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五点钟我和知秀无言地各躺在沙发的一边凝视天花板,宋瑢发消息来问我,要不要带知秀和他们一起去吃饭。

我问过庄知秀的意见,她蓦然起身从行李箱的犄角旮旯翻出一块积家戴在手腕上,盯着我疑惑不解的眼神转头对我嫣然一笑:“好啊。”

我眨眨眼:“你干什么,你不是只看得懂电子表吗?”

庄知秀顺手把路易威登的小皮包背上,跟我说“这叫穿搭。”

一身名牌的庄知秀和我一起投两块钱的硬币坐公交到万达广场,她沿途打量着这座看起来像小县城的城市。到站下车。

下车时为了躲电瓶车踉跄了下,被她扶住,近距离观察我片刻,她说:“你脸色不对。”

我摇摇头,叫她放心,领她踩过褪色的瓷砖,坐直梯上五楼。

电梯门关上后小空间变得密闭,使我意识到逼仄的电梯间里弥漫着知秀喷的那款名叫“白被单”的香水味。

这味道和已经已经渗透进墙壁里的烟味儿混杂在一起,让我有点想吐。更何况还和前面那位女士头发上的劣质发胶味道融合,萦绕在我鼻尖。

三楼。门外吵吵嚷嚷,抱着哭泣婴儿的中年女人从门边挤出去。

四楼。

五楼,电梯门打开。

我拽着知秀从电梯里出去,终于忍不住拐弯到楼梯间扶着墙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东西,只脸色苍白地大口呼吸。

庄知秀拍拍我的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苏打水递给我,“怎么了?”

我感觉眼前的地面都在晃动,勉强支撑住,在喘息的间隙告诉她说:“晕车。”

我平时也不至于坐公交车都晕,庄知秀了然:“晕电梯间。”

我有点虚弱地摆摆手,没力气回答她。

我还不至于身体这么差,也可能是最近换季,昨天淋了雨今日又去爬山,体力消耗太大。

等我缓过一阵,换作她挽着我进了那家饭店。

宋瑢他们已经落座了,这次是他们四个坐一排,我和知秀坐一侧。

我注意到知秀的视线往宋瑢的手腕上瞥了一眼,明白她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块百达翡丽。不过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和我一起很自然地坐下。

桌上的人都等着我介绍,现在轮到我有点坐立难安,磕磕巴巴地说:“这是宋瑢,是我......室友。”宋瑢伸出手,知秀与她交握。

我继续道:“这位是庄知秀,是我——”说到这里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犯了一个错误,可是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是我朋友。”

她们握着的手上下摆动,宋瑢表情如常。

然后是下一位,“这位是汪佳雨,是我,朋友。”

庄知秀与她交握。

宋瑢只略偏头看向她们握着的手,反而是汪佳雨挑了下眉。

一一介绍过,庄知秀在桌沿下面拍了拍我的手让我别紧张,然后抬头对宋瑢说:“久仰大名,经常听小年提起你。”宋瑢接过服务员单独递过来的冰水,放松地向后仰,左腿跷起来:“是吗,瑾年怎么说我的?”

庄知秀道:“阿姨说你很优秀,瑾年告诉我以你现在的成绩上京大不成问题。”

宋瑢用纸巾擦掉手上被杯子沾到的水珠:“都是夸张的说法。”

知秀说她太谦虚,又环顾这家店:“我在北京吃过一次,没想到这边也有分店。”

宋瑢笑问:“我们还是第一次吃,味道怎么样?”

知秀说:“北京那家店地道,味道很好。不过看装潢,这里的味道应该也不会差。”

我坐在位置上,听她们的声音就像隔了海波,蒙蒙胧胧忽近忽远。强打精神坐正,我感觉还是有点呼吸困难。

宋瑢替我要了一杯温水,我勉强喝了一口。

知秀的动作间那股香水味儿若隐若现,我盯着脚下那块油渍,盼望快点上菜,然后快点回家。我可能真的有点晕车了。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知道小年为什么来南方读书吗?”我突然听见知秀说。

我几乎瞬间就抬起头,愣愣地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好让我把知秀看清楚。

“知道。”宋瑢坐端正了点,“有时候换换环境说不定心态会不一样。”

宋瑢当然知道,因为我好像是同性恋。

知秀斜瞥我一眼,喝了口果酒。我避开她的目光。

我开始偷偷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汪佳雨听见我们聊天,张嘴想说话,被梁越悬偷偷拉了一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问:“对啊,瑾年老家离这儿挺远的吧,怎么想到来这边读书?”

