍了拍魂不守舍的林长生:“昨晚休息的还好么?皎皎说店小二送茶的时候你就睡下了。”
“还、还好。”林长生轻叹了口气,“可能是近日赶路疲乏些,师姐不必担心,已经歇息好了。”
“林师兄昨晚还取笑我呢,怎么反倒是自己被吓丢了魂儿?”何皎皎哂笑道,随即翻手开阵,“现下应是可以用上缩地成寸了。”
林长生对布阵中的何皎皎道:“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为何我是在你之后才拜入内门,却成了你师兄?”
荧蓝色水纹自她掌中荡漾开来,四周的景物在他们四人眼前迅速变换,再定身形已被传送至一片荒土。
“不知,这是师尊闭关前定下的,直接提名说今后你便是我师兄,你不也叫叶霜寒为师兄?不过,你觉得不妥不如叫声何师姐来听听?”
何皎皎笃定了以他的性子多半不会叫,没成想下一刻,只听他乖巧喊道:“何师姐。”
何皎皎一脸鄙夷地望过去,只见林长生僵直着身子,一缕鬼怨之气正攀着他的腿往上,没等何皎皎反应出手,怀凄剑已将爬到林长生腰间的怨气刺散。
“可有侵入体内?”叶霜寒向他身后靠近要感知他灵体道,话语间的吐息隐约打上他后颈。
林长生连摆手默默拉开更远的距离:“应该是没有,多谢师兄。”
比起那缕怨气,这渐近的几息才真叫他汗毛直竖,瞬间回想起昨晚那个荒谬的梦境。
叶霜寒见他像是躲瘟神一样避着自己,默了半晌,眉头微蹙:“不是给过你辟邪符的符典?”
“我还没学到那儿,哈哈,我回去定将它学完。”他赔笑道。
莫思遥鞋底处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定睛一看,是踩碎了一根焦黑的指骨,默了良久道:“皎皎,你莫不是传错了地方。”
只见此地寸草不生,土地干裂,远处的山峰发黑,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地上零星散落有焦黑的骨骸,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都扭曲变形着,仿佛是在死前经受过极大的痛苦,也难怪有有怨气残存。
何皎皎摇摇头:“此处离清水镇不过百里了,我的阵法出不了差错…问题定在那个镇子,是有东西阻挡所以我的阵法才会被弹出去。”
莫思遥蹲下身捻了一撮土,扭头对他们道,“这里的土不对,你们看,”她向后撤了一步比划面前的土地,“这一块的土,要比周遭疏松很多。我去山下帮村民犁地的时候注意过,一般暗绿、灰黑、红褐的土壤都尽量不去动,因为那大多是野坟。而这块周边的土都是黑褐色的,唯此处泛青还夹带虫卵……但愿别冒犯了。长生,你来试试。”
“嗯。”林长生抽出一张符纸,行云流水地并指画符,画到一半突然折起来撕毁,慌道,“啊抱歉,画错了。”
上辈子当魔头当习惯了,好险,差点画出招邪符了。他心道。
不巧这一举动被站在后方何皎皎的灵视尽收眼底,好在有她挡在莫思遥前,她不由也紧张了一下,道:“林师兄,你小心点啊。”
林长生又一脸赔笑地看了眼何皎皎,在土上画了张火符,重新灌入灵力。
“没事,慢慢来。”莫思遥温声道,手搭上剑柄,紧盯着那块地,若有什么状况她也好及时护住师妹与师弟。
用火符是林长生临时想出来的法子,邪土自然阴气重,而灵火恰好能克制邪祟,极阴之物遇上纯阳的火会溃散,故而产生青烟,这样一来就好探察多了。
果不其然,土壤里缓缓冒起如鬼手般张牙舞爪的青烟,下一秒暴起向林长生的咽喉袭去,莫思遥的剑骤然出鞘,快到看不清她长剑的轨迹,只听得青烟鬼手发出像骨骼断裂的声响。
这道剑气莫思遥用了四成力,所过之处土浪翻卷、尘烟迸溅,青烟土下显现出一口红棺,以他们为中心大雾四起。
“开!”何皎皎在林长生画符之时布好破邪阵,红棺盖应声而起,无数根暗沉带着血锈的银钉喷涌飞出,一枚朝林长生眉心飞来又及时被怀凄剑挡下,而后深深扎进他脚边龟裂的土缝。
噬魂钉!!
林长生仅靠直觉认出了那东西,僵立在原地不得动半分。
没有比他更熟悉这东西的人了,曾有四十八枚深入他骨髓,在无双宗倒台后,他被埋在罪仙台下三年、真正堕魔的开始。
“都死了还被钉了这么多钉子,生前是被仇恨成什么样啊。”何皎皎低声道。
“噬魂钉?”叶霜寒在它飞溅时抓住一枚默念道。
林长生闻声望去,有片刻失神。
何皎皎:“霜寒师兄,你说的噬魂钉是……?”
