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青州下了一场透雨,槐花被打落了大半,铺在府衙后宅的青石板上,白白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陈子瑜每天从府衙回来,靴底都沾着一圈碎花瓣,刘二柱跟在他后面,拿扫帚扫都扫不赢。
“大人,您走路能不能挑着点儿路走?”刘二柱拄着扫帚,一脸苦相。
陈子瑜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自己踩得稀碎的花瓣,面不改色:“明天还会落的,扫了也白扫。”
“那您倒是跟槐树说去,让它别落了。”
“你去说。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刘二柱被噎了一下,嘟囔着“大人最近嘴巴越来越厉害了”,扛着扫帚走了。
陈子瑜在石桌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到青州快两个月了,他晒黑了些,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南方的水土养人,每天忙忙碌碌的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清平县的安置款补发完了,安阳县那个老油条也被他收拾老实了,剩下的三个县正在挨个核账。一切都按部就班,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月就能把青州五县的烂账全部理清。
他端起茶杯正要喝,陆秉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京城的信。”
陈子瑜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里微微一动。是沈怀安的字。圆润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股温吞水的劲儿,跟写字的这个人一模一样。他拆开信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大人说了什么?”陆秉文在旁边坐下,顺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平州那边出了个亏空案,两千石粮食加一批军械有账无物,代理仓大使直接把事捅到了户部,现在整个户部都在加班查账。”陈子瑜把信折好放在一边,“沈大人说他的老腰都快坐断了。”
“两千石?”陆秉文咂了咂嘴,“这可不是小数目。平州仓大使不是惠安伯的小舅子吗?人调走了,烂摊子留下来了?”
“调走了。五月初三调的,新任还没到位,中间空了将近十天。代理仓大使就是趁着这个空档去盘库的,一查就查出个窟窿来。”陈子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大人信里说,这事现在闹得挺大,户部要派专案组下去彻查。不过他倒是挺高兴的——说终于有借口把他那个不干活的下属踢去出差了。”
陆秉文笑了一声:“沈年兄还是老样子,再忙都能找出乐子来。”
“他还托我照顾你呢。”陈子瑜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陆秉文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沈怀安在信的最后专门加了一段——“秉文兄在青州可好?他那人爱操心,大事小事都要管,陈大人别嫌他啰嗦。不过他人靠得住,陈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做。”陆秉文看完把信还给陈子瑜,摇了摇头:“这人真是,明明是他把我推荐给大人的,倒说得像是托大人照顾我似的。”
“你们同年感情倒好。”
“是啊。”陆秉文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槐树,“那年殿试,我和沈年兄分在同一个号房。考到一半我笔坏了,急得满头大汗。沈年兄二话不说把他备用的笔递给我,自己用那支掉了毛的旧笔写完了策论。后来放榜,他二甲第十,我三甲第六。我去谢他,他说一支笔而已,不值当谢。再后来他进了户部,我来了青州,一晃都六年了。”
陈子瑜听着,没有插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京城和沈怀安相识的场景——在太和殿外的宫道上,沈怀安追上来自我介绍,拉着他去茶楼,给他介绍青州的情况,后来又给他写引荐信,送青州的旧档资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说得真诚恳切。那时候他只觉得沈怀安是个热心人,现在回头看,那份热心实在是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程度。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怀安帮了他这么多,他要是再去怀疑人家,就太不知好歹了。再说沈怀安在户部任职,帮新科状元熟悉政务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陆秉文刚才也说了一支笔的交情能记六年——也许沈怀安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
他在心里把沈怀安归到了“可以信任的人”那一栏里。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才停。府衙后宅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泥土都翻出了新意。几株野草从墙角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刘二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舍得拔。
“大人,这草长得挺好的,留着呗。”
陈子瑜正坐在石桌旁看邸报,头也没抬:“你上回说槐花落得太多要扫,现在草长出来又不让拔。你到底是想院子里有东西还是没东西?”
