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奶茶店一别后,转眼又过了几日,暮春的天气愈发温润,云栖小区的槐花开得满枝满桠,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像雪片般簌簌落下,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无声。陆鸢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作息也渐渐规律了些,不再整日闷在家里码字,偶尔会在傍晚时分出门散步,或是去街角的超市买些食材,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最近陆鸢专心投入到小说创作中,有了苏皖萤的指点,剧情一路顺畅推进,笔下的文字也愈发温柔,将云栖小区的静谧,和心底慢慢滋生的温暖,全都揉进了故事里。
这天晚上,陆鸢被之前认识的作者朋友约着吃饭,两人聊了许久写作上的事,又等她打车回到云栖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几分,带着浓郁的槐花香,裹着夜色里的静谧,吹在身上微微有些凉意。小区里的路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部分住户的窗户都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衬得夜晚格外安静。
陆鸢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便利店买的小零食,沿着小区的石板路慢慢往楼栋走,快要走到自己居住的楼栋拐角时,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干呕声,突然传入耳中。
那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陆鸢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楼栋旁的槐树下,路灯的光影边缘,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女孩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肩膀轻轻颤抖,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干呕声,看起来十分难受。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宽松衬衫,下摆松松地扎在黑色高腰裤里,平日里服帖的短发有些凌乱,散落在脸颊两侧,原本冷白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陆鸢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苏皖萤。
陆鸢心里满是诧异,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快步朝她走了过去。夜里风凉,小区里行人稀少,苏皖萤一个人在那难受得干呕,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走近了,陆鸢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不是浓烈刺鼻的劣酒味,而是清浅的、带着果香的低度酒香气,混着她身上原本干净的草木气息,反倒显得格外落寞。
“苏皖萤?”
陆鸢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放得格外温柔,生怕吓到她。
靠着树干的身影猛地一顿,干呕的声音渐渐停下。苏皖萤缓缓直起身,微微侧过头,朝着陆鸢的方向看来,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平日里漆黑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醉意十足,原本淡漠的神情全然不见,眉头轻轻蹙着,脸颊泛红,嘴唇因为刚才的干呕,显得有些干燥,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脆弱。
看到陆鸢,她愣了好几秒,似乎没认出眼前的人,眼神迷茫地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平日里清冷平缓的语调,此刻变得软绵无力。
“……你?”
“是我,陆鸢。”
陆鸢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看着她难受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担心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一个人在这里多危险啊。”
苏皖萤没有立刻回答,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身体,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低沉又沙哑
“同学聚会,喝了一点。”
说是一点,可看她这副模样,显然远不止一点。陆鸢看着她苍白又泛红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手,心里的担心更甚。她晚上吹了风,又喝了酒,这样下去肯定会生病,而且她醉得这么厉害,自己根本没办法顺利上楼回家。
“你是不是很难受?”
