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的两根拇指悬在购票页面的"刷新"键上方,一动不动,像举枪瞄准的士兵。
距离山海音乐节收官场开票,还有五十八秒。
宿舍里安静得诡异。四个人的寝室,平时这个点总有人外放短视频、有人吆喝带饭,今天四个床位四部手机,全部停在同一个页面——山海音乐节收官场,开票倒计时。
"都别跟我抢内场啊。"下铺的室友先声明。
"内场票一千二,你生活费够吗你。"阿棠头也不抬。
"我抢看台的!看台还不许我抢了?"
倒计时跳到十秒的时候,阿棠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六年的老虾米,从沈知夏回国发《夜航》那年入的坑,直播PK那晚她在自习室哭出声被辅导员请去谈话,山海官宣压轴的海报她设成了手机壁纸。这张票,她抢定了。
十点整。
页面白了半秒,加载出来的瞬间,压轴嘉宾栏里那个悬了一个星期的剪影"咔"地翻转过来,露出底下三个字——
沈知夏。
同一秒,山海音乐节官方微博的阵容海报全网发布。深蓝色主视觉,海浪与山峦在底部交汇,正中央是那个名字,配文规规矩矩三行:时间,地点,开票信息。没有一个形容词。
"开了开了开了!"宿舍里四部手机同时炸开。
阿棠的手指快出了残影。选区,选票,提交,付款——页面转圈的十一秒里,她连以后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支付成功的绿勾跳出来的那一刻,她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上铺的床板。
"抢到了?!"
"抢到了!!内场!!"
室友的哀嚎和隔壁宿舍的尖叫同时响起。阿棠抖着手切回微博,热搜已经在往上蹿,而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购票页面下方那行刚刚刷新出来的小字——
【收官场全票种已售罄。】
她看了眼时间。十点零分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几万张票,四十七秒。
这条"四十七秒售罄"的消息,中午之前传遍了整个演出行业。平台的服务器监控图被内部员工匿名发了出来,开票瞬间的流量峰值把曲线顶成了一根笔直的山峰,配文只有两个字:【离谱。】
有同行在朋友圈酸:"压轴请对了人,票是能这么卖的。"
也有人在下面回:"你先把金曲奖拿两座,再来谈'请对人'。"
上午的互联网,一片喜气洋洋。
没有人注意到,下午十二点五十八分,城西一栋写字楼的某个隔断间里,一个叫老K的男人把最后一口烟摁灭在易拉罐里,点了点鼠标。
一篇文章进入了定时发布队列。
发布账号:"娱乐圈王萝卜",粉丝两百三十七万。
发布时间:十三点整。
标题已经拟好了,拟了六版,最后定的是最"干净"的那一版——
《山海收官场压轴易主?原定一线男歌手"被换下",接盘者来头不小》
老K干这行十四年,太懂怎么把刀藏在棉花里了。全文两千一百字,没有一个字点名,没有一个字下结论,通篇只有"据悉""知情人士""值得玩味"和九个问号。文章说,收官场压轴原定要换人,签约前最后一刻被主办方"临时调整";文章问,谁有资格定压轴?压轴是怎么定的?这中间,有没有人"近水楼台"?
配图九张。前三张是官宣海报和售罄截图,中间四张,是颁奖礼当晚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模糊远景、私房菜馆门口的偷拍旧图、傅氏大楼的外景,还有一张——把"沈知夏"和"傅斯砚"两个名字并排打在图里,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发完,老K靠回椅背,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回了条消息:
【已发。按您说的,挂半天。】
对面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只有两个字:
【收到。】
下午一点零七分,文章开始起量。
一点半,"王萝卜"的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两半。信的人说"无风不起浪",不信的人说"通篇问号也算爆料?",吃瓜的在中间来回搬运,越搬火越大。
两点十六分,#山海压轴被换# 爬上热搜第十一位。
沈知夏方,安静得像没这回事。
排练间隙,苏晚举着手机冲进休息区的时候,沈知夏正在给耳返换电池,闻言只抬了一下眼皮。
"看了。"她说,"写得挺用心,两千多字,九个问号,一个实锤没有。"
"你还笑得出来?!"苏晚把平板拍在桌上,"热搜都十一了!要不要发声明?我让公关组拟了三版——"
"一版都不发。"
"为什么?!"