我捕捉到那个拉扯的动作,没看汪佳雨,而是注视向梁越悬。他为什么要制止汪佳雨?这对不知情的人来说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没想到对方很坦然地看回来,递出他手边的果盘。

他会错了意吗。我接过来,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心情平和地尽力地呼吸,虽然已经有点滞缓了。

知秀好像准备充分,捏了捏我的指尖,说:“瑾年觉得这边环境更好,好像很早之前就决定要来了,大学也准备在这边读,提前适应一下。”

汪佳雨挺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两边气候和生活习惯都差太多,提前适应更好。”

梁越悬恍然大悟状搭了句腔:“原来这样,我还以为瑾年是迫不得已来的。毕竟要适应新环境不容易,高中是关键时期。”

我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到心脏狂跳。

宋瑢袖口那颗爱马仕的袖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我随着它的晃动转移视线。

知秀把戴着腕表的那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这只表我当年想买,可惜错过了,念念不忘到上个月才换款式买了这只积家。”她在说宋瑢的百达翡丽。

宋瑢无可无不可地问:“既然喜欢,不如送你做礼?”

庄知秀竟然真的伸手去解表带,嘴上说着:“怎么好让你忍痛割爱?如果你看得上我这块,不如我们换一换。”

宋瑢于是也解下来,她们各自交换。知秀已经戴上了,宋瑢还拿在手里细看,见我盯着她才对我笑道:“很漂亮。”

然后收进了外套包里。

手机震动了两下,知秀发来一条简讯:“?”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爱马仕袖扣,百达翡丽腕表,GUCCI项链。她为什么要住那种出租屋?你之前还说她要去兼职?”

我垂头看了会儿,缓缓地打字:“我也不知道。”

按理来说宋瑢家里和我家相识,家底应该不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宋瑢会去打工赚钱。

事实上,她一直给我一种割裂感。我没告诉知秀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腕表不是这一只。

她有时候戴很贵的首饰,却穿十多块钱的地摊货体恤;我和她一起总是由她结账,事后再AA她也从来不收我的钱。

她就知道我的秘密,但是铺垫良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过去的事情很快就过去,昨天亲密,今天也许又是若即若离的体贴。

宋瑢正在对面看着我。

点的热菜已经上了,水汽茫茫地遮住她的下巴,我看见她慢慢地伸手。

知秀也在看着她,并且开口问了一个有点突兀的问题:“你觉得瑾年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宋瑢当着庄知秀的面,拨开我额前的碎发,然后把掌心贴在我的皮肤。

我意识到她在用手心给我测体温。

感受了一会儿,她又收回手,只是略担心地看了我一眼,说明我没有发烧。

庄知秀撑着下巴看过来:“没想到你们相处得很好,阿年从小就比较安静,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闷。”

宋瑢把手收回去,她说:“瑾年性格很好,没那回事。”

知秀看向我:“哦,是这样。”她知道宋瑢已经给了她答案。

我对她勉强地笑了一下,仓促地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快步离开,我听见知秀在身后追过来,总之不是宋瑢,因为她的脚步总是不疾不徐。

到洗手间,我正准备反锁,一只手从身后撑住我要关上的木门。我回头看,知秀在垂头看我。我才发现她已经长高了不少。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手收回去,绕过我倚在洗手台上,我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把门关了。

庄知秀把腕表摘了丢进大衣口袋,定定地看着我:“你小心一点。”我隐约地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本身来洗手间只是想用冷水洗洗脸清醒一下,不过现在知秀占着洗手台,我暂时不太想靠近那里。

于是我慢慢地蹲下来,靠在墙根。知秀还在看着我。

我半是无奈地埋下头,“还没怎么呢,你想这么多干什么?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庄知秀看着我,十分冷静:“你那个小说,从你来的第一周就开始写了是不是。”

“嗯。怎么了?”

“你从来没有在那个故事里描写过身为室友的自己是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庄知秀向我走过来,“你第一次写她从水吧下班回家,有人看着她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人是谁?”

我想站起来,好让我和知秀得以平视,不像现在这样即使对话都有很大的压力。可是我的头很晕,所以只能从蹲姿改为半倚在身后的墙。

庄知秀说:“那个人不是你还是谁呢?”