陆鸢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
“这里风大,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我扶你上去。”
苏皖萤抬眸看她,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陆鸢眼底真切的担心,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拒绝。
“……嗯。”
得到她的应允,陆鸢立刻放下手里的零食袋,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苏皖萤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身体微微靠着陆鸢,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无力。
陆鸢扶着她,慢慢往单元楼门口走。苏皖萤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偶尔还会晃一下,陆鸢便紧紧扶着她,放慢速度,耐心地陪着她。晚风拂过,槐花瓣落在两人肩头,苏皖萤微微偏着头,靠在陆鸢身侧,闭着眼睛,脸上的潮红依旧没有褪去,呼吸里带着酒气,安静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冷淡的她。
“慢点,不着急。”
陆鸢轻声安抚着,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生怕她站不稳摔倒,走到单元楼门口,陆鸢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索出门禁卡。她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碰到她,刷开门禁后,扶着她慢慢走进电梯。
狭小的电梯里,暖光笼罩着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槐花香。苏皖萤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眉头依旧轻轻蹙着,似乎还在难受。陆鸢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脆弱的模样,心里暗暗想着,平日里的苏皖萤,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冷静又淡漠,可此刻醉酒后,才露出了这般柔软的一面,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缓缓打开,陆鸢扶着苏皖萤走出电梯,径直走到她家门前。
“你钥匙在哪?我帮你开门。”
陆鸢轻声问道。
苏皖萤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有些迷茫,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裤子的口袋,声音含糊
“……这。”
陆鸢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她口袋里拿出钥匙,找到房门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打开了房门。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和苏皖萤身上的味道一样,是淡淡的草木香,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味,屋里的陈设简单至极,客厅里只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一张原木茶几,墙面是干净的白色,连一件多余的摆件都没有,整洁得有些过分,透着主人清冷寡淡的性格。
陆鸢扶着苏皖萤慢慢走进屋里,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风声。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将屋里照得格外温馨。
“我扶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好不好?我给你倒杯温水,喝了会舒服点。”
苏皖萤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任由陆鸢扶着她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她靠在沙发上,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却依旧脸色泛红,神情疲惫。
陆鸢让她靠好,转身走进厨房。苏皖萤的厨房和客厅一样干净,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冰箱上没有任何贴纸,台面一尘不染。她接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好合适,又从橱柜里找到一个干净的杯子,倒满水,端着走出厨房。
她走到沙发边,轻轻蹲下,把水杯递到苏皖萤面前
“来,喝点温水。”
苏皖萤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水杯,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陆鸢。女孩的眼神温柔又真诚,脸上满是担心,没有丝毫不耐烦,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这夜里的暖光,一点点熨帖着她醉酒后烦躁的心神。
她沉默着,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陆鸢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苏皖萤的指尖微凉,陆鸢的手指温热,一凉一暖的触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苏皖萤没有多说,低下头,慢慢喝着温水。一杯水下肚,干燥沙哑的喉咙舒服了许多,酒意也散了些许,涣散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陆鸢看着她喝完水,接过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坐在她身旁的沙发边。
“现在好点了吗?还难不难受?”
苏皖萤靠在沙发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谢谢你。”
她的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淡漠,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平日里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太过亲近,更从未在别人面前露出过这般狼狈醉酒的模样,此刻被陆鸢撞见,还被她一路扶回家照顾,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
“不用谢,我们是邻居,本来就该互相照应。”
陆鸢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晚上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很让人担心。”
苏皖萤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应了一句
“嗯,知道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陆鸢看着她依旧泛红的脸颊,想着她醉酒后吹了风,便起身说道。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要是夜里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敲我家的门,我就在隔壁。”
说着,她便准备起身离开,刚站起身,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拉住。
陆鸢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苏皖萤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又很快松开,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麻烦你了。”
苏皖萤微微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醉意,多了几分清晰的柔和,这是陆鸢第一次,从她眼里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没有淡漠,没有疏离。
陆鸢心里一暖,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客气,你好好休息,我走啦。”
她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走出苏皖萤的家,走廊里静悄悄的。陆鸢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传来的轻微动静,才转身打开自己家的门,走了进去。
苏皖萤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等确定陆鸢真的已经走了之后,才缓缓的长舒一口气,接着目光又看向天花板的灯,她的手很暖,像她本人一样,苏皖萤望着天花板想着。
“我好像遇见了一束光,但我不确定醒来后还能不能找到那一束光……”
回到熟悉的房间,陆鸢心里依旧想着刚才苏皖萤脆弱的模样,那个清冷孤傲的邻居,此刻竟让她多了几分心疼。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飘落的槐花瓣,晚风依旧温柔,心里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两人,因为一场醉酒,距离又近了几分。陆鸢知道,苏皖萤并非冷漠,只是习惯了用疏离包裹自己,而这份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反倒让她变得更加真实。
她轻轻笑了笑,心里暗暗希望,明天醒来,苏皖萤能不再难受。而这段始于文字,终于晚风扶醉的邻里情谊,也在这暮春的夜里,悄悄埋下了更温暖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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