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合同比预想的还快。
苏晚把法务的审查意见发到沈知夏手机上,一共三页,密密麻麻批满了备注。沈知夏在录音棚的休息间隙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松开了。
"怎么样?"苏晚凑过来。
"比预想的干净。"沈知夏把手机递给她,"我让你盯的两条,全都给足了。曲目授权只限本届音乐节的现场演出和官方宣传物料,不含二次商用,范围写得清清楚楚;代言和演出是两个独立合同,互不绑定,任何一方违约不牵连另一方。"
"还真是。"苏晚翻着页,有点意外,"我原本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想着他们多少要往合同里塞点捆绑条款,结果一条都没有。附加条款那里干干净净,连'配合主办方宣传安排'这种万金油条款都限定了次数。"
"那就没什么好挑的了。"沈知夏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回复法务,条款确认,约签约时间。"
"这么痛快?"
"合同干净,我为什么拖?"她看了一眼表,"该防的是脏合同,不是防人。人家把诚意写在条款里了,我们别装看不见。"
苏晚点点头,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傅氏的法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沈知夏没接这句,低头继续背她的歌词。
签约约在周五下午两点,傅氏文娱总部十八楼会议室。
沈知夏是提前十分钟到的。她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西装套装,头发盘起来,只留了两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苏晚跟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文件袋,一边走一边最后过流程。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傅氏的法务总监、项目总监,还有市场部的一位负责人。傅斯砚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到她进来,站起身,微微颔首。
"沈老师。"
"傅总。"沈知夏在对面坐下,苏晚挨着她落座。
桌上摆着两式四份的合同,还有几杯茶。沈知夏面前那杯不是茶——是一杯温热的罗汉果水,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温润的水汽。
她的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半秒。
"沈老师嗓子金贵,"项目总监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例行公事,"傅总特意交代,签约这种场合不用喝茶提神,润嗓的更合适。"
"有心了。"沈知夏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罗汉果水。她录歌的日子从来只喝这个。这个习惯,圈里人知道的都不多。
她没有往主位那边看,翻开合同,逐页核对。
法务总监在旁边逐条讲解,讲到演出条款的时候,特意补了一句:"关于压轴场的舞台配置,我们做了升级。音响用的是您巡演合作的那家调音团队,全开麦标准,户外声场做过专项测算。沈老师如果对自己的监听有要求,可以提前一周提,我们配合调试。"
沈知夏翻到附件那页,扫了一眼设备清单,抬眼看向项目总监:"这个配置,超预算了吧。"
"是超了一点。"项目总监笑了笑,"傅总批的。原话是——压轴场的观众买的是最贵的票,就该听最好的现场。这钱花在设备上,不算浪费。"
沈知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这句话她听着耳熟。很多年前,也是这个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聊一个音乐项目,说过一句几乎一样的话:"观众花钱,就该听到最好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句话是说给行业听的。现在她明白了,这个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跟人情无关,跟他认的死理有关。
——行,那就当你是为了观众。
她收回目光,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利落,收笔干净。
傅斯砚也签了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同一页纸上,一深一浅,中间隔着骑缝章的红。
交换文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把合同转正了方向,才递过来——纸页的正面朝向她,方便她接。
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会议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沈知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合作愉快,沈老师。"傅斯砚朝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傅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秒,松开。全程标准得像商务教科书上的插图,力道适中,没有多握半秒,也没有刻意躲闪。
只是松开之后,傅斯砚的手在身侧停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插进了裤袋里。
签约结束,双方又对着流程表过了一遍细节:官宣时间定在下周三,曲目单提前两周报备,舞台视觉方案沈知夏团队有审核权,彩排安排在演出前三天。整个过程四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卡壳。
走出傅氏大楼的时候,苏晚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头一次见签约签得这么舒服的。条款干净,流程利索,对面那位傅总全程公事公办,一个字都没多聊。"
"这不挺好的。"沈知夏戴上墨镜。
"好是好,就是……"苏晚想了想措辞,"就是太周正了,周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你说一个人要把分寸守到这个地步,得用多大的劲儿?"
沈知夏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上车。"她说,"回棚里,下午还有两轨和声没录。"
同一时间,十八楼会议室。
人散完了,江屿从隔壁探进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签了?"
"签了。"傅斯砚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
"罗汉果水,她喝了吗?"
