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道不饶承运人,清水尘埋旧时影

这日夜里,林长生在客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生满杂草的一念峰上,沈天骄神志不清地蹲在三个墓碑前,那三块墓碑上从左往右依次刻着莫思遥,叶霜寒,何皎皎,他用扇子依次指着墓碑大喊——

“疯!”

“痴。”

“狂!”

待到自己走近后,他猛地大笑,转过那张肉条凸起的脸将扇子指向自己。

“……傻。”

惊醒时,林长生恍惚了好久,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世。

浮生常困梦繁杂,独他痴心向雪残,想来,那些晦涩难懂的诗原是他亲自为这一世的自己留下的,只愿他早日从那个安然的梦中醒来。

他麻木地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没来由地笑了一声:“难为世人称我为浮梦野老……不行,还是难以接受这个名字啊,我林萋芳年十八风华正茂呀。”林长生沉吟片刻,又道:“……好吧,若是算上累世的话,一千二百一十八年确实有些沧桑。”

他清楚,自己早不能是苍生宗竹林里那个逍遥自在的提剑少年。

前尘如影随形,故人枯骨为阶,死者执念为石,才将他送到今日,天道从不饶人,只等他那一念之差,而后的路稍有不慎,便又会旧径荒草,逢雨即生,落入万劫不复的旧途。

这一回,是真的再没有下一世了。

才从虚境出来跪在寄怀苍殿前辞别的那几日他想起来不少关于前世的事,但很混乱,现下他已经完全理清了。

关于,常飒避之不谈的道陨之战……

上古时期还没有绝对的魔,那时还只有自然与神,“魔”的出现更像是神与仙对异己力量、确立正统地位的傲慢冠名,修魔之人没有任何理由开战,可令得人心惶惶地道陨之战竟然是找不出一个合理动机的魔引发的,因此他便有了一个猜测:所谓仙魔大战只是个幌子。

的确,他想起来了,曾某世,叶傲寒无故自刎,他借机拿下了天命殿,受天道托梦。

道陨之战实为一场因果劫,是天道为清偿因果,以杀止垢,以灭启新的天定劫数,魔道之人不过趁虚而入。天道在更迭的同时会筛选“气运之子”,并赋予其引领世道走向的使命,最终完成新旧交替这一为新生灭世的涅槃。

说白了,就是天道要找一个人,一个足以承担世间该被清理的所有因果之人,然后与旧世一同埋葬。叶霜寒也是找到了这个漏洞,得以轮回天地,将所因果甚至苦心经营,让他林长生得以游离于因果之外。

其实如果没有最初的那个人去承接天命的话,所有人都会埋于因果劫下,可四十九世的轮回前,偏偏有一个比林长生还要傻的傻子告诉天道他愿意成为承载天命之人。

林长生也不知那第一个愿主动承载天命的人是何人,他只能猜测天道在上次因果劫降临时最终选中的那个人可能是逆霞散人,亦或是他的生父,常不系。

所以因为两个人都死了,天道便重新筛选那个人。

天道往往不会只锚定一人,不过也不排除一人便足够的可能,就好比叶霜寒这个因承载三千鸦杀罪孽的因果存在。

承天命所钟,亦受天命所厄,凡入此列者,将受天命福咒,林长生从前便是被天道选中过,受长生咒,一次次被叶霜寒作为锚点,轮回前必先斩他林长生。

念及此,他咒骂一声:“死天道。纵今生身在因果外,我也必将逆道而行。”

他在客房内画下传送符阵,天道之事他还是要找池和苑问清楚,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按约定去找贳槐的义父。

紫霄宗在一片广袤的雪原之上,不见群山屏障,唯有天地一线的苍茫,叫人一眼便沦陷进那如血般的边玛墙红、以及满山遍野五色经幡。

如贳槐所说,这里确实有无边无际的花海,千万株花像雪原上燃着的火。

生于斯,长于斯,这里与他透过贳槐的性格所想象的一样,那样一个人就该是被此处的天地孕育而生。

可惜……并非如此。

“长生公子,你的伤还疼吗?快坐下吧,义父他在待客,稍后便来。”

“贺裕。”林长生唤他道。

贳槐身形一僵,慢慢抬起头,看得出他本是想微笑的,可嘴角处只是抽动了一下,“还请长生公子莫要再如此唤我……从前的名字罢了,过往无需再念,于我而言,义父对我的养恩更重。”

林长生见他清澈眼眸,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愧怍,但他想起贳槐早逝的命途,不忍他如自己先前一般安睡在槐安国中不愿醒来。

“原来贳公子是这般想的。那如若,他是你的……”