庄知秀说:“你喜欢上她了,路瑾年,从前你不敢确定,现在你不得不确定了。并且很可惜,你玩不过她。”

我感觉到我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是过了一会儿又闭上,只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我在恍惚之间仿佛感觉到我又重新往下落,将要坐在地板上。我只希望知秀可以暂时出去,宋瑢也不要追来,我希望我可以回到出租屋在床上睡一觉,或者直接回本家就当从未到过青雀桥。

没想到我毫无长进,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逃。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今天之前都还好好的,明明在今天之前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开始讨厌知秀太了解我,宋瑢太不了解我,我也恨我太不了解宋瑢。

我应该生病了,总之眼前天旋地转。

知秀一直看着我,我还是倚在墙上的姿态。幸好没有更狼狈。

她向我更近了一点,然后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最后揉了揉我的头顶。

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她的音色是什么样的,日久天长,不会再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可是现在,我认真地听她说话,包括偶尔断句尾音的沙哑。她说:“你知道阿姨现在在哪里吗?从重庆到这里,只需要一个小时。”

我抬头看她。

“我不会告诉阿姨,我只提醒你。你们只认识了三个月。三个月,一个季节,半个夏天半个秋天,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自己。话说到这里,你已经感到痛苦。”

她也蹲下来,我终于可以和她平视。

庄知秀很认真地说:“你不要觉得今天我没有到这里来就好了,你早晚有一天会有所察觉。”

她离我很近,我没什么思考,只是单纯地注视着她。然后缓缓点了头。

我不知道庄知秀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也许是刚才宋瑢见招拆招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我在自己也恍然未觉的时候喜欢上了——我仍不确定——宋瑢。

但也正因为我不确定,所以这一切就像是旧事重演。对方若即若离,泰然自若,我自乱阵脚。

这一次我至少不要那么狼狈,首先要做的就是认清自己,至少我要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可是才三个月,竟然足够吗。

即使是朝夕相处,对我而言也足够可怕。

然而刚才知秀说,我见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这说法若是之前的我会觉得可笑,毕竟我长期以来是一个慢热又保守的人。

可是她刚才目光灼灼地对我锤下那些字句,我竟然一时间没办法否认。

那么我喜欢她吗。

我与知秀仍在对视,我慢慢滑到地板上,慢吞吞地想:应该是——

就在这时,宋瑢打开门进来了,冷静地看着我们。

我慌忙地站起来,知秀还蹲在地上,斜飞眼神盯着宋瑢。她曾经也有一次这样盯着我,会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狐狸,总之有些渗人。

我呆呆地看着宋瑢走过来,慢慢扯过我的腰把我往她的方向带,我顺从地靠在她身上。

现在轮到庄知秀看着我们。

宋瑢这次没有笑,是为数不多的不温和,她说:“失陪了。”

然后带着我走扶梯慢慢到一楼,上计程车,把车窗开到最大,风把我们的头发都吹得很乱。

停车之后进了家诊所,医生问我身体状况,我照实回答。开了药,宋瑢告诉我要输液,可能要两个小时。

我点点头。

那么至少庄知秀即使现在就告诉我妈我死性不改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导致梁女士立刻赶到青雀桥,也只能看见我在输液,而宋瑢体贴地照顾着我。

当然了,我相信知秀不会告诉妈妈。

宋瑢去给我借了一张毯子,坐在我边上的铁椅子。我知道她在看着我,可是我没有回视。我现在既没有回答她任何问题的精力,心虚也使我无法与她对视。

毕竟我还有太多的很重要的事情没搞明白。

发烧会让大脑变迟钝,我现在甚至没办法体谅我的心情,只是天马星空地想到此情此景应该要配一首背景音乐。

我甚至有点想笑。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啊…她。

宋瑢没对我的刻意忽视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我戴上。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简直回想不起来。

下午知秀描述的那个注视竟然被道破成喜欢,而我后知后觉地同意了她的看法。

我有点难堪的是,即使知秀说宋瑢有意放下鱼钩,但我却知道她永远不会主动收线。更何况鱼线是否存在尚不可知。

我嗅到宋瑢的气息在我近在咫尺的地方。

如果青雀桥的那位神差还愿意把那个愿望留给我,我希望回到踏入青雀桥的那一天。

从那时候起体察我的心,而不至于在此刻惊慌失措。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少女的祈祷》杨千嬅

路瑾年呆得让我忘记设定是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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