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鸢。”她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
春鸢小跑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帮我把东厢房第三个柜子里的那只红木匣子拿来。就是锁头上刻着莲花的那个。钥匙在我妆奁的第二格。”春鸢领命而去。
单秋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摊开一张京城市坊图,开始标记原主藏匿财物的地点。
东市绸缎庄后院地窖,存银三千两。西坊当铺夹墙,黄金二百两。南街茶馆二楼暗格,银票八万两,玉器若干。北城枯井底,夜明珠一匣。
她一边标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原主是把整个京城当成保险柜用了吗?这还不算宫里私库的积存。珍珠六斛,翡翠十二件,赤金头面三副,白玉如意两柄,各种田契地契堆了半个箱子——这些都在她飞凤殿的私库里,可以直接打包。
她刚把地图标完,春鸢抱着红木匣子回来了。
单秋打开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地契和卖身契。
原主名下的田产、铺面,还有一些被卖入教坊司的罪臣家眷的卖身契——后者是原主控制朝臣的把柄。
她把地契挑出来,整整齐齐叠成一摞。
卖身契她犹豫了一下,也叠了起来。不是打算继续用,是想找个合适的方式销毁……或者归还。
但现在销毁肯定会触发系统的警觉。
“春鸢,再帮我办件事。”她把东市绸缎庄的地契抽出来,递给春鸢,“你找个可靠的跑腿,把这张地契送去东市周记绸缎庄的掌柜手里,告诉他三日内把铺子和后院地窖全部清空。铺子里的货低价处理,地窖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送到城西来,他知道该送到哪。”
春鸢接过地契,有些困惑:“殿下这是……”
“清理不良资产。”单秋说,“还有,让厨房中午做瘦肉粥。多放姜丝,补气血。万俟统领需要加强营养。”
春鸢应声退下。
单秋正要继续整理财物清单,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调阅财物信息。请问宿主是否在为主线任务筹备资金?】
单秋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积极营业的热切:“对。刺杀任务需要经费。收买情报、布置路线、准备武器,哪样不要钱?我现在就是在盘点可用资金。”
系统停顿了一瞬,似乎在验证她的说辞,
【逻辑合理。请宿主继续。】
单秋等系统安静下来,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财物清单,拿起笔,在清单最上方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跑路经费,非反派任务经费。谢绝系统查阅。”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把笔扔回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转移财产是第一优先级。
万俟殊的伤势恢复是第二优先级。
稳住系统是第三优先级。
男主那边她暂时不想管,她对男主没有任何个人好恶,小说里这个角色像是个吃软饭的,完全没有个人高光。
她不打算害他,也不打算帮他。她只想带着万俟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当然,她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
系统不会让她轻易跑掉。
昏君也不会放她这个“盟友”全身而退。
至于男主,恐怕迟早会找上门来——毕竟原主之前给他使了那么多绊子,这梁子结得不是一般的深。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财产清点完毕,把万俟殊的伤养好,在系统发现她的真实意图之前跑出去。
下午,她正蹲在私库里清点珍珠——第六斛,数到一半忘了重数——春鸢又跑来了。
“公主,万俟统领问,能不能来见您。”
“他下地了?”单秋皱眉,“我不是让他躺七天吗?”
“统领说……说他躺不住。”
单秋拍了拍手上沾的珍珠粉,站起来朝正殿走。
远远就看到万俟殊站在飞凤殿外的廊下,一身玄衣,脊背笔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来来往往的宫人都不敢靠近他,自动绕开三丈远的半径。
“你不在床上躺着,跑出来干什么?”单秋走到他面前,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绷带——没有渗血,没有移位。
还好。
“值守。”
“谁让你值守了?你是个病号,病号的任务是休息,不是站岗。”
万俟殊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属下习惯了。”
单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被原主当刀使了不知道多少年,身体里的生物钟已经不是日出日落,而是“什么时候杀人、什么时候被杀”。
让他躺着养病,对他来说可能比挨一刀更难熬。
她叹了口气,转身朝偏殿走去。“过来。”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单秋推开偏殿旁边那间小书房的门,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张昨晚画的草图,在桌上铺开。
图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菜畦的线条歪歪扭扭,池塘画得像个不规则的土豆,葡萄架干脆就是几条交叉的直线。
“你看,这是我的退休计划。”她指着图上的小方块们,语气难得地放松下来,“找一块离集市近,采光好,后院大的地方,这里种萝卜,耐放;这里种青菜,好养活;这边搭个葡萄架,夏天能乘凉。池塘里养鱼——对了,你喜欢吃鱼吗?”
