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
那句没填上的副歌,沈知夏磨了整整一个星期。
旋律早就有了,闽南民谣的调子,温软,舒缓,带着一点乡愁。编曲也定了,前奏采样福州童谣,钢琴单音进来,鼓全部撤掉。可最后一句词,怎么写都不对——写"回家",太直白;写"想你",太轻飘;写"榕树下的月光",又太像歌词,不像话。
周三深夜,她在琴房里弹到第十几遍,索性停了手,靠在琴凳上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平台推送的年度回顾——去年那场直播PK的纪念页。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页面自动跳转到当年的弹幕精选,那些熟悉的字一条一条飘过去:
【叫《榕城》吧!福州别称榕城!】
【叫《巷口》吧!很有画面感!】
【叫《回家》吧!简单直接!】
【叫《芋泥》吧!哈哈哈哈】
她看着看着,笑了。
《芋泥》那个,当年把她气得在直播间点名"你是认真的吗"。可现在回头看,这满屏乱七八糟的名字里,喊得最响、被顶得最高的,是第一个——
榕城。
福州的别称,榕树的城。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琴房窗边。北京深夜的秋风卷着最后一点桂花味,她忽然想起老巷子口那棵榕树。榕树这种树,是南方城里最不起眼、也最狠的一种:不用人栽,鸟衔来一颗籽,落在墙缝里、石缝里、老屋的瓦上,它就地扎根,根须垂下来,沾了土又是一棵,独木能成林。台风年年过福建,吹倒过广告牌,掀翻过屋顶,巷口那棵老榕从来没倒过——风再大,它的根在土里抱得死死的。
奶奶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她小时候躺在树底下的竹床上,听奶奶摇着蒲扇讲,这棵树比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看着家里一代一代人出生、出走、回来。
——她也是从那条巷子里走出去的。去北京,去洛杉矶,去首尔,转了一大圈,唱了十年,才发现自己写来写去,所有的歌里都埋着同一条根。
她走回钢琴前,掀开琴盖,在谱纸最后一行,落笔写下两个字:
榕城。
不土。榕树不挑地方,落在哪儿都能活;唱歌的人也一样,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条巷子里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她的微博更新了半年来的第一条纯文字动态,就一句话:
【它有名字了。《榕城》。山海见。】
十分钟,转发破十万。#沈知夏新歌榕城#冲上热搜第四,评论区哭倒一片:
【从直播等到现在,终于定名了!】
【榕城,福州的别称,她把家乡写进歌里了】
【那天弹幕里喊《榕城》的姐妹出来领奖!】
【山海见!票已买好,坐等现场版《榕城》】
老陈转发了这条微博,配了四个字:"名如其人。"
苏晚把热搜截图发到工作群里,配了一排鞭炮表情,又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看,好作品自己会说话。你磨了一个星期那句词,值了。】
沈知夏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谱架上,重新戴上耳机。
歌有了名字,就像人有了户口。接下来的日子,该把它唱稳了。
周五下午,苏晚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最上面那张是主办方的票务函。
"两件事。"她把文件放下,"第一,山海收官场的家属票到了,每位核心演职人员四张,内场第一排。我给你报的你爸妈,还剩两张,你看着分。"
沈知夏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内场第一排?"
"压轴嘉宾的家属待遇,主办方主动提的。"苏晚笑了笑,"怎么,不敢让他们坐那么近?"
"敢。"沈知夏低下头,把那张票务函看了很久,"就是……他们还没看过我的现场。"
"那就让他们看个最好的。"
当天晚上,她给家里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背景音里是电视的新闻联播。"知夏?"妈妈的声音带着惊喜,"吃了没有?"
"吃了。妈,跟你说个事。"她靠在沙发上,"我下个月有个很重要的演出,主办方给了家属票,内场第一排。你和爸,来北京看我演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是一声差点掀翻听筒的惊呼:"真的?!我和你爸能去北京看你演出?!"
"嗯。"沈知夏笑得眼睛弯弯,"票都出好了,我让人给你们订酒店,你们提前两天来。爸的降压药记得带够。"
"带带带,都带上!"妈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转头朝屋里喊,"老沈!老沈!闺女让我们去北京看她演出!第一排!"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爸爸故作镇定的声音:"吵什么,我听见了。"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第一排啊。"
那三个字,被老人念得很轻,像怕念重了会碎。
沈知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爸这辈子话少,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后来退了,每天的生活就是散步、太极、看新闻联播。她出国那几年,妈妈天天以泪洗面,她爸一句重话没有,只是从此每天多走三公里——后来妈妈告诉她,那几年她爸总说,多走走,闺女回来的时候,他得有个好身体去机场接她。
"妈,"她轻声说,"到时候我唱一首新歌给你们听。写咱们福州的。"
"好,好。"妈妈在那头应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忽然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知夏,那个……你们演出,能不能带个人一起来啊?"
