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地牢顶部的气孔漏下来,细细一缕,照在霉烂的稻草上。
万俟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三天前,行刑的人打断了他的腰椎。肋骨大概断了四五根,左手指甲被一片一片地拔掉,结了黑色的血痂。
这两天,他躺在稻草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数数自己身上还剩下几根完整的骨头。
牢门被打开了。
万俟殊吃力地抬眼望去。
一个锦衣华服的身影站在门口,裙摆曳地。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他从小就被告知要护好公主,这些年来他为她卖命不知杀了多少人。
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都刻在心里——不屑时眉梢微挑、震怒时眼尾泛红。
此刻,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死了?”她问。
她身后的狱卒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躬身回道:“回殿下,快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裙摆拖过潮湿的石板地,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如万针刺入万俟殊的耳朵里。
万俟殊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他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
为什么?
刺杀南宫耀是他失手在先,可这些年,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以为至少这样,能换来一个体面的结局。
可到头来,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狗死了,主人兴许还会看一眼尸体……
“拖出去吧,别脏了我的地。”
万俟殊的尸体被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乱葬岗,被野狗撕咬,被风雨侵蚀,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
“?”单秋几天没合眼,就靠着看眼小说吊着她的精神,结果这恶毒反派反手把她最忠心的暗卫弄死了?
要说这本《耀世千秋》,也是一部巨烂男频爽文,全程开挂,此挂还是女主。
这反派一路作恶,在男主即将抵达京城当日,派出万俟殊刺杀,结果被女主识破,狼狈而归。
万俟殊在南宫耀手里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每次失败都要被反派丢进小黑屋关几天。
这次本就是死命,万俟殊想着横竖不过是一个死字,他护了她这么多次,早就没什么使命可言。
预想之中的死并未来到,而是一连串的刑法。
这让单秋更恨了,“单晚秋!你不得好死啊你!”
没错,此人见人恨的大反派与单秋只多了个晚字。
然而在对待万俟殊上,两人隔了十万八千里。单秋之所以会追这本又臭又长的注水文,全凭万俟殊的人格魅力。
男主惯会依赖女主,单秋看到现在,有两点始终没变:
其一为,女主为真主角,不带上男主这个拖油瓶,这本书能提前一半完结。
其二为,万俟殊此人实属听话小狗来的,前期描绘他的笔墨比男主还多,结果半路被反派弄死了……
“单医生,又有患者!”
闻言,单秋手机屏幕都没关,随手扔在座位上,站起身往外跑去。
没跑几步,便天昏地暗,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再也叫不醒。
单秋觉得自己大概是猝死了。
凌晨三点,她做完三台手术刚坐下歇不到半小时,一时心急导致急性心梗……
思绪回笼,她睁开眼睛后,惊觉自己还活着,下一秒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味。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我好像穿越了”这个事实,一股庞大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叮!欢迎宿主绑定恶有恶报系统!】
“恶有恶报,系统?”单秋明了这就是所谓的穿越自带指南,却不明白这“恶有恶报”是个什么意思。
【没错!宿主不是不满意恶毒反派的所作所为吗,所以希望宿主积极作死,以换取恶毒反派的最终审判!】
“你的意思是,我穿过来,是为了去死,是吗?”单秋问完,坐起身看了一眼自己一身红衣金冠……心里隐隐不安,咽了口口水,又问道:“我穿成,单晚秋了?!”
【bingo,宿主好好努力!争取得到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辞职……
单秋脑子里只有两个大字“辞职”。
单晚秋不是什么小反派,她可是贯穿全文的终极大反派啊!
这本小说看到现在,单晚秋作恶全肯定。当时男主还放下狠话,以后必定将她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这意味着,原主那条路死亡率百分百,并且凄凄惨惨戚戚,没有任何抢救可能性。不如就此打住,换一条路走。
停止作恶,远离主线,带着现有资产找个地方颐养天年。
至于原著剧情?
