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无云,只朔星几点、弯月高悬。
这薄凉的月光落在云恩寺后院中的一颗弯松上,被分割成零碎的影,尽数铺在松下僧人身。
定坐的僧人正闭目诵着经纶,他一袭白衣在月光之下格外皎洁,一如他清俊的面庞般。
不远处传来渐进的步音,提灯里昏黄的烛光破去了这份寂冷——元江将灯放在僧人身侧,几乎是讽刺般道:“我原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管。”
释迦怀停了诵经,缓缓睁眼,那眼里无波无澜很是平宁:“收与不收,都将遭世人指点,我来收下的话,总要好些。”
“你倒是很有见解,释、迦、住、持。”元江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这江湖人都在觊觎无相经,无面门更是豪不掩盖那狼子野心,云恩寺向来不争江湖世事,如今你……”
“师兄。”释迦怀开口打断他,“你还是急躁了。”
元江突然怒道:“别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
急躁,急躁。
释迦德在世时,就总说他急躁冲动,可是寺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样他没把控得好?哪一件他没处理妥善?
什么超凡脱俗天生佛体,什么勘破世俗稳重可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有什么世俗可勘破的?
不过都是因为释迦德偏心!
将这住持之位说给就给了释迦怀,那他这些年刻苦修行、兢兢业业又算什么??他为寺里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元江这时候看释迦怀的眼里,充斥着怨怼和不甘,而此时释迦怀也朝元江看来,视线相碰间,元江感到非常的陌生。
从前,元江就总说释迦怀的眼睛很干净,很是无暇。
这眼睛确实干净,如今里面无情无欲也无俗尘的万千。
那雪地里啼哭的婴孩、那会追着他要吃食的小童、那同他探讨经书共同修行的少年,此刻变得疏离又冷漠。
他们彼此这样无声的相视着,视线交融又延伸,随着一阵清风、一层薄云的掠过,月光变迁,春秋回溯。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不过添了许多风雪。
元江彼时不过十五的岁数,却早早跟着释迦德云游布施。
然而途经此地,忽而起的暴露雪让他们迷了路,兜兜转转进了深林。
这林中积雪厚得每一脚都深陷,他只得与释迦德相搀着慢行。
释迦德腿有旧疾,不出片刻便走动不得,元江只好将灯笼放置他的身旁,重新为自己点上火把。
元江道:“师父稍坐,我去前方看看有没有农户家可避风挡雪。”
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于是释迦德原地歇息,而元江持着火把继续前行。
元江就在这漫天蒙蒙飞雪里不知走了多久,忽而听见密林深处传来细微的啼哭,元江循着那声音而去,发现了在荒草之中的婴孩。
婴孩脸和手冻得通红,哭声短促,裹着他的只单薄的草席。
这般凌冽的大雪,婴孩竟还活着,元江惊诧之余也很快将婴孩抱进怀里,朝那双小手呵出热气,想让婴孩暖和些。
他马不停蹄的折返回去,一见释迦德就喊着:“师父,我捡到个孩子!”
释迦德闻身而起,轻轻地从元江手里接过孩子,他那慈祥的目光凝视婴孩许久,忽而道:“他与你有缘,你替他取个名字吧”
“我吗……”元江微惊,最终还是深思片刻才复语“那就叫他……玉尘吧。”
出自于他最近在读的诗。
婴孩似乎知晓自己有了着落,不再哇哇啼哭,变得很是安静,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着,最后盯着元江。
元江嘿嘿一笑:“师父,他真可爱。”
漫天飞雪的林间道上,两人抱着婴孩慢行。
幸得最终还是遇一户农家,师徒两人借宿了几日,待风雪一停便回了寺。
云恩寺自建寺之初便时常收留孤童,寺门前的弃婴也不少见,照顾孩子这方面也算颇有门道,甚至有专门的长老看顾。
不过元江并不放心玉尘,毕竟那明原长老年纪大了,他怕照顾不妥当,便时常跑去看玉尘。
玉尘与旁的婴孩不同,很少哭闹,只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周围一切,明原长老时常就说这孩子奇怪得很,不哭不闹的。
元江却笑:“那还挺让人省心的,是不是呀,小玉尘。”
襁褓中的孩童眼睛看过来时便笑了,明原长老瞧见这一幕,笑道:“听住持说是你给他取的名字,难怪你叫他他笑呢。”
元江颇有些得意。
后来的几月里,元江跟着释迦德四处施粥布施,忙里忙外,少去了玉尘那。
一直到听到玉尘害了热病,他才慌慌张张跑进医堂,见到玉尘无恙才安了心。
那段时间,元江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玉尘,释迦德的一句有缘,他总觉得这孩子与他颇有羁绊,他自个本也是孤儿,玉尘在他这里,便已算作弟弟了。
所以在后来的光阴里,元江像兄长一般,不仅衣食住行照顾得妥帖,还教玉尘学语、识字。
玉尘几乎没什么调皮的日子,他始终喜欢一个人安静坐着,或读书,或呆看,偶尔也同元江撒娇,讨一块糖吃——也不知哪个师弟喂了玉尘一块酥糖,自那以后玉尘就时常念着要吃。