"带谁?"
"就……"妈妈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不住的期待,"有没有那么一个……关系好的男孩子?"
沈知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妈!"
"哎呀你喊什么!"妈妈理直气壮,"你都二十七了!你许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妈不催你,妈就是问问——问问还不行啊?"
"行了行了,"沈知夏扶额,"没有。有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真的?"
"真的。"
"那……"妈妈将信将疑,又忍不住叮嘱,"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不挑,人品好比什么都强。别像……"
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了。
沈知夏知道妈妈咽回去的是什么。别像谁——五年前那个让他们全家牵肠挂肚、最后却不了了之的名字,妈妈从来不提,但也从来没忘。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
"哎,过去了,过去了。"妈妈在那头应着,语气松快下来,又变回了那个絮叨的中年女人,"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熬夜,别老吃外卖,天冷了记得……"
沈知夏听着那串絮叨,嘴角一直弯着,没有打断。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桂花落尽了,草地上一层金黄的碎瓣。
——等山海唱完,就回福州看看。陪妈妈买菜,陪爸爸散步,在老巷口喝一碗鱼丸汤。这个承诺,她不想再拖一年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人正在翻她的旧通讯录。
孟若彤的公寓里,灯只开了一半。
她窝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屏幕上是沈知夏那条《榕城》微博的评论区,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很慢,眼神很冷。
饭局上的话,说了半个月了。她托人打听过分量——传是传开了,可都停在"八卦"那一层,没人当真,更没上得了台面。她甚至听说,苏晚那边已经收到了风声。
"光靠我这张嘴,风是吹不进网上的。"她自言自语,指尖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得有个'知情人'。得是个真的——真的老同学,真的当年人,说出来的话,才有人信。"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央音那几年的联系人,她留得不多,大部分早就断了。翻到"周"字头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周莹。
声乐系同级,同一个辅导员,住同一层宿舍楼。毕业后没走红,转行做了艺人统筹,在几家小公司辗转,听说现在手里攥着七八个不温不火的新人,日子过得紧巴。
孟若彤盯着这个名字,慢慢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三那年熄灯后的卧谈会,是周莹先起的头,说沈知夏和那个开车的男生"关系不一般";想起后来那些越传越变形的话里,有相当几句,最早就是从周莹嘴里长出来的;也想起毕业那年,周莹喝多了,跟她说过一句掏心窝的话——
"若彤,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明明没她差多少,怎么所有的光都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
孟若彤的嘴角弯了起来。
——同类认得同类。嫉妒这个东西,闻着味儿就能找到彼此。
第二天傍晚,周莹接到了那个多年没联系的号码打来的电话,声音热络得恰到好处:"莹莹!我是若彤啊!前两天跟朋友吃饭还说起你呢!周末有空吗?老同学聚聚,就咱们俩,我请你。"
周六晚上,城东会所的包间。
酒过三巡,孟若彤才"不经意"地把话题引过去:"说起来,咱们那届,混得最好的还是沈知夏。二封金曲奖,山海压轴,风光得很。"
周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一直有本事,读书那会儿就是系里的尖子。"
"有本事是有本事。"孟若彤笑了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莹莹,当年那件事,你到现在还没跟人说过吧?"
周莹的眼神闪了一下:"哪件事?"
"装什么。"孟若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五年前,沈知夏和傅斯砚分手那阵子,圈里传的那些话——什么她嫌傅家管得严,什么她拿了钱转头出国,什么她在韩国的资源是靠'那边的关系'换的……这些话最早是从哪儿出来的,你心里没数?"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音乐咿咿呀呀地唱。
周莹盯着杯子里的酒,半天没说话。
那些话,最早就是从她们那个小圈子里传出去的。当年的事,参与者不多,她算一个——不是主谋,只是跟着传了几句,添了几分油,加了几分醋。她一直以为那件事早就烂在时间里了,没想到孟若彤今天把它挖了出来。
"若彤,"周莹抬起头,声音有点干,"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孟若彤靠回沙发里,笑得无害,"就是最近有家八卦媒体想做一期'娱乐圈旧情盘点'的专题,找到我,问我有没有料。我一个小小的挂靠艺人,能有什么料?倒是你,莹莹,你在圈子里做了这么多年统筹,见过的事比我多多了。"
"你想让我去爆料?"