"晚晚,你仔细看他怎么写的。"沈知夏把电池扣进耳返,声音不紧不慢,"他全程在提问,没有在陈述。提问是没有靶子的——你一发声明,就等于替他把问题接了过来,你答哪一条,他就咬着哪一条往下滚。你答得越多,他滚得越大。"
"那就干看着?"
"让子弹飞。"她把耳返戴回耳朵上,"这篇文章最怕的不是律师函,是事实。事实这个东西,自己会走路。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法务把文章、配图、评论区的高赞造谣言论,全部做时间戳存证。一份都别漏。"
"存证干什么?"
"留着。"沈知夏站起身,往舞台走,"总账要一起算的。"
事实走路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下午四点,被影射的L姓男歌手——乐坛前辈林声远——本人微博更新了。
后来有媒体采访他的团队才知道,这条微博发出之前,他的经纪人拦了三次。
"别趟浑水。"经纪人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压轴的位子本来就是咱们自己让出来的,你现在发声,人家只会说你俩串通好的。女歌手的商战,我们躲还来不及。"
林声远正在家里给吉他换弦,听完只问了两个问题:"文章里说我档期谈妥了被人换掉,是真的吗?"
"……不是,是咱们自己家里有事调的。"
"那我被当枪使了,是不是?"
经纪人沉默了。
"枪都不吭声,那就等着别人替我编故事。"林声远把弦钮拧紧,拨了一个音,"发。就发事实,一个形容词都不要。哦对——最后加一句,沈知夏的现场我看过。这不是场面话,我是真看过。前年音乐节,她在台上唱《野火》,我在侧台抽烟,烟抽到一半忘了抽。这样的歌手坐压轴,谁有意见,让他来跟我聊聊什么叫现场。"
于是四点整,全网看到了那条四两拨千斤的微博:
【看到些传闻,说两句。压轴档期是我方主动调整的,家中有事,档期冲突,与主办方和其他艺人无关。另:沈知夏的现场,我看过,压轴这个位置,她坐得稳。祝山海圆满。】
文章最大的立论点,被"被换者"本人亲手拆了。
评论区的风向肉眼可见地掉头。林声远的粉丝是圈内出了名的理智粉,正主发了话,立刻调转枪口去冲王萝卜。路人反应更快:
【笑死,知情人士悉了个寂寞】
【人家正主都出来辟谣了,营销号的脸呢】
【林老师还顺手夸了知夏,格局打开】
【王萝卜这个号我认得,上次温冉PK那波通稿就有他,惯犯了】
傍晚,老陈发了条微博,没提营销号一个字,只有一段乐评:
【有人问我,沈知夏凭什么压轴。我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只能建议提问的人去听一遍《烬》全专,再来一遍《夜航》。两座金曲奖杯、四十七秒售罄,这些都不是"凭什么",这些是答案。】
粉丝圈也没闲着。几个大粉牵头,连夜赶出一张"沈知夏履历时间轴"长图:从央音在校的成绩,到首尔练习生时期的考核记录,到两张专辑每一首词曲署名,再到两座奖杯的评委会构成——每一格都标着来源和年份,做得比上市公司的招股书还严谨。长图结尾一行小字:【她不需要谁给位置。她站过的每一个位置,都有据可查。】
转发三十多万次,连几个官媒的行业号都转了。
到晚上七点,#山海压轴被换# 从热搜第十一位跌出了前五十。王萝卜那篇文章的评论区彻底沦陷,"删帖道歉"刷了六万多层。
七点四十,文章消失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设为仅自己可见,像退潮之后悄悄缩回沙洞里的一只蟹。
城西的隔断间里,老K把烟头摁灭,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消息:
【风头不对,正主出来辟谣了,数据也在压。按规矩,我先删了。尾款——】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尾款照付。】
老K愣了一下。干这行十四年,活儿砸了还照付尾款的金主,他只见过这一个。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又说不清凉从哪儿来。钱货两清,他不该多想。他掐了烟,关机,下楼吃饭去了。
城东会所里,孟若彤刷着"已不可见"的页面,脸上没有恼,反而慢慢地笑了。
助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彤姐,这波……算是砸了?"
