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我何苦不共生,为君此身覆玉台

比试者就位,东西两座灵玉台周围瞬间燃气火焰。

西侧灵玉台。

慕沅也扬着下巴,率先出招,缠在臂膀上的绫罗破空,鸾刀直取心口,竹斩秋不退不避,仅用剑柄挡回这一击,鸾刀与剑柄相擦处溅出火星。

东侧的常元沧也没再等待,一次连飞数张符纸,金困、火烧、水囚、木缠、土掩的五张符箓一齐朝莫思遥飞去。

莫思遥转动济世剑不疾不徐把剑意铺开,像云雾本遮挡的月光铺向大地,符纸飞进那片剑意便失了方向,各自散开炸在空处。

另一边,绫罗裹着鸾刀像一条弓起上半身的蛇要往竹斩秋的脖颈上咬,竹斩秋又用剑柄回挡刀锋,慕沅也彻底怒了。

“竹斩秋,你看不起我?!”

“我怕此剑会伤了小姐的逐鸾帛。”

“那你大可直接认输,莫不是放不下我父亲对你的期许?”

“……我是小姐的人。”

“清楚便好。再敢用剑柄我便将你逐出阁。”

常元沧眼见自己飞出的符纸都能被莫思遥用剑意轻而易举地拂下,他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常飒,甩出七张符纸布下符阵。

林长生在台下看得分明,他太熟悉这符阵,若非常元沧非无双亲族血脉,才使不出此符阵的最大威力,不然,这是杀招。

只见常元沧灌入灵力,却在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时动作稍顿。

他的眉眼生得与莫夫人极像,如同一件出窑不久的汝瓷,晕着由火中淬炼出的温润。

“若我赢了你,你可愿回答我一个问题。”

“只要不涉及苍生宗及我在乎之人的安危,你问便是。”

“你有……在乎之人?看来这些年,你过的不错。不过,事不成,无言可言,我只待赢了你后再问。”

“轰”地一声,又是一道火符炸开。

莫思遥将济世剑往前一送,借火符的余波腾空而起,剑尖穿透符阵下缘疏漏,直指他脖颈。常元沧咬牙后仰,从符箓中凝一柄以他精元为耗的血色长枪,携着似不甘与恨意刺向她。

莫思遥眼中闪过几分不忍,剑尖偏了,向常元沧的颈外划去,而那把长枪也没有刺穿莫思遥的身躯。

彼时锣鼓敲响,灵玉台外的焰火熄灭,西侧灵玉台也结束了对战。

在最后一刻,竹斩秋不再与慕沅也周旋,而是在绫罗缠上剑身,自己退无可退之时,以绫罗前端的鸾刀将后端绫罗碎成漫天红蝶,在远隔慕沅也两米的距离指上她脖颈。

因锣鼓敲响那一刻,莫思遥先放下剑而常元沧的长枪仍悬在她命门,所以这一轮比试的胜者是竹斩秋与常元沧。

莫思遥听到结果也只是笑笑,看向他这个徒有血缘的弟弟:“你赢了我,问吧。”

常元沧看待这个姐姐,也许与上一世的莫思遥看待寄宗主那般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情感相比只深不浅,总如根卡在心口处的刺,只是时不时会在早已洞穿的血肉槽里牵扯新的疼痛,他恨,毕竟他可没有莫思遥那么走运,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活成自己的样子。

他将两只手都攥紧了,眼眶微红,问出了他自孩童时期便想问的问题:“为何,他当年不选我?”

莫思遥不知是不是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怔愣片刻,而后冷声道:“你不该怨他,不是他不选你,而是无双宗宗主选走了你,好自为之吧,无双宗少公子。”

“……阿姐!”

“师姐!”

两道少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莫思遥望向林长生那边,下了灵玉台后没有回头。

“师姐你方才那招好生厉害!我也想学!”

“阿遥师姐我也要!可不能只给林长生一个人开小灶!”

