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知恶犹怜仍渡之,照世浮前尘遗恨

自那日苍梧竹在众人面前言出那般话后,河神的确没再赐下金珠,众人激愤可无凭无据也不敢闹到富商贺宅门前,清水镇私铸金锭之事也传到皇城,比奉为观音的苍梧竹回心转意更先到来的是皇城下发的禁渔令。

民众积怨已久,只等一个契机,而好巧不巧,这一个契机来在清水镇之人都对他最为怨恨的时候。

贺老爷死了。

说是掉进河里溺死的。

十几亩的大院里人人皆素衣白头巾朝外头抛米谷,撒纸钱,因为是镇上唯一的大户,又在皇城里有些人脉,惊动了官府,甚至还有自皇城赶来查私铸金锭的官兵协助彻查。

而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检举,富商是他杀。

“你可看清,若是污蔑无辜之人,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高台上正襟危坐的官员拍案而起。

“小人句句属实!镇子上的人皆可作证!那苍梧竹就是一个妖,占着观音的庙和香火,断了全镇子的人的财路!”

台上的官员抚着长胡须,他哪管真相是非到底是什么,若不是这富商在皇城有些势力,他从一开始他就想草草了案,说是彻查,实际也不过是为了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向清水镇收些油水,最后再有个像样的说辞给皇城那边一个交代。

没成想突然站出来个莽夫说是妖物作祟,因为当今陛下后宫那位,月圆诅咒到今日都还广为流传,这种事在皇城可算禁忌,他哪里敢如此上报。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妖原是镇上乞儿,不知来历身世,突然出现在镇上的,因为想讨碗饭吃,便对自己下狠手,竟然往自己眼角横了一刀与贺家小少爷一模一样的疤,这才让贺老爷怜悯收他进宅府作伴读,可他是打心眼里不服的,他心中有怨,才下此毒手。”

“嗯?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他心中有怨。”

“他假扮观音啊!早在多年前,他和一个女乞丐在集市上散播他是观音托梦选中的灵童,害得好些人被骗去香火,可贺老爷不信此事便无有所为,定是他对当年之事怀恨在心。”

众人在台下附和,一时场面失控,说什么的都有,有借机说苍梧竹曾经偷听贺家私塾的,有说他不让人磕头是骨子里瞧不起跪地的人,还有说他苦读经文是为了掩饰犯下的恶行。

官员身边的随侍拿起茶碟重重摔地,众人才讪讪地将嘴闭上。

“好了好了,”官员垂下长眼,慢条斯理地向台下人道,“什么妖不妖的,你们是说这苍梧竹在镇子里行骗,骗了贺家万两白银害得贺家老爷投河自尽,是吗。”

“是、是,大人说的一字不差。”阿升跟在贺老爷身边待得惯了,知晓什么菩萨什么供,忙迎合道。

“你倒是省心,什么名儿啊。”官员眯起眼朝他审视去。

“小的贱名,怕污了大人的耳,从前是在贺老爷宅子上负责总管职务的。”

“从今儿起,你便叫来福,捉拿苍梧竹一事交由你处理,若是处理的好,跟着本官回京。”

“是,小的定不辜负大人期望。”

与此同时,苍梧竹陪正在贺裕身边,贺裕立于院中那棵被砍去了的树前,消瘦不少,一改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贺裕曾给他指过那棵树,说,这是他阿爹的生死树,是他阿爹与阿娘新婚之日亲手栽种的,供将来砍伐做棺木用,如今,它被提前砍去了。

这些日子,外面的传言贺裕听了不少,他只觉得无理至极,苍梧竹怎么会是妖,他连贺宅都不是自愿进的,又何来不服一说,所以在一群素帽家仆冲过来时贺裕狠狠推了苍梧竹一把叫他快跑。

“快!护住小少爷!”阿升在首喊道。

苍梧竹回头看见贺裕被家仆锁进了屋子里,从狗洞钻出去往巷子里跑。

就在他刚要撞上包抄他的人便一阵天旋地转,忽被一双冰凉的蹼爪扶住,再发觉自己已身处水下那方洞穴,可自己却是虚浮的,接着他便以第三视角看见清抹去他眉心的朱砂痣。

苍梧竹:“清,你要做什么。”