万俟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潦草的图纸,沉默了很久。
久到单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属下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单秋语气认真地说。
万俟殊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
前世他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吃什么。
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燃料,不是享受,更不是偏好。
自从与梁王结盟,三餐变成了两餐,两餐变成了一餐。
因为任务太多,没时间吃。前世他死之前的最后一顿饭,是一碗馊掉的稀粥,狱卒隔着牢门倒进破碗里,溅了他一脸。
“或许……喜欢。”他最终说。
“那就养鱼。”单秋心满意足地在图纸上画了个圈,然后又指了指主屋旁边的一个小方块,“这是你的房间。朝南,有窗。你要是觉得小,就换大的那间。”
你的房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轻不重地捅进他的胸口。
万俟殊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个小方块——紧挨着主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她“退休庄子”里除了主人房之外唯一一个独立单间。
她把他也画进去了。
前世他为她卖命十年,连一间属于自己的住处都没有。
他睡过马厩,睡过柴房,睡过飞凤殿外的石阶。
他死的那天,连一张裹尸的草席都不曾拥有。
他默默把手背到身后,攥紧。
伤口的痛在提醒他身体的脆弱,但他心里的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更加脆弱。
“……公主不该如此。”
单秋抬头看他:“不该怎样?”
不该救他。
不该给他治伤。
不该问他想吃什么,不该把他也画进那张妄想的图纸里。
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换了一句:“……不该相信属下。属下并不知公主心中所想。”
单秋歪了歪头,似乎在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她把笔搁下,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她仰头看着他的那个角度,坦荡得让人无处可躲。
“万俟殊,我心里想什么关你什么事。”她说,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我是在问你的喜好,你若不知道,以后我们慢慢去寻,不必迁就我。”
万俟殊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
空气静了几息,单秋退后一步,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行了,回去躺着。你的房间还没盖呢,急什么。”
万俟殊退出门外。
阳光正浓,照得人眼睛发涩。
他抬手挡了一下光,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在抖,这次却不是因为伤口的疼。
廊下有侍卫换岗,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一直走到回廊尽头无人的拐角,才停下脚步。
靠着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
前世他在地牢里等死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在石壁上刻下她的名字。
单晚秋,一笔一划,是没有指甲,硬是靠着关节磨出来的,沾着血写成的咒怨。
他发过誓,若有来生,他必要亲手讨回地牢里的债。
可那个女人蹲在血泊里给他擦伤口,问他疼不疼。
她把他也画进了一张潦草的、关于未来的图纸里。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肩头箭伤被牵动,疼痛尖锐而清晰。
他用这股疼来提醒自己——别忘了她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可这一次,回忆里那双眼却不再清晰。那张冷漠的脸和那双盛满耐心的眼睛交替浮现,像两幅无法重合的画。
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幻影。他甚至不知道,前世的单晚秋和今生的单晚秋,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他的恨,该往哪里放?如果是——那他此刻胸口翻涌的、陌生的、让他手足无措的情绪,又是什么?
他慢慢睁开眼,看向远处飞凤殿的檐角。
檐角上蹲着一排脊兽,在阳光里投下沉默的剪影。
……
与此同时,单秋重新坐回案桌前,把那张草图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重新铺开财物清单,提笔在“珍珠六斛”旁边打了个勾。
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与影卫万俟殊的互动内容中包含大量非任务相关元素,如“养鱼”、“房间”、“退休”。系统对此感到困惑。请问宿主是否在为任务做某种准备工作?】
单秋面不改色,笔尖停在纸上,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当然是在为任务做准备。你想想,我要派他去刺杀陆砚,就得先稳住他的情绪,给他营造一种‘主上很关心我’的错觉。这是最基本的驭人之术。我把他安抚好了,他才会心甘情愿去卖命。这不是常识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运算她的逻辑。
【逻辑通过。系统暂时接受此解释。请宿主不要忘记主线任务。】
“放心,忘不了。”单秋低头继续清点财物,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窗外,夕阳将落,檐角上的脊兽被余晖染成金色,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而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万俟殊依旧站着。
他没有回去躺着,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只是站在那里,肩上的绷带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手捂着伤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伤口的疼,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终究没有把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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