林长生垂下眸,清水镇一事过后,他们都忽略的一处就是在清水镇里的孤儿,其实有两个。

他那日突然回到清水镇,原是为了此事。

他想起镇长说,那家富商收养那个小少爷是因为在多年前有个江湖术士给富商算了一卦,遇见眼上有疤的孩子可以助他平步青云。

可那修士凭什么笃定苍梧竹就是他的孩子?只凭那道疤?可那道疤本是那家小少爷生来所有的,恰巧,那个被带走的小少爷又是镇上唯一有灵根的孩子。

之前怎么能把他给忘了,论起来,那修士还算是池和苑的……师兄。

执无住,执无住啊,才也纵横,泪也纵横,双负萧心与剑名。

执无住在清水镇时自述:师兄弟二人从未对彼此有过猜疑,他甚至还有了一位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可他怎么不知修真界有过这样一对世人艳羡的双骄?只听闻有位久久忮恨着师兄的弟子,趁其远行,强迫了自己师兄的未婚妻,那姑娘性子刚烈本要自刎,可他死缠烂打屡屡示好,终究让姑娘委身相许,可他属实非良人,不到三年,姑娘郁郁而终。

执无住从小在乞丐堆里长大,又遭逢肆虐疫疾,早已见惯了血肉污泥,一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烂命,第一回见到若天上不染尘俗的谪仙师兄,不知心中到底会是何种滋味?

他当年又真的看见了师兄布满魔纹的手臂吗?又真的是将师兄认做魔首才失手杀了师兄吗?

而后他重伤,被逼逃进清水镇,他亲生儿子又恰巧在清水镇,这未免太过于凑巧。

说洞察人心是世上最深的学问也不为过,若想揣测一个人的恨太容易了,因为恨是有分量的,而爱往往虚浮,纵使有千般耐心与万分运气从蛛丝马迹里也拼凑不出爱的全貌。

倘若是有人怜惜他的遭遇,想将他的亲生儿子送到他眼前了却他余生憾恨,他想不出有何人,可如果有人恨他,恨到要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要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有夺子之仇人的儿子养呢?

“原来贳公子是这般想的。那如若,他是你的……”

“长生公子不必说了,”贳槐出声打断他道,“我全然知晓,我,本浮尘之命,不足为惜,惟愿……能为义父解心头忧恨。”

可他说他全然知晓,他原本还敬佩他竟然能将前嫌放下得如此轻浮,终日伴在杀养父之人身侧。那他是某一日突然知晓这么多年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义父不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是亲生父亲吗,知晓他本该是紫霄宗的公子却只能为执无住做随时待命的死侍,知晓一直恨着自己的义父其实恨错了人。

显然不是,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依然愿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一直到死。

他怀有恻隐之心,看向贳槐,他眼上的疤不知被什么给掩盖住了,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一道微微凹下的印子。

有那么一瞬,林长生似乎感觉到贳槐身上有叶霜寒的气息。

莫非是他易容……?

想什么呢,真是疯了。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苦兰草香。

林长生疲倦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正好对上贳槐见他困乏而含起笑意的双眼,听他道:“义父与贵客应该还要半晌,长生公子第一次来常北,可愿跟我去个地方?”

林长生被他带上紫霄宗主峰南麓的一片缓坡上,沿着石板向上走约莫半炷香,抬头便望见一片坊市。

他们一直走到了坊市最深处,这里开着一家面具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排新旧不一的面具,风一吹轻轻相撞,发出像像寺院敲击木鱼的声音。

贳槐轻车熟路地把他拉进铺子后面连着一处小院,能坐二三十人,一路上接连有人向他打招呼,准确来说是向贳槐打招呼,对林长生更多的是打量。

贳槐与林长生坐下,七个戴蓝面具的人从阴影中跃出。

他们的面具似苍穹将暗前的霁蓝,额前绘着日月徽饰,鼻尖悬挂白海螺,獠牙般的獐子毛胡须随动作颤动,手持彩箭,鼓点踏地,鼓声沉闷如远雷滚过冻土。

“这是开场祭神,要净场驱邪。听说,这是永镇国君最爱的一台戏。”他低声对林长生解说道。

“永镇国君……呵。”林长生心底生起几分不悦。

吟唱声起,那是长调唱腔,旋律如鸿雁哀鸣,盘旋不去,七道声音此起彼伏,穿插萦绕,有高亢如雪山之巅崩塌,有低沉如地底暗河涌动。

贳槐突然抬眸直视他:“其实贳某自从比试落败后一直心有惭愧,对你师兄出手属实身不由己。嗯,这些话如今说来也是无益。倒是长生公子,既平安归来,洗去嫌疑,为何退出宗门……可是有人因那把魔剑为难了你?”

