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今日的医案一一整理,风寒咳嗽、积食腹胀、妇人调经、老人痹症,每一例都记清脉象、药方、诊治要点,打算日后汇集成册,传承母亲的医术。写到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暖阁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起身想去点灯,门轴轻响,萧玦走了进来。
他卸了官袍,只穿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松松束着玉冠,肩头落了细碎的雪沫,周身的冷冽被暖阁的暖意冲淡,眉眼间带着几分下朝后的松弛。他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沈辞身边,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雪粒,指尖温暖:“怎么不开灯?仔细伤了眼睛。”
沈辞心头一软,抬头看向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刚想点灯,你就来了。今日朝堂事多吗?看你神色有些倦。”
“无碍,都是寻常政务。” 萧玦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放在掌心轻轻揉搓,“手怎么这么凉?义诊站了一日,是不是累着了?”
他的掌心宽厚温暖,裹着她的小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沈辞轻轻摇头:“不累,能帮到百姓,心里欢喜。你快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萧玦依言坐在案旁的软凳上,目光落在摊开的医案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清秀的字迹:“每日记这么多医案,费心了。你娘若是看到,定会欣慰。”
提起母亲,沈辞的眼神温柔下来:“我想把这些医案整理好,和娘的医案放在一起,日后若是能传给想学医的人,也算完成娘的心愿。”
萧玦拿起她搁在案上的小笔,蘸了淡墨:“我帮你誊写,你的字软,我帮你补些硬朗的笔锋,日后成册也好看。”
不等沈辞推辞,他已经低头认真誊写起来。他的字迹清隽挺拔,笔锋遒劲,与她的温婉小字相映成趣,一行行落在麻纸上,格外好看。沈辞坐在他身边,撑着下巴静静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专注的模样格外动人。
药炉里的酸枣仁汤渐渐熬好,香气愈发浓郁。沈辞起身,用布巾裹着陶壶,倒了两碗温热的汤羹,一碗递到萧玦手边,一碗自己捧着。
“熬了安神汤,你近日熬夜批奏折,喝了能安睡。” 沈辞轻声道。
萧玦放下笔,接过汤碗,小口喝着。汤羹温润,带着酸枣仁的淡香,驱散了周身的疲惫。他看着身边的少女,眉眼温婉,眼底藏着星光,暖阁里药香、墨香、汤香交织,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晚翠端着晚膳进来,四菜一汤,清炒时蔬、蒸蛋、菌汤、山药糕,都是清淡适口的菜式。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安静用膳,晚翠懂事地不多话,只时不时给沈辞和萧玦布菜,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温馨又安稳。
用罢晚膳,天色已黑,别苑里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着院里的积雪,温柔得很。萧玦陪着沈辞回到暖阁,继续整理医案,沈辞遇到不懂的医理,便轻声询问,萧玦耐心讲解,从药方配伍到针灸手法,细细道来,浅显易懂。
写到深夜,医案终于整理完毕,厚厚一叠码在案头,整整齐齐。沈辞伸了个懒腰,肩头微微发酸,萧玦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按在她的肩头,缓缓按摩。
他的力道适中,指尖带着暖意,按得酸胀的肩颈渐渐舒缓。沈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轻声道:“萧玦,你说我这样义诊,能一直做下去吗?”