“花是花,草是草,不一样。”刘二柱振振有词,“花落了就没了,草越长越多,看着喜庆。”
陈子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自从来了青州,胆子一天比一天大。刚来的时候蹲在府衙门口缩成一团,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敢跟他顶嘴了,还敢跟他讨论院子里该种什么。不过这也正常——刘二柱今年才二十一,比他这副身体的年纪还大一岁。年轻人适应得快,有了安稳日子就长肉,长了肉就长胆子。听说最近还跟府衙后面那条街上卖豆腐的姑娘搭上了话,每天傍晚借着买豆腐的由头去跟人家聊几句。
“你娘来信了没?”陈子瑜放下邸报问了一句。
“来了来了,”刘二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脸上带着笑,“前些天托人带来的。我娘说膝盖好多了,京城最近天气好,她跟隔壁王婶去龙泉寺烧了回香,给大人也求了个平安符。”他从信封里摸出一个黄色的小布包,双手递过来,“我娘说了,大人一个人在青州不容易,让菩萨多照应着点。”
陈子瑜接过那个平安符,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符是普通的平安符,布是粗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奶娘自己缝的。他把平安符收进袖子里,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替我谢谢你娘”,然后拿起邸报继续看。
刘二柱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咧嘴笑了一下,也不在意,转身继续蹲在墙角研究那几株野草。
陈子瑜把邸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停住了。那上面登着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平州仓大使赵崇调任,新任未至,期间由代理仓大使暂理。”赵崇调走了。这个时间点和沈怀安信里说的完全吻合。邸报上写得很简短,没有提那两千石亏空的事——邸报是给各地官员看的公开通报,这种丑闻自然不会往上写。
但陈子瑜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赵崇调任的消息五月初就发了邸报,而五月十二他就收到了那封匿名信。信上说的事和邸报、沈怀安的信都能对得上。也就是说,那个给他写信的人既有渠道提前获知朝堂的人事变动,又对他的行踪和查账进度了如指掌。他想起了那几张夹在府衙账册里的纸条。那些纸条和后来的信是同一个人写的——笔迹一致,措辞习惯也一致。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尽了,树上结了一串串嫩绿的荚果,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
“刘二柱。”
“哎!”刘二柱从墙角蹦起来。
“你来青州之前,在京城巡捕房待了多久?”
刘二柱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大人会突然问这个。他挠了挠头:“两个多月。”
“巡捕房在京城也算是个正经衙门,你一个外地人,怎么进去的?”
“就是……巡捕房的头儿心善,看小的可怜,就收下了。”刘二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补了一句,“其实就是看门的,不是什么正经差事。”
陈子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这孩子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多说一句废话,大概是觉得多说一句就更可信。但他没有拆穿。不是不想拆穿,是觉得拆穿了也没用。刘二柱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人——这个“别人”是谁,他现在还猜不到。但不拆穿有不拆穿的好处: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而对方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一种微妙的信息优势。
再说刘二柱除了偶尔撒个小谎之外,确实是个好帮手。手脚勤快,嘴也甜,府衙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最重要的是,他是奶娘的儿子。奶娘对陈子瑜的感情是真的,他不信奶娘会害他。
“行了,去忙吧。”陈子瑜摆了摆手。
刘二柱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陈子瑜重新坐下来,把邸报和沈怀安的信并排放在石桌上。邸报上的措辞是官方的——赵崇调任,平州仓粮在过渡期由代理仓大使暂管;信里的语气是私人的——沈怀安在户部加班查账,累得腰疼。两边的信息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矛盾之处,像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主动请调外放,沈怀安是第一个支持他的人;他初到青州什么都不懂,沈怀安给他写引荐信、寄资料、介绍陆秉文给他认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帮他。
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他铺开纸,开始给沈怀安写回信。信写得很客气——感谢沈大人来信告知京中近况,青州一切都好,清平县的流民安置已经收尾,陆大人做事很得力。他想了想,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沈大人若有余力,青州府衙正在整理历年旧档,缺少人手。京城若有合适的书吏人选,望沈大人代为留意。”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沈怀安真的只是热心,他会回信说帮忙留意,或者直接说京城最近也缺人。如果沈怀安另有目的,他会借这个机会往青州塞人。陈子瑜把信封好,交给驿站的驿差寄走。
几天后,他决定去永记杂货铺看看。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他在整理张元敬经手的旧账时又看到了“永记”的名字。永记为府衙供应过蜡烛、灯油和纸张,金额不大,但签收单上盖的全是张元敬的章。一家小小的杂货铺能拿到府衙的独家供应,要么是东西实在太好,要么是有关系。而张元敬经手的所有供货商里,永记是唯一一家不属于任何商号、没有任何背景的独立铺子。这本身就值得跑一趟。
陈子瑜换了便装,只带了刘二柱一个人。城西是手艺人和小商贩的地盘,街道比城东窄了一半,两旁的铺子一家挨一家,晒衣竿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永记杂货铺在城西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铺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
铺子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小伙计在打瞌睡。陈子瑜走到柜台前,小伙计一个激灵醒过来。
“客官买什么?”