清将他的灵魄附着在了一支珍珠钗上,小心簪进他发间,“你待他们如寸草报春晖,倾尽所有。那些人待你,却如弃敝履。谁言寸草心?寸草心,最是被人践踏!我只是想教你看清一些东西,放心,不会伤害镇子上的人,乖乖待在这里。”

他以挟持着清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准确来说,是苍梧竹的肉身,因为这根本不是他所愿,他现在已完全成为一具由清操控的傀儡。

傀儡苍梧竹的出现很快引来了镇子上想将他呈给官府的人,就在众人要动手之时,他突然开口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河神。”

清假惺惺地呼救:“救我……我可以给你们金珠!”

众人犹豫了,半晌,有一人道:“你、你如何证明你是河神?若你与苍梧竹一样是假扮成的观音,骗我们的怎么办?”

“好吧,我向你们证明,”清深表无奈地念了一道术法,一颗珍珠从傀儡苍梧竹的嘴中呕出,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银两声。

清不屑地看向死死盯着那颗珍珠的众人:“不过,我要纠正一点,苍梧竹确实是观音,只是他为了保护你们,这才想杀我。”

“保护?他分明就是想断了清水镇全镇人的财路,他还害得贺小少爷幼年丧父,根本不配为观音!”

“是啊,河神大人您要我们怎么样才能救您,我们愿替您杀了这德不配位的观音!”

“那好啊,我的河水因为你们早些年的时候乱埋尸身不复纯净,我的眼睛要失明了。作为河神,你们的双眼便是我在天地中的眼,我要你们取来旁人的双眼给我,可以是你们的至亲,也可以是无关之人,待我复明,我会赐予你后半生荣华富贵,金玉满堂。”

苍梧竹的灵魄在珍珠钗上疯狂喧嚷,在别人看来却只是珠钗颤动。

清察觉到苍梧竹灵魄的不满,朝众人补充一句:“唯独不可用自己的眼。”

人群中静默了约莫一刻钟,这其中有人动摇,有人忌惮,有一人弱弱问了一句:“只……只要一双就可、可以,是吧?”

清轻轻挑了一下眉,那道眉生得极好,既利落又柔和,此刻微微一扬更引动众人摇摆的心,“一双眼十年荣华,两双眼二十年富贵…就看你能带给我几双眼咯。”

场上顿时乱了。

“你个没底线的!挖的不是你自己的眼!你还真准备拿别人的眼睛去换自己的后半辈子?!”

“你喊什么?又没说要你的!”

“那你刚才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看你了么?我看的是你后头那个!”

“我后头是我家儿子!你看他干什么?他才十一!十一啊!”

“十一怎么了?十一的眼睛不是眼睛?”

珍珠钗许久不动了,清的指尖轻点了点珍珠钗,示意他好好看眼前上演的好戏。

最先从鱼肚剖出金珠的那个屠户走到清前面站定了,抬起手,指着一个老妇。

“她,算、算么?”

清歪了歪头,勾起唇角:“当然。可,她……不是你的母亲吗?”

屠户面带羞红,“几十年了,几十年了!我给她抓了了三十来副药,给她续了三十多年的命,至今未攒够聘礼钱娶妻,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我、我只要她一双眼睛,换我十年荣华富贵,有、有什么问题!”

“娘眼睛好好的!你不能!”

一名少女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屠户的大腿。

那男人头也不回,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骂道,“我才是她的亲儿子,你个小野种还不快滚!再不滚我现在就先挖了你的眼!”

少女站在空地上,忽然转身,跪倒在清前,“我换我换!你收我的眼睛!收我的!别收我娘的!你别听我哥的好不好?我把我的眼睛给你,你别答应我哥!”