“自然能。” 萧玦的声音低沉温柔,“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等开春,咱们把茶棚改成小医馆,让更多百姓能看病。”
沈辞睁开眼,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欢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萧玦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夜渐深,西风卷着雪沫敲窗,暖阁里却暖意融融。药炉的火渐渐小了,只留一点余温,灯笼的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温柔绵长。沈辞靠在萧玦肩头,看着案上的医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檀香,心里满是安稳。
从前在侯府暗无天日的日子,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安稳幸福的时光。有爱人相伴,有医术可学,有心愿可赴,这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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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辞就醒了。昨夜睡得安稳,晨起精神格外好,她披了件月白夹袄,踩着薄雪走到药圃,掀开草帘查看草药。冬日草药生长缓慢,她精心打理着,浇水、松土、剔除杂草,指尖沾着泥土,却满是欢喜。
晚翠端着热水走进药圃,笑着道:“小姐,快回屋洗漱吧,厨房熬了小米粥,配着咸菜吃,暖和。昨日义诊的张老夫人托人捎话,说她腿脚不便,药快吃完了,想让咱们送些过去。”
沈辞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我正记着这事,张老夫人膝下无儿无女,独自住在乡间,咱们今日亲自送药过去,顺便再给她诊诊脉。”
用罢早膳,沈辞整理好药箱,装足了止咳药、健脾丸,还有她自制的润肤膏,乡间冬日风大,老人皮肤容易干裂。萧玦今日休沐,不用上朝,陪着她一起去,他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扶着沈辞上马,自己牵着缰绳,缓步走在乡间小路上。
初冬的乡间被薄雪覆盖,麦苗裹着雪被子,远远望去一片素白,溪水结了薄冰,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空气清新甘甜,带着雪的清冽与泥土的芬芳。沈辞坐在马背上,裹着萧玦给她披的狐裘披风,暖融融的,看着沿途的田园风光,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萧玦牵着马,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抬头看她,眼底满是宠溺。阳光渐渐升起,洒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光,两人一路无话,却不觉得尴尬,安静的时光里,满是温柔的默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张老夫人住的小村落。村落不大,几间土坯房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偶尔有村民出门扫雪,看到沈辞,都热情地打招呼:“沈小医女来了!快进屋歇歇!”
沈辞笑着颔首,和萧玦一起走到张老夫人的小院。小院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张老夫人拄着拐杖,早已等在门口,看到沈辞,激动地迎上来:“小医女,你可来了!老身正盼着你呢!”
沈辞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道:“老夫人,慢些,我给你送药来了,再给你诊诊脉。”
一行人走进屋里,屋里烧着柴火,暖意融融。沈辞扶张老夫人坐下,轻轻搭住她的手腕诊脉,咳嗽已经痊愈,只是气血有些不足,她又从药箱里拿出补血的药材,叮嘱道:“老夫人,这药每日煎一副,搭配红枣桂圆,补补气血,润肤膏涂在手上脸上,防止干裂。”
张老夫人握着沈辞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你这么心善的姑娘。要不是你,老身这咳嗽怕是好不了了。”
萧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沈辞耐心叮嘱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他悄悄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角,不让沈辞和老夫人看见,算是替沈辞尽一份心意。
坐了片刻,沈辞起身告辞,张老夫人执意要送,被她劝住。两人走出小院,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路过一片麦田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扫雪。
是侯府的老仆陈妈,当年母亲在世时,陈妈一直在母亲身边伺候,母亲去世后,柳氏苛待她,把她打发到乡下庄子里,沈辞已经五年没见过她了。
陈妈也看到了沈辞,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扫帚,快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哽咽着道:“小姐!真的是小姐!老奴终于见到你了!”
沈辞连忙扶起她,看着陈妈鬓角的白发,心里酸涩:“陈妈,快起来,地上凉。你怎么在这里?”
“老奴被柳氏打发到乡下庄子,一直惦记着小姐,听说你在城郊义诊,老奴天天盼着能见到你。” 陈妈抹着眼泪,上下打量着沈辞,“小姐瘦了,也好看了,听说柳氏那个毒妇被治罪了,夫人的冤屈也昭雪了,老奴总算放心了!”
提起母亲,沈辞的眼眶微微泛红:“嗯,都结束了,娘可以安息了。陈妈,你在乡下过得还好吗?若是受委屈,就跟我去别苑,我护着你。”
陈妈连连摇头:“老奴在乡下挺好的,小姐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老奴就知足了。当年老奴没能护住夫人和小姐,老奴心里愧疚……”
“都过去了,陈妈,不怪你。” 沈辞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常来看你。”
萧玦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叙旧,没有打扰,只默默让随从留下一些银两和粮食,给陈妈补贴生计。
告别陈妈,两人继续往回走,沈辞的情绪有些低落,想起当年在侯府的日子,想起母亲,心里酸酸的。萧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别难过,都过去了,往后有我。”
沈辞抬头看向他,眼底的酸涩渐渐散去,轻轻点头:“嗯,有你在,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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