“都输了还厉害,你们两个,一起逃的课吧?方才的剑式是我一月前代渡见长老在葬名坪所授。”

“哈哈…阿遥师姐渴了吧,我给师姐倒杯茶。”

“师姐吃这个仙果,我尝过了,香甜多汁还滋补灵脉。”

常元沧停在原地,默默地看她被两个吵死人的外人挡个严实,也就没再看,回到自己的位上,却还是能听到那边吵耳的动静。

宗主位上的常飒伸出手,“精彩,不愧是我无双宗的公子。”

常飒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吹捧,一旁的修士立刻用帕子擦拭他指尖沾染上的葡萄汁水。

这一轮的签筹他要亲自抽,负责抽签的鹿卢忙将玉筒递来,他握着玉筒随意晃了晃,拈出两根签子,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眉头微挑,递给上前的鸦九。

鸦九恭敬地接过竹签,朝下宣读道:“东玉台,紫霄宗亲传大弟子贳槐,对战,苍生宗亲传大弟子叶霜寒。”

林长生给自己去拿仙果的手一顿,以他为中心,四面怀疑的目光像见了食物的蚂蚁一样聚过来,周遭压不住地窃语声泛起。

如若叶霜寒再不出现,虚境的名额自然也就与他无缘了。如此一来他倒也不必担心自己再犯糊涂把千秋剑认主给叶霜寒。

可是……

可是什么呢?他就是不希望叶霜寒被议论,被质疑,他那样厉害,因为缺席输掉比试对他太不公平了。

而后青殷抽下西玉台的对战弟子,待贳槐与西玉台的就位,叶霜寒的名字已被鸦九念至两遍。

林长生缓缓攥紧了袖角。

就在第三遍也就是最后一遍时,叶霜寒身着紧贴腰身的白色劲装出现在众人视线。

座中有弟子听宗内长辈讲过逆霞散人的完整事迹,道陨之战的教训更是堪称每位弟子入门的早教课,众人见到这位年纪尚轻的剑道魁首,竟是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位当年的影子,只是碍于常宗主在场,没人敢议论有关道陨之战的事,却纷纷向好友使上“你懂吧”、“我懂我懂”此类眼色。

他一头墨发被束成了马尾,沉沉垂在平直挺括的肩背,露出完整额际与清寂眉眼,随着他朝着林长生所在方向微微侧过脸,半截垂落在马尾中段的红穗独自摇曳出来,成了他这一身唯一一抹鲜艳。

只一眼,林长生便认出这条剑穗出自他手,登时心跳如擂鼓,案台下的小指仿佛回到编剑穗的那日,隐隐抽痛。

在其余目光看来,那不过是个临时用来束发的饰物,只有他清楚,那剑穗里交缠的每一缕红线都浸润过他心中百转千回的回忆编就,此刻那剑穗每摇曳一下,都像是在他震颤的心弦上拨动。

叶霜寒先是朝常飒所坐之位行上一礼,而后径直走上东玉台。

“很惊奇吗?看到是这二人。为何方才常宗主的眉头挑了一下。”沈凄换了个姿势,坐着的温玉虽养人却一点都不舒适,皮毛垫着也难捱温玉的坚硬。

何皎皎简要答道:“我师兄曾经是无双宗的弟子,不过没待多久,因为那时他是五灵根,之后来到了苍生宗。”

沈凄:“那你师兄挺厉害啊,后来吃了什么变成单灵根的。”

“没吃没变。别问了……”何皎皎捏了捏天应穴,她在愁昨日师姐与莫夫人的事,她心中仍是过意不去,若不是沈凄为了躲通缉硬拉着她给自己打掩护,她也不会让师姐再受慕沅也刁难。

沈凄别过脸,而后又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指着台上的叶霜寒一脸震惊地看向她,何皎皎仿佛预判到他的反应,抄起案上仙果堵住他的口。

灵玉台上,贳槐褪去了貂裘披肩,一袭箭羽交纹锦袍,浅发仍是以一枚狼骨簪随意束起,步履从容,未语,那双银灰的双眼先含笑。

他先向四方观礼者行礼,举止姿态无可挑剔。他目光转向叶霜寒时,笑意渐深:“叶兄,久闻苍生剑法精妙,今日有幸领教。还望叶兄手下留情。”

他似无意瞟了一眼台下的林长生,抬手甩了下长鞭,轻点在叶霜寒身前一尺空地,发出清越的鸣响,“叶兄,请。”