"什么叫爆料?"孟若彤纠正她,语气依然轻柔,"是接受匿名采访。打个码,变个声,讲讲'当年知情人'眼中的金曲歌后情史。你不用出面,不用担责,采访费六位数——你现在手里那批新人,是不是正缺一笔宣传费?"
周莹的呼吸重了一拍。
孟若彤看得清楚,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再说了,这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沈知夏如今站上云端了,低头看一眼我们这些老同学,拔一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就当是……老同学之间,互相帮衬了。"
包间里又静了很久。
最后,周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不急。"孟若彤笑起来,拎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她面前,"车马费,先拿着。什么时候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她走到包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莹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山海收官场,我有个互动环节的嘉宾名额。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台底下,近距离看看咱们这位老同学的压轴场呢。"
门关上了。
周莹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很久。
六位数,她没敢拆封口。可"没拆封"能说明什么呢?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坐在局里了。
她今年三十二岁,入行十年,做过三个糊团的女团统筹,带过两个解约跑路的艺人,如今手里那批新人,通告费加起来不够付她小团队的社保。圈子里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酒局上她永远坐最边上那个位置,负责递名片、挡酒、赔笑。
很多年前,在央音,她也是坐最边上的那个人。
那时候沈知夏站在哪儿,光就在哪儿。周莹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传那些话的——大三的某个晚上,宿舍熄灯之后的卧谈会,有人随口提起沈知夏和校外那个开车的男生,她接了一句:"我听说啊,人家连琴房都是他给订的。"
一句话而已。她自己都编得随口,可第二天,那句话就长出了脚,跑遍了整个声乐系,每跑一处就胖一圈。再后来,流言滚成了"证据",拆散了一对人,也把说话的人永远钉在了当年那个熄灯的宿舍里。
她一直骗自己:我只是跟着说了两句,主谋又不是我,八卦而已,谁没传过,伤不到人的。
直到今天,孟若彤坐在对面,用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把刀递到她手里——她才发现,这个局从来就没散过,只是换了个执刀的人。而她周莹,五年前是刀,五年后,还是刀。
凭什么她们这些人,一辈子只配当刀。
周莹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收进包里最底层的夹层,在包间里又坐了很久。出门的时候,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很多年没点开过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大三那年汇报演出之后拍的。舞台的侧台,幕布只拉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钢琴前一个纤瘦的背影上——沈知夏坐在琴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在给台上的她伴奏。照片拍糊了,可那束光很清楚。
那天她唱到一半忘词,腿肚子转筋,是侧台的琴声稳稳地托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把她领回了调上。演出结束她抱着沈知夏哭,说这辈子都欠你的。
沈知夏是怎么说的来着?
"不欠。同学之间,没有欠,只有记不记得。"
周莹站在会所门口的风里,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把那束光晕开了一片。
她关掉手机,把包抱紧了些,走进夜色里。
信封在包的最底层,照片在手机的相册里。
一样是刀,一样是光。她攥着这两样东西,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难。
同一时间,傅氏文娱总部,顶层的灯还亮着。
林舟把当天的跟进记录放在桌上:"傅总,周莹周六晚上和孟若彤在城东会所见了面,两个半小时。孟若彤走的时候,手里少了一个信封。"
傅斯砚翻记录的手停了。
"周莹。"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那些流言最初的传播链上,就有这么一个人。当年他查过源头,查到最后,只查到几个"匿名的知情人",却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名字,和沈知夏的过去钉在一起——因为那时候的他,选择相信流言,而不是相信她。
"她俩见面,聊了什么?"
"查不到。包间隔音,服务员是孟若彤的熟人。"林舟顿了顿,"但从时间线推断,孟若彤最近一直在接触央音的旧人。傅总,她恐怕是想——"
"挖旧事。"傅斯砚替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你去办两件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压着什么,"第一,周莹那边,派人看着。只看不碰,她要是收到任何形式的威胁或者利诱,记录下来。第二——"
他停了很久。
"孟若彤手上那个山海收官场的嘉宾名额,是谁批的?"
"市场部例行邀约,挂靠艺人名单里走的流程,手续上没有问题。"
"手续没问题,那就留着。"傅斯砚闭了闭眼,"让她来。"
林舟愣住了:"傅总?"
"她憋了五年的招,总得让她使出来。"傅斯砚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背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五年前,他错在轻信。那些半真半假的"证据",他一条条收进心里,拼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沈知夏,然后亲手把她推了出去。
五年后,同样的人,同样的手法,想用同样的方式再毁她一次。
这一次,他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