"喝了。"
"设备升级那一段,项目总监说的时候,我看她表情了——顿了。"江屿挤眉弄眼,"老傅,她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水温合适。"傅斯砚把文件夹合上,语气毫无波澜。
"你就嘴硬吧。"江屿嘁了一声,忽然想起正事,"对了,市场部刚报了个方案,你听听?他们想趁着官宣,做一波话题预热,叫'金曲歌后压轴山海,傅氏掌门人诚意相邀',往'老友重逢、惺惺相惜'那个方向靠,说这种话题最容易被自发传播——"
"否了。"
傅斯砚打断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江屿愣了一下:"你不听听完整方案?"
"不用听。"傅斯砚把文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任何往她私人关系上引的话题,一条都不许做。官宣就用标准通稿:阵容、时间、票务,一个字都不许多。"
"市场部那帮人肯定不死心,这种天然热度放着不用——"
"热度是她的,不是我们的。"傅斯砚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二颗扣子,"她用作品挣来的位置,不该拿私事去换流量。谁碰这条线,谁从项目里出去。"
江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服了。
——五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流程里、条款里、设备清单里,唯独不肯摆到台面上。你说他冷吧,罗汉果水的温度掐得分毫不差;你说他热吧,提到"她"字的营销方案,他否得比谁都干脆。
"还有一件事。"傅斯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今天签约的会议纪要、合同扫描件,归档之后加密。她那边如果有任何人来打听合作细节,法务统一口径:商业信息,不便透露。"
"防谁?"
"防所有想拿她做文章的人。"傅斯砚推开门,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淡淡的,"包括我们自己人。"
周末,沈知夏泡在录音棚里,把新专辑最后两轨和声录完了。
周日晚上,她在家整理下周的行程:周三山海音乐节官宣,周四拍代言形象照,周五画展,下下周开始彩排。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充实得让人踏实。
她刚把行程表存好,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博的推送。她随手点开,是一个音乐类营销号发的消息:
【山海音乐节收官场阵容再添一员:温冉确认加盟,将在压轴场前的黄金时段献唱!据悉,本届收官场压轴嘉宾为沈知夏,两位曾在直播PK中正面交锋的音乐人即将同台,主办方这安排,是懂话题的。】
沈知夏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温冉。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同台就同台,都是干活,各唱各的,谁也不碍着谁。上回PK输了,人家在镜头前规规矩矩说了"恭喜知夏姐",那点不痛快是她团队的事,不是她的事。
真正让她多看两眼的,是评论区已经吵起来的风向——"主办方故意的吧""PK之后首次同台,尴尬预定""温冉团队抢在压轴前面唱,是想蹭热度还是想打擂台"。
还没等她关掉页面,微信进来一条新消息。
备注是"温冉"。上次直播PK之后,两人互加过微信,从来没聊过天。
消息只有一行:
【知夏姐,好久不见。山海见。[微笑]】
沈知夏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
说不清哪里不对。字是客气的,表情是标准的,可"山海见"三个字连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句约战的暗号。
她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山海见。加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走到窗边。楼下的桂花还在开,风一过,香气一阵一阵的。
——管她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合同签的是压轴,谁都抢不走。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周末,盯着这场音乐节的不止温冉的团队。
城东,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灯光昏黄,桌上摆着没怎么动过的果盘和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孟若彤刚从一个酒局上脱身,妆还完整,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她是演员,挂靠傅氏文娱五年,演过几部不温不火的剧,在圈里算不上红,但消息比谁都灵通——这个圈子里,会演戏的人多,会听墙根的人更少不得。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相熟的营销号朋友发来的山海音乐节官宣预告,配了一句:"若彤姐,你家傅总大手笔啊,压轴请了沈知夏。"
你家傅总。
这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疼。
孟若彤靠进沙发里,指尖在屏幕上"沈知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精致的,冷硬的,眼角带着一丝遮不住的疲态。
她想起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的。靠着"傅氏旗下艺人"的名头接戏,靠着酒局上的笑脸攒人脉,可傅斯砚那个人,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见了面,他也永远客客气气,疏离得像隔着一整片海。
而沈知夏呢?走了五年,回来一趟,二封金曲奖,压轴山海音乐节,傅斯砚亲自把最好的资源捧到她面前——连"公事公办"四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体面。
凭什么?
孟若彤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叮的一声。
"傅氏的项目,压轴的位子……"她轻声自语,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弯出一个很冷的弧度,"好啊。台上你们清清白白地'公事公办',那我就看看,台下的水,能被搅得多浑。"
她放下酒杯,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指尖悬了两秒,按了下去。
"喂,王哥,是我。"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酒局上那种温软的调子,"对,好久没聚了……是这样,我这儿有个山海音乐节的料,你们那边,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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