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痴桥上有一抹白影。
林长生才发觉,梦里这五十年总觉有道目光来自何处。
他顾不上疼,双手撑地,只愿能爬得离他远些,再远些。
“别过来……现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你离我远点吧叶霜寒!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和我牵扯上半分因果,护好宗门,护好除我以外所有人周全,让我来承担因我而起的四十九世因果,一并了结去天道对你的裹挟。
你,当,替我长生……”
他的膝盖在石桥上拖出两道血痕,他嘶声力竭地喊道:“千秋,拦住他!”
千秋剑横在那人身前,转即便被怀凄剑抵住,千秋明显是“消极怠工”,它乃是千年古剑,怀凄剑怎么可能拦的下它,可它就是装作自身难保的样子朝林长生发送哀鸣声。
于是任由了那人跨步半跪下来紧紧抱住了他,力气大到指节像嵌入骨肉,仿佛要把自己嵌进林长生的命格里去。
林长生在他怀里轻颤,侧首忽然,一个肆虐的吻便撞上去。
他的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在镜城城上一缕残阳斜照里,像一颗被岁月封存的琥珀,滑落时被那人一并吮进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长生的眼神木楞地睁开,对上叶霜寒那双盛满怒气的水眸,他道,“我若不来,你要躲我到几时?”
林长生想推开他,掌心抵上去,却发现根本推不动,叶霜寒为了抱住他不许他离开竟动用了灵力。
林长生叹了口气,垂下眼睫,道,“呵,怎么又是这副情景。叶霜寒,我说过了吧,你我之间都只剩下,不死,不休。我们没有回旋的余……”
话未言尽,叶霜寒厉声打断道:“在我们两个之中,没有退路的,一直都是我!”
这道声音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却带着涩意。
“……那你说,这四十九世,该怎么算,才能两清?”
“算不清,我们不要两清。”
这是叶霜寒第一回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无理。
林长生不禁怜爱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谁痛苦,谁离开,我们早非总角之年,叶霜寒,你不要这样。别再与我牵扯了。不值得。”他一句一顿,仿佛这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叶霜寒按住林长生将要从他脸上放下的手心,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他的手骨,却又在一瞬间泄了力,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禁锢,“痛苦?是我让你……感到痛苦?”
林长生笑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自顾自说道:“曾经以为四海平生皆可为,如今方知一念之间已是仙魔两道。
前半生难得糊涂,一味地将我的爱强加在你身上央求你垂怜偏爱,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把一切都看得太通透清醒。
世人既然皆戏称我一声浮梦野老,我自然要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和梦的界限在哪里,我知道为了苍生,天道之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可我好不舍得。你这么做,是如他们所说,为了成为新的天道法则吗?”
叶霜寒支起身子,拭去林长生眼角又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长生,别哭。”
他说:“我常想,爱让人觉得矜贵,为何这句话不能在你身上应验,你不好奇为何我的苍生道到如今都不能化神期渡劫吗?
师尊从前教导你我,苍生道的核心是‘至公’,大道的基石是对万物苍生一视同仁的悲悯与责任,一旦心过分倾斜,这块基石就碎裂了。
在你被师尊带上山的第一年,与我在苍生池的初见,我便生了心魔。天道质疑,劈下四十九道天雷险些让我丧命,于是我斩断无情道基,闭关修炼数载修复腐蚀的道心,可堪堪将心魔压制。
外界对师尊迟迟不向苍生池证心产生非议,师尊无奈,却必须守住修为尽失的秘密,于是我再度出关帮莫思遥代理宗门事务,而我与你的第二次见面,仍在苍生池边。
我放任了无法抑制的情,可苍生道与众生意念的共鸣。当心中只强烈回响着一个人的声音时,便无法再倾听从众生,我的灵力源泉枯竭,修为反退。
一次雷劫中,我见到天道,天道想借我之手了结因果,让我杀了我命中情劫,也就是天道本想选的你。”
他唇角微微一漾,若霜霁初晴,犹带几分侥幸。
“好在我及时自毁修为,才避免将你置于悬地。我从不信仙人以照世珠预知的情劫,也知苍生大道从此也如无情道与我无缘。
为了重修道果只能暂时离开苍生宗,在布置好一切后我将重修的那段时间压缩至五年,可不论如何,天道总会推我向命定的那一环,我想出积攒因果直至与天同齐,再逆转一切的法子,数次轮回未有半分悔。
可我不知你会替我承受那些,我并非是与天道站在一边,与你对立。”
他每一次轮回都必须以千秋剑斩杀林长生,否则天道认定之人不死,同样不能开启轮回,所以林长生从前才会以为叶霜寒仇恨他,在他的视角里,只有自己的师兄次次倒戈,次次杀他。
叶霜寒那双深如古潭的黑眸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他,似小心地等他的回应。
其实他还有很多没有说的,比如这一世他又待如何?是还要瞒着他林长生一个人去死吗?还是有什么更大的筹谋。
他不主动说,林长生也没有追问,因为不重要了,无论这个人如何做,他都会替他去承因果的结局不会改变,毕竟这就是他与千秋的约定。
林长生鼻息微微一促,翘起唇角道:“你把我想问的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这个回答似令叶霜寒很不满意,他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竟又能读出些许委屈意味:“我说的,便是你全部想问的吗?那我们是心有灵犀,还是无话可说呢?”
