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药先不必熬了，照顾好师姐，等我回来。”
何皎皎行色匆匆，朝守在月华殿外的弟子交代完后攥着一截断掉的银铃正欲离开，林长生端着一碗他刚熬好的药膳走来，何皎皎伸手拦住他，不语。
在旁人眼中看来，莫思遥染疾，本该接手宗主之位的叶霜寒无故自逐宗门，现下何皎皎也要下山，宗主之位迟迟无人去坐，自从林长生谋害逐鸢阁阁主一事存疑后，林长生简直就像是把歹心写在了脸上，一旁的弟子见二人气氛不对，忙上前道：“林师兄，何师姐方才交代这药先不用喂，给我们吧。”
“为何？你也觉得药膳于师姐无用了是吗。”林长生没管一旁的弟子，看向何皎皎道，他覆满烫伤的指骨紧紧叩着瓷碗，任一旁弟子如何也夺不下来。
何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是，不知你整日假惺惺的做什么，每日煎的药治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所以我……”
“何皎皎。”林长生打断道，“我不想和你在师姐殿前吵。”
何皎皎见他摆出一副为莫思遥着想的模样便气血上涌，讥讽道：“我说错了吗？你这碗药膳治的不就是你那颗不安的心，若不是你去招惹竹斩秋，逐鸢阁主的死会跟你牵扯半分关系？就不会有后来慕沅也的报复，师尊不会死、叶师兄不会因没护好师尊自逐宗门、师姐也不会染疾！”
林长生：“……”
站在一旁的弟子觉得自己是误听到了“是非真相”，忙不迭地溜走了。
何皎皎一股脑地把气话摞下，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别过了脸，急促的呼吸渐渐放得又轻又缓，小声道了句“抱歉”后转身离去。
林长生在她走后慢慢蹲下身，把药膳放在石板上愣神。
月华殿内忽传出“砰”的一声闷响，带着铜器特有的嗡鸣震颤。
林长生回过神，推开沉重的殿门，冲进终日见不得光的寝殿。
铜镜碎片满地，莫思遥坐在上面，满手的鲜血抱着自己，崩溃大叫：“假的！都是假的……”
她凄厉的尖叫在空旷的殿内撞出一道道回音，像有人故意学着她这副自欺欺人、可悲又可笑的模样，提醒着她如今的难堪。
林长生小心扶起莫思遥剧烈发颤的身骨，熟稔地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后服侍她躺下，莫思遥平息下来，目光落在窗棂处透进来的一线阳光。
“长生，立春了吗？”
林长生半跪在她榻边，擦地上洒落的汤药，“已经过了，师姐，你手还疼吗，我再为你输送些……”
“差不多了，”莫思遥在吸饱了病热药汗的枕上动了动，“今日好光景，你扶我去莲塘附近看看吧。”
长老说过莫思遥的病症已无力回天，别说是隐居名医，连巫医也请过了，最后都是一般话术。
可师姐难得兴致，今日气色也尚可，林长生不信长老们的话，用自己的千秋剑鞘给莫思遥作拐杖，外面看守着的几名弟子想着何皎皎交代的话，却也不敢上前去拦林长生。
外头日头正盛，他脱了外衫裹住莫思遥的脸，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
立春才过不久，莲塘尚未被疯长的生命搅动，那里已经没有常年不败的莲花了，因为都折去给莫思遥用药，唯余下几根黝黑又枯瘦的梗。
岸上的草地在阳光照耀下才显现出那么几丝生机，可也只是枯中含青。
“我记得这里有棵古梅花树，扶我过去。”
莫思遥背靠着树坐下，林长生便跪坐在她身旁，一朵猩红的花瓣落在她眉心，林长生想替她敛去，被莫思遥抬手挡下，从裹得严严实实的外衫里掀开失神的双眼。
“从前，阿爹就是在这棵树下授我济世剑，还好你点醒了我，才没酿成大错。”
林长生知道师姐说的是哪件事，那是在寄怀苍死后，虽无指向性证据，但师姐笃定是慕沅也因逐鸢阁阁主之死的蓄意报复，一日在山下，他们发现了一个逐鸢阁的孩童。
“师姐你清醒一点，他只是个孩子。”何皎皎拉住莫思遥的衣袖，那簪子眼见就要扎进孩子的眼里。
“孩子又如何，逐鸢阁上下连只苍蝇也，不得好死。”莫思遥亲口说道。
林长生站在一旁，逐鸢阁阁主一事与他相干，他开不了口，看向在一旁整理远行包袱的叶霜寒，本以为他会出言劝诫，没成想他直接递来一把陈旧的剑，那剑是济世剑，是寄怀苍的剑，对莫思遥面不改色道，“那就杀了吧，一个孩子而已。”
莫思遥接过那把剑，剑尖已指向那孩子的喉咙，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摸着剑柄上早被磨平了的纹样。
“大道之人，至善至美，他一跟我讲起这句话，我便捂着耳朵躲到石桌下面说我知道了，爹爹你都讲四十四遍了，我那是胡诌的数字，不过他也的确同我讲了很多回，每在那之后他便红着眼看我，说，跟你娘一样，记性真好。”
莫思遥忽呕出一大片污血，染脏了衣襟。
“师姐！我……我背你回去。”
莫思遥抓住林长生的手臂，指甲无意识掐进他肉里，“来不及了，同我说说话吧，当是，送送我。”