"砸什么。"孟若彤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我压根没指望这一篇能砸死她。一篇文章而已,删了就删了,她还能顺着网线来抓我?"
"那这钱……"
"这钱买的是三样东西。"她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数,"第一,试试她的反应速度——你看,她没发声明,是林声远替她出的头。她自己躲在后面,说明什么?说明她学乖了,不好骗了。第二,试试傅氏的底线——傅氏全程一个字没说,这说明傅斯砚在忍,忍着不出手替她挡。第三嘛——"
她放下茶盏,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温水得一点一点加。今天这篇是给用户看的,也是给她看的。她现在肯定觉得,不过是只苍蝇,拍拍就走了。"孟若彤笑起来,"人啊,最怕的不是刀,是苍蝇。苍蝇拍不完,拍烦了,就会露破绽。"
助理似懂非懂地点头。
孟若彤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东的夜色,楼群之间霓虹明明灭灭。
"周莹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上礼拜约的饭,她说'考虑考虑',就一直没信儿了。"
"不急。"孟若彤望着窗外的灯,声音很轻,"苍蝇飞累了,自然会回到该回的地方。她那种人我懂——穷,软,心还不算太坏。所以才好用。"
同一时刻,傅氏文娱总部,顶层的灯还亮着。
江屿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脸上难得没了笑模样:"查清楚了。王萝卜背后是星火传播,接单的是一个叫老K的中间人,隔了两层。但发布指令的聊天记录里,老K管对方叫'彤姐'。转账走的是三个个人账户,最后一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孟若彤家小区门口那条街上。"
傅斯砚翻着文件,头也没抬:"证据呢?"
"全固定了。文章快照、后台指令记录、转账流水,法务做了公证,两套。"江屿顿了顿,"怎么处理?直接报警的话,诽谤够不上刑事,治安处罚加平台封号,挠痒痒。但我可以让平台把星火传播整个拉黑,再顺着老K往上——"
"不处理。"
江屿愣住了:"不处理?她都把手伸到你的项目上了。"
"她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山海。"傅斯砚合上文件,靠进椅背,"是她。我出面,一是坐实'主办方护短',二是打草惊蛇——今天挠她一下,她明天就换个更深的马甲。"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两套公证证据,一套封存进法务的库,一套,你想个干净的法子,送到苏晚手上。"
"送给她?"江屿没接,"以什么名义?傅总,你上回送礼盒被拒的事,忘了?"
"没忘。"傅斯砚说,"所以这次不能是'傅斯砚送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声音很平:"就说,傅氏排查'压轴泄露源'时顺带取证的——王萝卜那篇文章影射山海黑箱,傅氏也是受害方,这些材料贵方自行决定如何使用,傅氏不干涉,不居功,不留底。"
江屿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是滋味:"不居功,不留底。老傅,你这八个字,练了几年了?"
"五年。"傅斯砚望着窗外的灯火,"练会了。"
第二天上午,苏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沈知夏面前,一五一十转述了江屿的话。
沈知夏一页一页翻完,很久没有说话。
公证做得极细。每一张截图都有时间戳,每一笔转账都有流水号,连老K删帖的操作记录都在里面。这不是"顺手取证"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有人把每一步都提前想到了,想到了,又全部退到她伸手就能够到、却绝不会碰到他的地方。
"知夏?用不用啊?"苏晚在旁边催,"配上这些,我明天就能让律师发函,孟若彤这次不死也脱层皮!"
"不用。"
"啊?"
"存好。"沈知夏把信封推回去,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现在只是试探,小打小闹,一篇删掉的通稿而已。证据这东西,用早了就浪费了——"
她站起身,拿起琴谱,往排练厅走,走到门口才回头补了一句:
"等她哪天想玩大的,我们再一次性,给她算总账。"
苏晚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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