“……”
叶霜寒:“我感染了疫病。”
林长生的笑意僵了一瞬,睫羽惊颤:“说,你的执念。”
“已经解了。”
林长生不解,正要问他是如何解的,便听他道,“我的执念,是你。”
林长生本想“嗯”一声,却不料气刚提上来,喉咙里那点没咽干净的口水呛得他直咳,呛得他眼泪汪汪,无意又瞥见叶霜寒的笑颜,心跳骤然一滞,若如回到清水镇那夜。
叶霜寒背过他,将他的手挂在自己脖颈,林长生在他背上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帮我治呢?”
“你会逃吗?”
“会。”
“好。”
林长生不明白他为何要反问他这句话,毕竟最后还是把他放下来治了腿伤,腿伤好后他光速起身,好巧不巧,他腹上塞着的假死符掉了下来,正面朝下。
纸的背面就这样暴露在二人的视野,那是半张仅用工笔勾勒,却将两个男人的勾勒得栩栩如生的画儿。
这潦草又传神的画儿在林长生眼中不断地放大,放大,放大……
叶霜寒:“……”
林长生:“……”
……
这神特么背面怎么还有画儿啊啊啊啊啊啊!
还神特么是两个男人的春图啊啊啊?!!
他不敢去看叶霜寒了,背过身便走,又被一只手捞回腰身。
叶霜寒并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轻轻覆上他小腹的伤口,熟悉若如霜雪的灵流缓缓渡入其中,从不冰冷,是清凉又绵柔的。
直到那股灵流弱下去,他忽问道:“你的因果沾够了吗?”
“你都、都知晓了啊。”
林长生垂下眸,又后知后觉:叶霜寒是如何进到这里的?这里可不是冥界镜城,是莫遥的镜城!
他忙扯过叶霜寒襟领感应周身灵气,并未有反常,他神情愈加紧张:“你与莫遥做了什么交易?”
“不重要。”
“叶霜寒!”林长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这里是冥界,莫遥是镜城城主…魂魄?灵根?还是气运?说、话、啊!”
“……记忆。”叶霜寒沉下声道,“出了这座城后,我会记得任何人,唯独忘却你。”
唯独……忘却……我?
静如镜面的河水在痴桥下,残阳过后,暮色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剿来,他们隔着这段沉默对望,像隔着好几世那么远。
林长生盯着眼前人,压着恼意,无可奈何地勾起唇角:“叶霜寒,你玩儿我啊?”
好一个唯独忘却我?这算什么?
那方才那个吻呢,是封口费么?
那我呢,又要变成一座承载过往的墓碑吗?
你知不知晓这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心中汹涌,却终究吐不出一句质问来。
好像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的眼界也总比自己看得远,牺牲一段记忆,换自己半条命,可是这一切,有问过他林长生愿不愿意吗?
反观叶霜寒,他这一刻的神态却像极了曾经的林长生,眼睫低垂,细碎地颤抖,像落雪的的枝丫,那枝丫上的雪重得他抬不起眼眸与身前人对视:“长生,你听我说……”
“……”
林长生无言,他却沉默了下来,因为叶霜寒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什么了,既然林长生说自己痛苦,那便不要告诉他了,比起……,他更希望他的长生别再因他痛苦难过。
见叶霜寒半天不再说话,林长生咧开嘴角,露出虎牙尖,却显得好不烂漫。
“……呵,你说呀,”林长生陡然觉得叶霜寒怎这般好笑,轻笑道,“叶霜寒你太可爱了呵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会和以前一样冲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笃定了我会打断你然后捂着耳朵逃走,所以连个借口都没编好是么?”
他还想问叶霜寒自己觉得公平吗?过往为叶霜寒做的一切,有问过他么?
从前如此,如今依旧。他杀自己轮回、与莫遥做交易、为了保全自己到最后便引魔气入他体、那些自我的牺牲却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承他叶霜寒的情!他不愿!他当然不愿……他向来最恶有人打着为了他的名号越过他做自以为是的牺牲。
可最后那些话他终究没有力气再说出口,在心中如狂风呼啸过,却只化作轻飘飘地一句:“你倒是干净了”。
“长生……”
心中的千言万语再次涌到嘴边,林长生几番欲语还休,哑然失声,最终是用灵力传音:“……我不想再看到你。滚吧。”
那好,叶霜寒,你忘吧,忘了我也好去做完我的事。
他还是气不过,走之前原想在叶霜寒身上留下些痕迹的,比如一个咬痕,几个指甲印,可想着想着,何必呢,这三个字从他心里冒出来,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把他原来的想法烙印上“幼稚”二字,又不是小孩子了,林长生说过的。
他在感情上就是这么矛盾又摇摆不定,这一世才重生时明明说要恨叶霜寒的,可后来还是无可救药的,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又爱上了他。
出了虚境后,明明下定了决心不再与叶霜寒有交集,却在被他表明心意后竟生出与他有将来的想法,现在他说他在不久后会忘了他不正如他开始所愿?那便从此音尘各悄然,山水不相逢。
可他的心里怎么就那么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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