林长生背过身揉了揉眼睛，让莫思遥躺在自己腿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糕点吗？我其实，知道我做的不好吃，但我每次看到他满含泪光还要说好吃的样子我就觉得畅快，大概是出于他背弃我阿娘的报复吧……”
莫思遥轻笑出声，气若游丝，嘴里涌出更多污血，掺杂五脏六腑被腐蚀的残渣，林长生用袖子小心擦着，“师姐，先不说话了好不好，我给你说，你听着好不好。”
“你讲话有什么意思，冷冰冰的，像夏夜的苍生池水，你还记得吗，霜寒……”莫思遥是把他当作叶霜寒了，林长生没反驳，安静地听她诉说，“其实阿爹早就想把你带回来，可那时苍生宗也被无双宗架着，你刚到苍生宗那一年，阿爹见你总不开心，往池里的甲鱼壳上贴夜光符纸，你板着脸说无趣，其实我们知道，你在以为我和阿爹走远后对着满池发着夜光的甲鱼壳先是笑，然后哭了整夜，睡在了池边，阿爹怕你着凉，将你抱了回去，又怕你醒来后觉得羞愤，哄骗你说是甲鱼通了灵性把你伏回去的……你从前的性子跟长生还真像啊，差些忘了，等长生回来，告诉他呀，莫要与仇恨痴缠，落得我这般，丑陋下场。”
听到师姐提到自己，林长生“嗯”了一声。
“往昔天真愚昧，以为自己是那三头六臂的哪吒，身后莲花盛开，视生父如若背弃生母的恶人，恨却离不开，如今才知世事安得两全法……啊，那是……？你、你看到了吗！那是，阿爹？”莫思遥的眼眸空寂，却抬手去抓，“阿爹说、说他来接我回家了……可我的家不是就在这儿吗，我……不想死……”
她眼角淌下泪珠，最后一息轻扫过林长生的指尖，沉沉睡去。
何皎皎攥着腰间的香包，每走一步，体内气血便要翻涌三回，她原想在拿到丹药后为莫思遥买顶帷帽，心中却总觉不安，还是早些赶回来，师姐能快点好，毕竟丹药服下后还需为莫思遥运功调和。
她走到月华殿外的阶前，听见路过弟子闲谈：“听说莫师姐被林长生带回来的时候，衣衫不整。”
“不是吧，莫师姐都那副模样了，他居然……”
何皎皎脸上血色顿时褪尽，朝那两名弟子警告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叫你们一辈子都再不能开口。”
“何……何师姐？”两名弟子猝然钉在原地，恭恭敬敬地喊道，他们注意到何皎皎取下了往日素来佩戴的眼纱，不由问道，“何师姐，你的眼睛……？”
何皎皎没有回答，反问道：“他们在哪？”
“在……在灵寰堂。”
何皎皎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什么？”
待到何皎皎赶到，灵寰堂里除了寄怀苍已经合上的灵棺，旁边摆放了一口敞开的，她捂着胸口朝内看了一眼。
好在，棺内是空的。
而就在她一口气要松下来，转眼便见林长生满身血污的抱着命数已尽的莫思遥靠在空棺棺侧。
“林长生……？你在干什么。”
何皎皎一双清凉的瞳泛着莹蓝的微光，麻木地盯着他。
再见皎皎，她已不像皎皎。
在林长生的印象里，她永远是一袭莲红的裙摆随风张扬，师姐病后，她的光华敛去许多，这才又半日不见，她仿若是颜色褪尽，曾经灼灼其华的光芒彻底收敛成脆弱，风稍大一些，便仿佛要随之散去，骨子里却透出认命的无力感若如蒲公英等待大风将至，预备着飘散。
林长生顶着那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抱起莫思遥，轻放于空棺之中，心里生出密密麻麻的痛。
何皎皎似是有话要说，两人都不愿惊扰莫思遥也许未散的魂灵，久违地默契退出灵寰堂。
“林长生，你如愿了吗。”
林长生被她问得愣住了，他刚经历莫思遥的死，对外界一切的感知都迟钝，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心下先生出一阵疑惑来：她怎么唤我林长生？从前她都是唤我长生师兄的，还是笑着，变着调的，那个“长”字，能让她唤的转十八个弯。
何皎皎袖下紧攥双拳，挤出一个委屈求全挤出来的苦笑，“你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间段把师姐带走。”
林长生缓过神来，他无话可说。
“逐鸢阁之事，我今天出言不逊，我道歉，你怨我憎我，单独对我一人行吗，师尊师姐他们从不曾怨过你，宗门上下也都愿意信你。林长生，你为何偏偏把她带走了……我让师姐等我的，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啊……我本可以救她……”
林长生面对何皎皎的歇斯底里，觉得嗓子发紧，像堵了一块干抹布，咽不下也呕不出，头晕得一阵一阵的还泛恶心，实在耐不住，竟直接昏厥了过去。
鱼:梦别章都是第一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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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梦别病莲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