莫思遥忽而道:“我曾在母亲留下的医书中见过专门记载医治它的法子,附带有一段关于噬魂钉的介绍,因它是从前用于惩治罪孽之人,好像是……对死去的人能钉住灵体以维持不散,其肉身不腐,却能让活着的罪人生不如死,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感受魂体被蚕食的痛苦却也不让其魂飞魄散。不过因其惩罚过重,早已失传。”
林长生想说并非失传,那些人可拿出了四十八颗来折磨他,他不堕魔谁堕魔呢,不过也怪他意志不坚,没准换做叶霜寒或许还能助他飞升。
可终究喉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口棺材通体暗红,看着有些年头了,棺材里的尸首穿着绣着鱼水纹金线的鲜红嫁衣,周围没有任何陪葬品,尸身如同刚下葬般没有丝毫腐烂的痕迹,眼角有处疤,腕上留着青紫。
“那如阿遥师姐所言,可能并非出自恨意,很可能是有人想保护尸身?你们看这具尸身还穿着嫁衣。”
“为何在这尸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怨气,难道方才的邪气是被强加在棺上的?”莫思遥俯身看去,“这……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反光?”
莫思遥准备伸手,被何皎皎出手拦下,示意她来。
“冒犯了。”何皎皎小心扒开嫁衣下被用利器破肚的划口,凝固的血痂嵌在破口处,而其内部填充着的珠宝闪烁,“是蚌珠。”
林长生:“叶师兄,你可知这个镇子每年请委托是否在同一时间?”
叶霜寒:“否…但都接近年底。你可是猜到了什么?”
林长生摇了摇头,“只是猜想而已,但能确定的是这名女尸跟镇子里的人脱不了干系,不如先将她埋回去,勿打草惊蛇为好。”
四人重新把棺材归位,何皎皎另外还在棺材上施加了一道阵法,只要有人动土挖棺,便会被困于阵内。
刚布好阵未来得及施加抑邪的法术,雾气外便有脚步声响逼近,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仙君——!你们在此处吗——?”
“仙君——?”
浑浊的喊声越来越清晰,一个人影从雾里浮现,是位身穿华袍的苍发老人。
莫思遥用剑气扫开雾气,看清来者是位老人家,便把剑收回鞘里去,“您是?”
“几位仙君,我这盼星星盼月亮的可把你们盼来了!老朽就是这清水镇的镇长。”自称是镇长的老人胁肩谄笑道,笑眯眯的眼神缓缓扫过他们一行人,似有若无地也带过那片土地,而后把视线停在何皎皎身上,微微蹙了下眉。
林长生侧身挡住镇长打量何皎皎的视线,抱臂询问:“恕我冒犯,您怎知我们在此处?”
镇长笑容稍有一滞,又马上亲切地挤出一脸褶子,笑道,“这位仙君一瞧就气宇不凡啊哈哈哈。仙君们有所不知,我清水镇镇民们与镇外的客栈都有些鱼肉生意来往,今日一早便听来运货的客栈阿福说是有几位修行之人光临,老朽一猜便是来帮助我镇的仙长们,刚不知怎的见山路起了雾,唯恐仙君们找不到路,特此赶来了。”
镇长的说辞不攻自破,他们一行人能现在到达是用了缩地成寸,而那店家小二运着货竟能比他们更早到达告知这位镇长消息,难不成这店小二还有比他们更厉害的本事?摆明了这是时刻关注着他们的行踪。
他先前便见那店小二打量着师姐与师妹,应是一开始便盯上了他们,而那什么月圆诅咒,估计也是为了留下他们。
“原是这样,那事不宜迟,镇长快引我们进镇子里去吧。”林长生装作一副恍然大悟,向镇长微笑道。
老镇长被林长生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汗,实在林长生的相貌太具有迷惑性,笑起来像个讨人命的艳鬼,不禁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欸,好,那你们跟紧了,这路还有些绕。”
不知是不是错觉,浓重的雾气像是在自己开路,贴切来说,还是条狭窄只供单人通行的小道,让他们不得不排成长队行路,人数分明。
走了约百步,雾气渐薄,才隐隐看到尽头镇子的牌匾,有条青绿的河水横亘在镇口前,一行人走上半腐的木桥,看不见底的河水里飘荡着细长的黑水草,像极了人的发丝。
“这哪里是什么清水镇,不如改名叫污水镇。”何皎皎偏过头小声对林长生道。
他轻笑一声:“说不定从前就是呢。”
“你可真会脑补,这镇子建起来到现在不过五年,没个十年三十年的不能成这样吧?”她顿了顿,肘了一下林长生,“欸,你方才那样问,是不是觉得这老头有问题。”
“嗯…暂时还没有。不过……”他微微垂下头,何皎皎以为他要说什么大发现,直了直后脊,听他续道,“不过如若一会儿,他进镇子里要招待你吃鱼就有问题了。”
何皎皎:“……你是不是有病。”
叶霜寒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头因憋笑微微耸动,眼底柔和几分,也勾起唇角,不语。
进了镇子后,街上很繁华,叫卖声不绝,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堪比皇城一角,其实连此次的委托金也是寻常委托金的五倍,不过苍生宗一般不收取委托金,能帮则帮,毕竟连宗门膳食都是自家山上种的。
可这一路上,街上摆出的摊贩却未见得有水产,难不成这镇子的鱼真向外界卖的火爆,乃至于供不应内?