清摇了摇头:“我不做人命交易。”

少女闻言,呆滞在原地。

屠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暴喝,像是有什么再也按捺不住的可怖东西从胸腔里挣出来了,一阵血腥后,他收回手,站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面上却寻常的却如同往日刚杀完一头猪。

清接过已经碎掉的眼球,想了一番还是没有为难他,总要褒奖一下第一个服从的人才能推动其余动摇之人不是?

清随即翻手一变,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幻出了一捧透明鱼皮包裹着的,沉甸甸的金珠。

有了屠户这个先例,还有那捧扎眼的金珠,这笔交易已深深烙进众人心目中,一部分人围上来。

“河东那傻丫头,连爹娘都认不全,那眼睛能不能算?”

“算。”

“河西头的瘫子,瘫了八年了,褥疮都烂到骨头了,那眼睛……”

“自然。”

“村口要饭的老乞丐,外地来的,那眼睛……”

“算呀。”

“我家那……”

……

待换去钱财的人都退去,清拿走了傀儡苍梧竹头上的珍珠钗回到水下洞穴,徒留一具傀儡在那儿,仍旧通过河水看着这边的影相。

现在留在场上的少数是方才犹豫不决的人,他们目光热切地望向地上的苍梧竹,似怀揣着在方才未找到比自己更弱更小的人下手的不甘情绪。

他们一步步挪了过来。

“方才河神叫他呕出了珍珠……他肚子里定还有!”

“可他毕竟是真观音,若是冒犯……”

“一个观音会想弑神?你刚没瞧到吗?那色泽,不知叫谁给捡去了,若是拿到京城去,得多少老爷起拍!”

傀儡苍梧竹突然被清操控着起身,流了满脸的泪,艰难爬到一抱着孩子的妇人脚边。

清或许不知这是何人,但苍梧竹以及在看照世珠的林长生认得,这妇人是从前偷偷往观音庙里给他添鱼茶之人。

苍梧竹附着在珍珠钗上的灵魄道:“你说过不会伤害他们。”

清皱起眉头,“我的确没有伤害他们啊,你方才不是一直抱着我吗?”

“……”

王婶犹豫着,还是扶起了他。

傀儡苍梧竹欲呼救,却在张口间作呕出数颗珍珠,在暗夜里流转着幽蓝与银灰的光彩,格外引目。

王婶的眼立刻冒起亮光,扯开怀中孩子的襁褓,孩子“哇哇”哭叫,她手上仍一把一把地,不知足地把珍珠抓进布里,布里塞满了,她便往怀中塞。

苍梧竹的泪先着地,而后是膝盖,身子脱力向前倒去。

婴孩的哭闹很快引来了才走不远的人。

“呸!你这痨病鬼缠身的寡妇,脸皮比老树皮还厚!他肯定还藏着有,快把他绑了!”

傀儡苍梧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他五花大绑,聆听他们控诉。

“河神因你降下罪责,凭什么让我们承受?!”

“把他肚子里的珠宝剖出来,然后交给官兵!”

求水观音庙里的男人睁开眼,眉头蹙起。

男人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地上被剖开皮肉的尸身,众人见了男人想起那日在庙前的凶恶行径,纷纷逃窜。

男人此时却不愿再理会,他背起苍梧竹,回到那处求水观音庙。

“……玩够了吗?清。”

清饶有兴味地看着映像,“你不好奇这修士想做什么吗?”

男人将苍梧竹的头搁在自己腿上,他则靠在被他横倒的观音像上,用手覆盖住苍梧竹不瞑目的眼眸之上。

“上回的故事没完,哦,其实也快到末了……”

“鉴心剑是仙人道器,刺入道心而不伤肉身,若对方心存邪念,即刻能就地诛杀。

“他跟你一样,天真。他太想救世了,毕竟是从泥里爬着滚着出来的,亲眼见过人间疾苦,他想回报仙人的恩情,希望仙人多年后不会后悔把他从尸山里带回来的这个决定,在他万般恳求下,拿到了鉴心剑,从他师兄那里。