“不买东西。找你们账房先生。”
“梅先生?”小伙计眨了眨眼,“今天初一,梅先生不在铺子里,去城外灵岩寺上香了。每个月都去,一早就走了,要傍晚才回来。”
陈子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东西很杂但码得很整齐。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他随手翻了两页。字迹清秀规矩,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和那几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和那封信上的字也一模一样。
“你们梅先生在这铺子里待了多久了?”
“那可久了,”小伙计说,“小的来的时候梅先生就在了,听掌柜的说有六年了。”
“六年。”陈子瑜合上账册,“等他回来告诉他,明天来一趟府衙。府衙有些旧档要抄写,缺个人手。工钱照市价算。”
小伙计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伙计探头看了一眼:“梅先生回来了。”
陈子瑜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四十七八岁,身形偏瘦,面容清癯,鼻梁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枝野花和一包香烛。他看见铺子里站着两个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陈子瑜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垂下去,把竹篮放在柜台上。
“二位客官找谁?”
“梅先生?在下陈苍晟,青州知州。”陈子瑜拱了拱手,“本官在整理府衙旧档,缺一个抄写的人手。方才看了你的账册,字写得很好。想请梅先生每日上午来府衙帮两个时辰的忙,不知可愿意?”
梅思退深深一揖:“草民遵命。”
陈子瑜点了点头,带着刘二柱走了。出了巷子之后刘二柱回头看了好几眼,然后快跑两步凑到陈子瑜身边:“大人,那个梅先生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他看着您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但是您一说话他又低头了,好像怕被您看出来似的。”刘二柱抓了抓头发,“反正就是怪怪的。”
陈子瑜没有接话。刘二柱虽然有时撒谎,但眼力不差。梅思退方才看到他的第一眼,确实在眼底闪过了什么。不是惊讶——不是那种“怎么会有客人来”的惊讶。是认出来了。然后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恭顺的、属于一个普通账房先生该有的表情。
他在青州潜伏了六年,就是为了一天看到一个和陈子瑜长得很像的人时露出那一瞬间的失态?
不太对。
回到府衙之后陈子瑜没有急着用晚膳,先去了书房。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方刻着“子瑜”的玉印,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徐梦洲把这个交给他时说的是“带这方印去,就当是他去过了”。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当一件遗物收着。可现在回想起来,徐梦洲为什么要在十里亭策马折返送一枝桃花?为什么要用柠檬汁在信里写“桃树旁新栽的那棵活了”?
这些问题他以前没有深想。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想。他怕想了之后,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道心墙会塌掉。可眼下梅思退已经进了他的后宅,坐在他书房里抄写旧档。这个人不简单,如果他想做什么,陈子瑜需要知道自己的身后站着谁。
他把玉印放回抽屉里,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青州的第四份政务简报。简报写了半个时辰,写了流民安置的收尾、田亩核查的进度、河道巡查的安排。写完正文之后他停了一下笔,在“臣陈苍晟谨奏”和正文之间那片空白里用极细的笔锋添了一行小字。
“南边商道药材铁器价涨,驿马频调,恐非寻常换防。望陛下留意。”
这一次他没有想太多。不管徐梦洲会不会看到这一行字,他都必须写。不是因为他是臣子,而是因为——他是陈子瑜。
他把信晾干折好,走出书房喊了一声:“刘二柱。”
刘二柱从偏房跑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显然正在吃晚饭。
“这封信,送京城。不走官驿,用你最快的路子。”
刘二柱接过信,咧嘴笑了一下:“大人放心。小的有路子。”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大人,灶上还温着粥呢,您别忘了吃!”
陈子瑜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进书房。油灯跳动着,把满桌的公文和那方玉印的影子映在墙上。他坐下来,翻开一本新到的邸报,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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