林长生思虑着,转头看到一家纺织坊里的男工,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在看到一个女童拿着木剑冲过来的时候马上又压了回去。
“小公主!”一汉子追着女童唤道。
何皎皎闻声下意识回身,忽腿上一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撞上她腿弯,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愣了神。
“不好意思啊姑娘。”满脸炭灰的汉子追上来捞过小娃娃架在肩上,瞟了眼镇长后似是很畏惧的样子,紧紧抓着女娃胖乎乎的短腿快步走远了。
肩上的小娃娃还挥舞着木剑喊:“驾!本公主要去斩妖除魔!”
镇长笑骂:“张铁匠这浑人,闺女都惯成山大王了,姑娘莫怪啊哈哈。”
何皎皎没有回答,身子还对着那对父女远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长生同样带着审视着他们远去,直至消失在人流。
他从前知晓池和苑是因身为女婴才被遗弃的身世,便先入为主的对这个镇子的民风观念猜忌,可瞧远去的那名汉子对女童的疼爱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镇长继续同他们介绍起了镇子的风土人情,好似他们不是来除邪祟的修士,倒像是来游览做客的贵人。直至领着他们穿过繁华主街,走上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
“镇长还是先与我们说说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也方便我们除去困扰大家多年的邪祟。”莫思遥道,她顺势看了眼叶霜寒。
他会意,微微颔首。
“不急,仙君们一路舟车劳顿,且让我先好好招待各位,饭后再议。”他向酒楼长廊上走动招待的人指了间厢房。
林长生正打算开口,叶霜寒朝他垂下眸摆了摆头而后听他对镇长道:“也好。”
于是先随镇长进了厢房,忽然扶住门框,躬身咳道:“思遥,可否咳、咳帮我去买方帕子,”他歉意地抬眼看向镇长,“抱歉,老毛病了。”
镇长见莫思遥被支走时眼底明显闪过不悦,但很快又笑道:“没事没事,仙君这是……”
叶霜寒:“肺痨。”
镇长点头,悄然用袖子掩住口鼻,待他们都入座后坐到圆桌上的林长生旁。
刚入座,酒楼小二就上满了各色菜肴,镇长指了指中央的玉盘:“仙君们请尝,这是我们镇上招牌,清水熏鱼。”
林长生:“……”
何皎皎:“……呃,坏了!师姐钱袋还在我这儿,这可怎么买帕子呀我寻她去啊。”
话音未落完,何皎皎像一溜烟冲了出去。
镇长嘴角暗自抽了抽,笑着转将目光聚焦在林长生身上。
就在他要拿起筷子的时候,一名青年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在镇长耳边说了几句话,镇长眉头微皱,叹了口气:“镇上出了些事,我去去就回,还请仙君慢用。”
“啊,那您快去吧,不必担心我们。”林长生忙放下筷子道。
镇长若有所思地颔首,匆匆随那青年去了。
房内现下只剩下叶霜寒和林长生二人,叶霜寒先开口道:“你可留意到这镇子街上的男女。”
林长生点头:“嗯,女子很少,甚至说是年岁稍大的女子竟一个都没在街上看到,就连织布坊里这样多是女子在做的活儿也都是男子在做。方才在镇长他介绍这镇子的时候我随口问了句,他也有意隐瞒,只说是镇上女娃少……还有一点,”他看向厢房内摆置的菜品木牌,“此地近水,他方才又说清水鱼是镇上招牌,应有不少渔民才是,可一路上从叫卖到这楼内挂着的菜品牌子上,除我们桌上这道鱼外,皆无鱼肉水货,简直疑点重重。”
就在此时,杉木门被叩响后推开,莫思遥沉声道:“霜寒,我们回来了。”
何皎皎和莫思遥一同回来的,神色都不怎么好看。
“镇长呢?”何皎皎环顾厢房内。
“被人临时叫走了。”林长生见她面色发白,问道,“还好吗?你跟师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莫思遥:“就要同你们说,正好镇长走了。我出了酒楼后,跟踪了一名全身裹着黑袍的人,停在一口水井边上鬼鬼祟祟,不想被她发现要逃,便追去,路上碰到皎皎便和她前后包抄那人,她毫无身手,很快被擒住,”她闭上眼缓了一缓,心有余悸,续道,“我扯下她的袍子,发现是名模样些许骇人的妇人,面上没有鼻子,左腿也是假肢,在截断处还佩有金环,怀抱一具咽气不久的女婴。”
何皎皎补充道:“而且,无论我们向她问什么,她只是一直摇头一直哭,问到‘为何要抱着女婴在井边徘徊’时她哭的更狠了,口齿模糊地重复对着怀里的死婴念叨着,好像是‘不能活’三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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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荒冢再现噬魂钉,红妆尸身掩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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