元江想他还小,吃糖坏牙,控制得极严,四五岁的玉尘每每这时就睁着一双眼,可怜巴巴地喊:“师兄,我想吃嘛。”
“……这个月最后一次。”元江无奈。
从前元江觉得玉尘不懂事,可当玉尘再大一些,元江却觉得他出奇的‘成熟’。
玉尘不再玩闹了,常往那佛像前一坐就是一天,也常常随着释迦德前往各地佛寺求经论教。
而这时的玉尘也不过十岁的年华,寺里的其余师兄时常打趣他太老成,玉尘只是淡淡一笑。
玉尘与寺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极疏离,只偶尔与元江有些话说,他大多数时候总是在看,或者说,在观察。
没有人能从他平宁的眼里看出什么,但所有人似乎都被他看进眼里,也总有人会有浑身被看透了似,感到不适。
渐渐地,更没什么人与他相谈。
而在这过去里,元江记忆最深刻、也忘不了的一天,是寺里有个德高望重的座元不幸去世,寺中上下无不伤怀。
当释迦德问玉尘时,那年仅十五的玉尘,却有着超出年龄的平淡、老成,他道:“诸行无常。”
那日,有人觉得他无情、有人觉得他冷血、有人觉得他麻木,寺人众说纷纭,无一不是指责。
只有释迦德,眼里尽是宽慰和欣赏,释迦德伸出宽厚的掌心抚在玉尘的头顶:“你生有佛缘,天生大乘,从此以后,你就叫释迦怀吧。”
寺里寺外,没有人不会震惊,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冠了释迦种姓,取怀为名,而古往今来的云恩寺,释迦之姓不过三人。
寺里开始猜测,这住持之位迟早是释迦怀的了,不由得都对元江投去可怜惋惜的目光。
毕竟元江作为释迦德的大弟子,又从小养在云恩寺,武学经学亦是门中佼佼者,寺里许多事务也一直由他协助打理着,所以诸多同门都觉着,他会是下一任的住持。
元江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由他教导长大的人,如今却比他更出众,更有所谓的……佛缘 。
他这一刻,有喜有悲更有些不甘与恨。
那日后,释迦德开坛讲经时,不再带上元江了,转而带上释迦怀,有时,甚至会让释迦怀来主讲。
释迦怀生得白俊,而他那眼睛更是添上几分清冷与绝尘,着一袭白色僧衣往那盘坐,宛如莲台上的神佛。
那段时间云恩寺的香客络绎不绝,许多外邦人也慕名而来,一睹其貌,于是这世人都道释迦怀,是佛陀转世,在世仙人。
“那小子不就是长得俊些,什么在世仙人,可笑。”
“只顾看些经,寺里哪样事情他管过?还不爱理人。”
“要我说,这住持还是得元江师兄坐。”
“……”
寺里有人嫉妒有人嘲讽,这诸多话百般语总是萦绕在元江耳侧,挥不去,狠扎进心里,那不甘的藤蔓不断生长着。
元江与释迦怀开始渐行渐远。
释迦怀除了讲经的时间,绝大多数都在自己禅房里闭门不出,而元江本就有意疏远,不曾主动过问任何事。
元江偶尔也会感怀曾经的光景,他记得释迦怀还是玉尘时,跟他撒娇要吃的模样,他还记得牵过玉尘有温度的手,而不是现在每每目光相撞时,只有无波无澜的冷漠。
元江的这份感怀并没持续多久,一直到释迦怀叩响了元江的房门那夜后,元江最终放下了这温馨的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恨。
那晚是中秋,寺里办了中秋宴,元江忙完已是夜半三更,正要入寝时,释迦怀轻敲屋门。
“师兄,你就寝了吗。”他问。
元江起身打开门,冷漠地道:“有什么事。”
释迦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色:“我听师父说,我是师兄捡到的。”
“是。”元江此刻的思绪有些复杂。
他不知释迦怀的来意,这个问题问出时也并没有从释迦怀面上看见任何感怀过去的情绪。
释迦怀的确没有情绪,他对于自己的来历甚至是元江捡回他的事情,都是淡漠的。
所以他几乎是很平常的口吻:“佛总说人有因果,师兄这般是介入我的因,那我们的果会是什么。”
因果。
所有一切,在释迦怀眼里原来只是两个字,因果。
元江在这一刻感觉在看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愤怒、无奈、失望诸多情绪在他心底交织,让他久不能语。
最终,元江并没有回答释迦怀的问,转身关上了门。
玉尘的旧名已去,都城也从不起暴雪,那场雪夜只有元江记得,那十五年的种种也只有他在怀念。
一扇木门,隔开了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兄弟,也将过往云烟彻底隔去。
“师兄,很晚了。”
一声低沉的呼唤,将过往的春秋景打破消融。
而元江的思绪也渐渐被拉回,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而释迦怀仍坐在弯松下,凝望着元江远去的背影。
释迦德的法号是明因,也就是前一话里去世了的住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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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回 天生大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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