林长生摇摇头:“退出宗门是我自己是决定,与苍生宗无关。”

过了约半息,贳槐募地赧然一笑:“贳某真心愿先前不曾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和沈公子明明一点也不像,自从万剑无相境后,你更像是……变了一个人。”

林长生嗤笑一声:“若我说我性子本就如此,贳公子莫不是要失望了?你说,身不由己。我知你义父不喜叶霜寒,是他叫你对叶霜寒的气海下重手?对么。”

贳槐没有作答,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眸。

“不值得。”

林长生没有说究竟是执无住不值得贳槐以命抵恩,还是叶霜寒不值得执无住下手。

他的目光落回到戏里,正沉醉间,忽听贳槐唤道:“长生,”林长生愣神一瞬,转盯过来,听他接着说道,“别再为那些事难过了,等我。”

还未反应,他已起身,台侧那位戴着黄面具、象征高僧的温巴格更向他颔首致意。

只见他从戏箱中取出一具白色面具。

他拿的是拉姆的面具,那副面具额缀绿松石,双颊绘云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有两行泪痕般的银线。

贳槐褪去外袍,换上绣满吉祥八宝的藏袍,腰系百褶毛织围裙。

正在演的这场戏与他听过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有些相像,讲的是北方有一位额登巴国的王子诺桑,于仙境天湖遇见了沐浴的仙女拉姆,他藏起她的羽衣,带她回宫,立誓此生不负。

可诺桑的宠妃顿珠白姆买通巫师,向老王进谗说新妃是妖女,入宫以来国中屡现灾异,老王昏聩,下旨捉拿拉姆献祭。

那夜,诺桑被软禁。拉姆独自面对兵甲,只是静静整理衣冠,向老王拜别并取回被顿珠白姆偷藏的羽衣,披上身,回到云霄。

待到诺桑挣脱束缚赶来时,只拾得她遗落的一只银铃,于是罢朝三月,对着云雾呼喊拉姆的名字。

后来他舍弃了王位,修苦行,以凡人之躯行十万八千里,七年方至天界边界,在一颗菩提树下昏死过去,手中犹自攥着银铃。

彼时天界只过了七日,拉姆被父王禁足于珍珠楼阁,命她观看她心爱的王子如何衰老,如何痛苦。

第七年那夜,她感应到什么,冲破禁制,化作流星坠向菩提树,可找到他时,诺桑已是白发苍苍,命数已尽,唯有那只手还紧紧攥着银铃。

拉姆将他抱起,飞向天界,用自己的仙元为他续命,跪在父王殿前求一个恩典。

天王终被感动,允诺桑以半仙之体留在天界,与拉姆共度余生,但作为代价,他永不能再踏足人间,额登巴的国运亦随他离去而衰微。

诺桑醒后见拉姆青春依旧,自己却衰老枯槁,故事停在离别那夜,拉姆独舞于天湖之畔,诺桑戴上面具离去。

贳槐演的便是拉姆回来找已白发苍苍的诺桑这一段,白面具在他走动间泛着幽光,代表着泪痕银线随着他走动似在流淌,听他唱到:

“纵使仙骨成灰,此心不改朝暮。”

林长生不由想到自己,如我这般的人,结局是不配仙骨成灰的吧?

“我心,我魂,我生生世世所有的记忆,都将如同被风吹动的经幡,永远永远,萦绕在你衣襟之上,永不离分。”

我生生世世的所有记忆……

“请听云卓拉姆对天起誓,将这真心昭告日月山川——”

……

待扎西祝福结束,鼓钹声止,他们摘下面具鞠躬,接受观众的供奉,已过去两个时辰。

远处的经幡塔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混着人们收场离开的铜钹擦碰的叮当声、狗吠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最后只剩下戏场中央那根挂帷幕的木杆,孤零零地指着满天星宿。

“我的心意,长生你可知晓?”贳槐胸口起伏,双手小心地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林长生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贳槐,目光平淡:“你方才在台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面具下的神情会是怎样的,亦或是拉姆,她会是什么神情,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忍不住伸手去抓那个最后戴上面具离她而去的人?即便明知面具下是另一个是人,我还想过若是那个人站在台上唱这一出会是什么样子,他对着我,能不能也唱出这样几句……你唱得很好,但是抱歉,贳槐,我想的不是你。”

“我……知晓了,但长生,义父说叶霜寒他……”

“贳槐,”林长生打断道,“如若你义父让你今日杀了我,你会照做吗?”

见他无言,林长生推开他的手,笑道,“他不会。”

……但他会以自己的理由与立场做出与天道一致的抉择。

可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没有气力再去爱上别人了。林长生苦笑。

贳槐长睫在银灰的眸底投下阴影,看不清情绪,道:“是我入戏太深,一时竟把唱词作了真,我们回去吧。”

他取下拉姆的面具送给林长生作为纪念,林长生原不想接,可那副面具内里用小刀刻下的二字在他开口前映进他眼中。

他沉默,终是接了。

因那两个字正是——逆霞

鱼:槐安国出自唐代李公佐的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槐安寓意“槐树下的安宁幻梦”。

彼时,叶霜寒在遥远的云霓仙阙发出一声冷笑。

——————

感觉写着写着请神上身了,长生做的梦其实是我做了梦后改编了一下临时加进去的 (°_°)

我做的梦是第一视角,然后我摔下去了,还特别模糊,具体细节记不起来了,醒后第一时间打开备忘录改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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