灵玉台周围瞬间燃起焰火。

叶霜寒没有做多余动作,幻化出他的怀凄剑,剑光初现便如踏雪惊鸿,迅捷又精准,但明显后劲不足,一击即收。

林长生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要慢一些,唇色也较往日淡,像是在隐忍什么,可师姐明明说他的伤已经养好了,他想去敲锣鼓的女君那里中断比试却被在一旁看穿他心思的莫思遥拉住,“让他继续吧,没事的。”

林长生犹豫片刻,见他在台上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还是坐回了原地。

贳槐手下看似是把握着分寸的样子,一道道长鞭却从不击向叶霜寒本人,而是专挑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抽去,现下又抽散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缕剑气。他拱手歉然道:“失礼了,贳某没想到能截断叶兄的‘济沧式’,只是看叶兄脸色似乎不佳,可需调息片刻。”

“不必。”叶霜寒持剑的手,指节已用力到发白。

“比武台上,何礼之有,你这位故人口蜜腹剑啊。”何皎皎向沈凄小声道。

沈凄:“我说他有苦衷你信么?”

贳槐颔首,继续出招,鞭法逐渐紧密,他似乎并不追求速胜,而像是以不断进攻来逼迫叶霜寒移动、转身、格挡,大幅消耗他的体力。

叶霜寒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冷汗,在贳槐长鞭的一个急转的回旋下,逼得他不得不强行提气跃起,可他气力已被耗去大半,在空中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露出了破绽,叫贳槐抓了去,那长鞭陡然变得凌厉,直击他气海,那是修士的灵根所在之处。

叶霜寒硬生生接住这一鞭,一口逆血溢出唇角,更衬得他脸色惨白,正当贳槐欲甩出杀招了结这场比试时,一股极寒剑气竟是在方才循着那鞭势直抵贳槐脖颈,是他的那招舍我无归。

叶霜寒气尽,半跪着单手撑地,而怀凄剑尖已悬在贳槐喉前,微微震颤,方才鞭子击中之处在素白衣襟上渲染出触目惊心的血红。

女君敲响锣鼓,示意比试告捷。

叶霜寒收回幻化之剑,抬起手,用苍白的手背擦去唇边血迹,声音低哑,却依旧清晰:“承让。”

可就在下一刻,他起身时直直倒了下去,染有血污的白袍在空中展开,墨色发尾掠过失去血色的脸颊。

“叶霜寒!”

林长生来不及思量,下意识唤出缩地成寸的符咒,在叶霜寒跌落进灵玉台周围还熊熊燃烧的焰火之中前托住了他的脊背,还是不可避免地让焰火燎断了他几缕青丝。

叶霜寒作为本代新兴天骄,与紫霄宗唯一亲传弟子的比试,一举一动是被无双宗台上所一刻不停地注视的,那群人自然也捕捉到了林长生使出缩地成寸符咒的那一刹。

何皎皎站了起来,被沈凄拉住衣角。

席上长老还未反应过来,相视一眼后,立刻灭去灵玉台周围的焰火,莫思遥上台直接探入他气海,渡了些灵流,几名药修跟着赶上了台。

“长生公子。”贳槐收起长鞭,看林长生紧张地抱着昏迷的叶霜寒,眸色沉了下去。

无双宗台上,常飒悠悠站起了身,拂了拂衣袖,一位女君走到他旁边听了什么后朝林长生这边无比惊惧地看了一眼,常飒被几人簇拥着离了台。

随后那名女君从无双宗台侧走下,林长生没认出她是先前暗讽苍生宗灵气稀薄的那名青殷女君,只淡淡看了眼,后又望向叶霜寒那个方向。

青殷却误以为是林长生记怀她先前冒犯的言行,肩不由得发颤,小心翼翼道:“林公子,恭贺您师兄赢得比试,我们会为您的师兄用我宗最好的灵药,宗主大人有请您一人,移步无双殿。”

林长生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是眼前这幕早已被他预知,只是唇角向下沉了沉:“……”

无双殿,终于还是来了。

路上,青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真是该带路的时候不带路,不该带的时候要带,到了殿门前阶,青殷突然回过身,“林公子,让我为您把手上的客卿印消了罢。”

“不…好,有劳。”

鱼:我有预感,长生和寒儿在不久会亲亲,应该会在两章后吧,最近好喜欢听歌写,就这般望着你~难免我愁愁除你我禽鸟连花草 ~成双荡悠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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