单晚秋的戏份关她单秋是什么事?她都已经死过一次了,此番机遇就当是她救死扶伤好医生的退休养老生活好了。
单秋嚼着从桌子上搜刮来的桂花糕,不得不承认,古代的糕点就是比医院食堂的大白馒头好吃。
边吃边想着如何全身而退。
第一,立刻撤掉安插在男主身边的所有眼线。
第二,停止原主计划的所有阴谋。
第三,选个风水宝地买宅子。
单秋都已经幻想到自己躺在摇椅上,惬意的看着一方山水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侍女小碎步跑进来,低声禀报:“殿下,万俟统领回来了。”
单秋下意识“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
万俟殊!
单秋从凳子上腾一下坐起,问道:“他人在那?”
“万俟统领任务失败,负伤而归,此刻正在殿前侯着……”
单秋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完全顾不得原主那傲慢的性子。
……
意识重新聚拢的时候,万俟渡只觉一阵剧烈的耳鸣和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右手死死撑着地,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胛骨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箭头还插在那里,鲜红的血液浸湿了黑衣,顺着指尖往下淌,已经在膝边积成一小滩暗红色。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万俟殊始终低着头,他知道来的人是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更知道接下来他会面临什么。
只有第一次去给南宫耀下毒时,不慎被那名以纱覆面的女子射中一箭。
那一次,他跪在这里,等来了迎面的一脚,接着是三天三夜的暗室幽禁。
等他被拖出来时,伤口已经化脓发臭,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
而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
单秋冲进正殿,一眼便看到了跪在中央的万俟殊。
“公主,”他哑声道:“任务……未成,请公主责罚。”
单秋的目光在他的伤口上快速扫过。
伤势过重……
“太医呢!”她喊。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整个大殿皆可闻,旁边的侍女被吓得一哆嗦。没人敢动。
单秋蹲下看着伤口,见没人动弹,怒道:“太医!都死哪儿去了!”
殿门口终于有人踉踉跄跄跑出去传话。
她回过头,发现万俟殊还是维持着那个卑躬屈膝的姿势。
单秋伸出手,将万俟殊额角的碎发拨开,露出下面的擦伤。
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
反观万俟殊,身子却是猛地一僵。
单秋的手停在那里,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外科大夫了,她是恶毒反派。
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突然做出这种动作,可不是阴晴不定吗?下一秒说不定就能给他一巴掌,怎么会给他看伤口?
单秋手上的动作放轻,用指腹轻轻按压伤口边缘,“疼吗?”
万俟殊抬起头看她,微皱着眉头,却又是发觉不妥,迅速避开视线。
单秋一时没关心这个,只想着那些太医何时能到。
正想着,又发现万俟殊的视线总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落在她身上。
“看什么?”单秋问。
万俟殊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低声说:“属下不敢”
不敢?
原主变态她是知道的,但让这么一个大小伙子对她如此恐惧,可见原主也不光只是变态了。
额角的伤口倒是无妨,单秋左掏掏右掏掏,最后从怀里才摸出一方蚕丝帕子,轻轻擦拭着万俟殊的伤口,纱布替代品,目前能用。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个举动,万俟殊竟然还紧绷着,单秋只好轻声说道:“别动。”
“你叫什么?”
万俟殊异于单秋的表现,但又摸不准,这是不是又要找什么理由去惩罚他,索性当做没听见。
此时重伤,他便让她再多活两日,待他从暗室出来,他必杀之。
“……”
单秋见他不说话,又道:“万俟殊,那你今年多大了?”
万俟殊垂着眼眸还是一言不发。
单秋见这样转移注意力的法子没用,便也没再说话。
整个大殿顿时又安静下来。
万俟殊失血过多,体力也有所不支,身形晃了两下,闭着眼便晃倒在单秋怀里。
不过一秒,又立马跪好。
单秋见状,才发现他的左臂。袖子被血浸染,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皱了皱眉,想也没想就去解他的护腕。
万俟殊则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
“别动。”单秋按住他,说:“你这条胳膊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说明有小动脉破裂,你再动,只会让血出得更快。”
脉,万俟殊是知道的。
小动脉?
万俟殊愣住了,且不说小动脉是何物,单晚秋一年到头除了杀人取乐,便是铺张浪费,何时懂了医术?
单秋趁他愣神的功夫,把他的袖子堆到手肘上。
果然,前臂外侧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她按压止血,除此以外,她无可奈何,只能等这帮太医能快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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