“血战十一年后,那场大战终于迎来曙光,师兄弟同众仙门一起分头斩杀魔族势力,他修为不精,力竭将落败时,看见师兄从天而降,不见玉箫,衣袂飘扬,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可就在不日前,他收到师门传讯,说他的师兄正在万里之外驰援百花宫。更何况……眼前这人袖口沾染污黑血迹,自手背一处钉伤正缓缓凝成魔纹。

“当然,他师兄也注意到了,他在他面前先是震惊,在布满魔纹的手臂上抓挠出血印,然后拼命摇头,求师弟信他,别杀他,可魔纹发了疯的还在不断滋长,直至蔓延到半边脸颊,一双黑瞳占据越来越多的白眼仁。

“师弟只当侥幸,识破了魔族的诡计,提着鉴心一步步朝他的师兄逼近,师兄被施了暗术定身后,就那样眼含泪光的看着他,他也觉得魔首演的悲痛欲绝实在恰到好处。

“……就当他以为自己将是斩魔英雄,全天下的救主,迫不及待要将这个消息告知真正的师兄时,师门传音来捷报,说,魔首已被无双宗的常大少主与二少主合力斩于剑下。

“他说,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是我杀的魔首、假扮成我师兄的魔首!师门不语,在那头静的令人发怵。

“那一刻,师弟才意识到自己认定自己是天命之子的那一时有多可笑,他在那堆血污里刨出几枚钉子,他认出那是魔族噬魂钉,噬魂入骨,自带魔障。不仅如此,因他自己一腔孤愤,那具被当做魔首的师兄连尸身也没有留下,他连忏悔也无处可话。

“后来的一切都不可挽回,那可是大师兄啊,仙人最重视的衣钵弟子,宗门每名弟子放置在长老院里的魂灯都有生前影像,等着他的只剩下众叛亲离。

“可他生了一张与师兄八分相像的脸啊,你猜猜,他用那张脸做了什么?

“只可怜他的少年心气就是这么没的。简单又残暴。痛哭流涕、血肉横飞的到头来不过都才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男人再抬眸,眼中已是血红一片,“……好儿子,我帮你把他们全杀了怎么样?”

男人伸手引来雷光。

苍梧竹猛然一惊,崩溃喊道:“清!你快阻止他!他真的会杀了他们的!!求你!!”

清的唇角还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但在下一瞬,僵在面上。

“苍梧竹,你在干什么?!”

他看到珍珠钗上的灵魄在消散,清的眼瞳暴起炽烈的莹蓝,“你要以死相逼吗?!你敢死?你死了我定不会救他们!!”

珍珠钗上的珍珠上的魂光黯淡下去,苍梧竹的声音萦绕在清的耳畔:“河神大人,众生皆苦,贪,也是苦,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我只将他们视作生命,何来怨仇,求您救……救救……他们……求您……”

“你敢死?!你敢一个人去死我就把你烧成灰!呵哈哈哈哈对啊,烧成灰还是你的灰,埋进土还是你的土,你说这算不算一生,一世?你还没有还我我的恩!你们不是最讲图报吗?!你死了还怎么还恩!”

“今生……君恩还不尽……来世愿……入尘泥……日日承君履……岁岁载……君……来……”

珠钗落地,除了钗上点缀的珍珠,还有数颗自那双空寂的眼眸中离散。

不知过了几天,天像是有倾倒不尽的苦水,外头连着不间断地下白雨,如同万千晶珠砸在焦黑的瓦片上。男人踏碎焦黑的指骨,骤然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出泪水。

一道惨败的雷光闪过,他的笑声愈加兴奋癫狂,他笑原来天道也会怕,怕蝼蚁真能捅破九重天!

他的笑又于雷光中戛然而止,男人看到了一旁躲在水缸后的贺裕,苍穹的巨响碾压下来,一切重归于沉寂。

远处的山峰依旧青翠如画,清水镇外的河水暴涨,冲塌了西头的求水观音庙,不似纯净。

鱼:终于{抹泪}已经把第一遍写的副本改的面目全非了,哈哈哈好想给苍梧竹和清开一个小番外,感觉清好难好难放下执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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